逃水—雨原之四

萬水千山走遍 三毛 第2頁,共2頁

「沒有了!賣完了!」

「賣完了——」我重複著他的句子,自己跳下車去。淺淺的水,漫過了鐵道,四周一片人來人往,看不清什麼東西,只有月臺邊的小店發著一絲燭光。我抱著三杯咖啡,布包內放了一串香蕉、四隻煮熟的玉米出了店門,月臺下擠著那群嬉痞,貝蒂的身影也在一起靠著。

「貝蒂,過來拿你的一份!」我叫起來。

她踏著水過來接,臉上好開心的樣子。

回到車上褲管當然溼了,分好了食物,卻是有點吃不下,一直注視著漸漲漸高的水。

已是十點一刻了。

車站的人說,打了電話到古斯各去,要開汽車從公路繞過來接人。

問他們由古斯各到這個車站要多久時間,說最快兩小時,因為沿途也在淹水。

兩小時以後,這兒的水是不是齊腰,而那公路的好幾道橋,水位又如何了?

漫長的等待中,沒有一個人說話,寒夜的冷,將人凍得發抖。

十一點半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下面一片騷亂,貝蒂狂叫著:「來了一輛卡車,姑姑快下!」

我推了伊達便跑,下了火車,她一腿踏進冷水中,又駭得不肯走了。

「跟住我,拉好伊達!」我對米夏丟下一句話,先狂奔而去。

許多人往那輛緩緩開來的卡車奔著,車燈前一片水花和喊叫。

「後面上!不要擠!」車上的司機叫著,後面運牛羊的柵欄砰一下開啟了。

人潮狂擁過去,先上的人在裡面被擠得尖叫。我根本不往後面跑,一溜煙上了司機旁邊的座位,將右邊的門一鎖鎖上,這才想起伊達他們來。

米夏在一片混亂的黑暗中張望了幾次,找不到我,跑到後面去了。

我不敢大叫,又溜下了位子,跑下去一把捉住他說:「上前面,伊達和我可以坐司機旁邊!」

「噢!我不能坐卡車,一生沒有坐過卡車啊!」伊達叫喊掙扎著。

「這時候了你還挑什麼?」我用力將她往上推。「貝蒂呢!貝蒂不在了!」又不肯上。

「她有人管,你先上!」我知她爬得慢,怕人搶位子,一下先滑進了司機位,才拉伊達。

「喲!喲!這種車我怕啊!」她的喊叫引來了瘋狂住後面卡車上擠的人群。

鎖住右邊的玻璃拚命被人敲打著,我不理他們。「我們是有小孩子的!」一個男人衝到司機一邊來強拉我下去。

聽見是有孩子的父親,一句也不再爭,乖乖的下來了。那個外籍遊客,推進了太太、小孩和他自己,司機用力關上後面擠得狂叫的木柵欄,跑上他的座位,喊著:「快走吧!公路的橋也撐不住啦!」

一陣巨響及水花裡,那輛來去匆匆的卡車消失了。「都是你,討厭鬼!都是你!」貝蒂向姑姑丟了一個紙杯子,狂罵起來。

「孩子,你姑姑一生過的是好日子,那裡上得了那種車!」伊達站在水中擦淚。

「下一輛車再來,我們快跑,伊達不管她了!」我輕輕對米夏說。

「他們剛剛講,就是有車來接,也是旅行團導遊的車,鐵路是不負責叫公車的,我們沒有參加團體的人不許上——」米夏說。

「什麼?什麼?你聽對了?」我問。

「不知對不對,好像是這麼說的。」

黑暗中沒有一個人再說話,一輛卡車的來臨激起了他們人們的盼望,三百多個男女老幼,都不再回火車,泡在漸漸上漲的冷水中靜靜的等待著。

雨水,又在那個天寒地凍的高原上撒了一天一地。我看了一下地勢,除了火車頂和車站的平臺上是可以避水之外,那座大石山沒有繩索是上不去的。小店中的一家人,扛著成箱的貨品,急急的踏水離去,那一小撮燭光也熄滅不見。

通往公路的那條泥路有些斜坡,水尚沒有完全淹住它,再下去是什麼情況完全不知道。

這便是所能看見的一切了!

河,在黑暗中看不見,可是膝下冰涼的水,明明一分一秒在狂漲。

已經上膝蓋了。

遠處有著不同於河水的聲音,接著燈光也看見了,一輛小型的迷你巴士在人們開始狂奔向它的時候,停在斜坡上不肯下來。

「宇宙旅行社的客人,手拉手,跟著我,不要散開了——」一個說瑞典話的導遊跳上了車,霸住車門不給擠過去的人上。

真是隻有旅行團的人才能上?我便不信那個邪。才上了十一個人,明明車廂內的光大亮著,後面的位子全空,那輛車撞下水,趁著人群驚叫散開的時候,快速的在鐵軌上倒了車,一個急轉彎,竟然只載著十一個客人跑了。「喂!!混賬!」我追著去打車子,水中跑也跑不快,連腰上都已溼了。

「我不懂——」我擦擦臉上的水,不知要向誰去拚命。大雨傾盆中,又來了一輛小巴士,一陣扭打鬨亂,上去的竟又只是十幾個遊客,還是沒有坐滿,那輛車子根本沒有停,是導遊推著整團手拉手的遊客追車上去的。車上另有一位男車掌把門,他們居高臨下,佔了優勢,下面的人要爬進去不太可能的。

聽說一共來了四輛車,想不到都是小型的,更想不到他們竟然如此處理事情。

「再下一輛我要衝了,跟不住我就古斯各再見面,照相機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下要當心!」我對米夏說。「echo,我們一起的,我們在一起——」貝蒂跑上來站在我身邊,伊達蹌蹌跌跌的也來了。

「等會車一來,如果我先上了,擋住車門時你就搶,知不知道!這些導遊車掌都婊子養的混帳!」我說著。已經十二點半了,水好似慢了些,鐵路工作人員一個也沒走,提著煤氣燈出來給人照路。

「不是大家要搶,你們也得管管事情,剛才那種空車給他們跑掉,是你們太懦弱——」我對一個隨車警察說。一般的人都沉默著,可憐的另一對父母親,背上懷裡掮著兩個孩子,也站在黑黑的水中。

車又來了,看見遠遠的燈光一閃,就便開始往斜坡上狂奔而去。

那群太陽旅行社的人串成一條鏈子,突然成了全部搶車的敵人,彼此擠成一片。

車掌開了門,導遊跳上去了,有人搶著上,他便踢。旅行團的人上了全部,才十四個,我緊緊擠在後面,車門尚未關。已經抓住了門邊的橫槓。

「你不是的,下去——」那個與我有過過節的導遊驚見我已踏進了門,便用手來推。

我一把拉住他的前襟,也不往上擠了,死命拖他一起下去,車門外便是人群,人群后面那條瘋狂的水。「我們不走,你也別想走——」我大喊著,他怎麼掙扎,都不放他的衣服,拚命拉他下水。

「要上來可以,先給五千塊。」他嚇住了,停了手,車子看見門關不上,也停了。

「要錢可以,先給人上——」我又去推他。「下面的人還不去擋車子。」我叫起來。

人群湧向車頭,導遊一慌,我跑上了車。

他又跑去擋門,米夏扳住門把,上了一半。「給他上來呀——」我衝去門邊幫忙,將那人抵住米夏前胸的膝蓋狠命往後一拉。

米夏上了車,我拚命的喘氣,眼看前例已開,車頭又被擋住了,這一回他們跑不了。

門邊的伊達哭叫起來,她就是太細氣,還沒來得及上,車門砰一聲關上了,一個坐在第一排的遊客,馬上把的那片鎖拍一下扣住了。

「走——」導遊催著司機,那輛王八蛋巴士,竟然往人群裡真壓過去。

「瘋啦!」我脫下蹦裘,丟在一個空位子上,奔到司機座又去扭打。

「是不是人!上帝懲罰你們下地獄去!是不是基督徒——」我上去拍司機的肩,狂罵起來。

說起宗教,這些人還是被抽了一鞭,他們全是天主教徒——也就是我西語中的基督徒。

「太太,這是旅行團包的車,你不講理——」「我不講理?車上全是空位,你們讓下面的人泡在水裡,眼看路要斷了竟然不救,是誰不講理?」

說著我一溜就跑到門邊去開門扣,扣柄開了,門扭在司機旁邊控制中,無法開啟。

「開門!」我叫著。

「讓你上來了還要吵,要怎麼樣?下去!」導遊真生氣了,上來雙手捉住我就往外推。門開了,這次我拉不住他的衣襟,雙臂被他鐵鉗般的大手掐得死死的。

眼看要被推下車,下面的人抵住我,不給我倒下去。「幫忙呀!」我喊了起來。

便在這時候,車內坐著的一個黑鬍子跳了過來,兩步便扳上了導遊的肩。

「混帳!放開她!」一把將我拉進車。

導遊不敢動他的客人,呆在那裡。那個大鬍子門邊站著,車又開動了。

「別開!」一聲沉喝,車不敢動了。

「請不要擠!那邊抱孩子的夫婦上來!老先生老太太,也請讓路給他們先上!」他指揮著。

人潮放開了一條路,上來的夫婦放好兩個小孩子在空位上,做母親的狂親孩子,細細的低泣著。

另一對白髮老夫婦也被送上來了。

伊達、貝蒂全沒有上,我拚命在人群裡搜尋著她們,雨水中人影幢幢,只看見那件綠色的夾克。

「什麼我多管閒事,這是閒事嗎?你們秘魯人有沒有心肝——」那邊那個大鬍子推了導遊一把,暴喝著。「不要吵啦!快開車吧!」車上其他的客人叫著,沒有同情下面的人,只想快快逃走。

「不許開!還可以站人。」我又往司機撲上去。那時車門砰的一下被關上了,車掌最後還踢了掛在門上一個人的前胸。

一個急轉彎,車子丟開了亂打著車廂的人群,快速的往積水的公路上奔去。

我不鬧了,呆在走道上,這時車內的燈也熄了。「阿平,你坐下來——」米夏什麼時候摺好了我丟掉的蹦裘,輕輕的在拉我。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快很開了。那邊的大鬍子走過來,在我面前的空位子上一靠,長嘆口氣,也不鬧了。

掏出一包半溼的火柴來,發抖的手,怎麼樣也點不著煙。「請問那裡來的?」前面的那人問我。

「中國,臺灣,您呢?」我說。

「阿根廷。」他向我要了一隻煙,又說:「講得一口西班牙話嘛!」

「我先生是西班牙人。」

明明是過去的事情,文法上卻不知不覺的用現在式。長長的旅途中,頭一回與陌生人講出這句話來,一陣辛酸卡上了喉頭。便沉默不說了。

雨水嘩嘩的打著車廂,車內不再有任何聲息,我們的車子過不了已經積水的公路橋,轉往另一條小路向古斯各開去。清晨四點鐘方才到達吉斯各。

一個一個遊客下車,到了我和米夏,導遊擋住了路:「一萬塊!」

「答應過你的,不會賴掉。」

在他手中放下了兩張大鈔。

「錢,不是人生的全部,這些話難道基督沒有告訴過你嗎?」我柔和的說。

他頭一低,沒敢說什麼。

「回去好好休息吧!」米夏窘窘的說。

「什麼休息,現在去警察局,不迫到他們派車子再去接人,我們能休息嗎?」我拖著步子,往警局的方向走過去。注:那一日的大水,失蹤六百個老百姓,屍體找到的只有三十五具。

掉在車站的那兩百個遊客,終被警方載回了古斯各。鐵路中斷,公路亦完全停了,那些留在瑪丘畢丘山區中沒有下來的旅人,在我已離開古斯各坐車下山去那斯加的時候,尚是一點訊息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