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旁邊瞥了一眼,見飯菜已擺在桌上了。
「飯燒好了啊?」她問。
劉虹先是一怔,隨即嗯了一聲,站起來,「是啊是啊,我扶你起來。」把她攙起來,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搭住她肩膀,慢慢走到桌子邊,坐下。又去廚房盛了飯。
羅曉培拿過手機,給鐘點工打電話,讓她晚上別來了。鐘點工有些意見,說,你又不早說,我都要出門了,這會兒又不可能再接別的活兒。羅曉培便道,明天你過來,我把今天的錢一起算給你,總可以吧?那邊才作罷。羅曉培掛掉手機,見劉虹拿著筷子站在一邊,便笑笑,「現在請個人不容易,這個阿姨燒菜味道還是不錯的。」
劉虹問她:「多少錢一小時?」
羅曉培回答:「十八塊。」
劉虹呀的一聲,「這麼貴啊?哎呀,我真是虧——」話到一半,便停住不說。臉紅了一下。羅曉培有些奇怪,「怎麼了?」她連連搖手,「沒什麼沒什麼,不說了,來,吃飯。」
三菜一湯。湯是雞湯。菜是清蒸鱸魚、蝦仁炒蛋、炒腰花。羅曉培吃過幾次劉虹的菜,鹽多油多,味道很重。這次完全不同,清淡的很。應該是考慮到了她的口味。羅曉培挾了一筷魚,放進嘴裡。劉虹問她:
「鹹不鹹?」
羅曉培搖頭。劉虹又問:「那是不是太淡了?」
羅曉培又搖頭,「不鹹不淡,味道剛剛好。」
劉虹這才放心,停了停,又問,「我做的菜好吃,還是你上海那個媽做的好吃?」
羅曉培還未回答,她又哦了一聲,「我忘了,你那個媽是不做飯的,有保姆。」
「她偶爾也做的,味道還可以——不過她做來做去就那幾個菜,你會的種類比她多。」羅曉培講到這裡,停了停,想怎麼評論起兩個媽媽來了。瞥見劉虹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閃過一絲得意。想大人原來也跟小孩差不多,喜歡聽人拍馬屁。
「你也吃啊,」羅曉培吃了幾口,見劉虹拿著筷子不動,「這麼多菜,我吃不掉的。」
「你多吃些,來,吃蝦仁,我早上買了蝦自己剝的,比超市買的新鮮——還有炒腰花,也多吃些,女人這個時候一定要多吃腰花——」說到這裡,一下子停住。意識到說漏嘴了。羅曉培只當沒聽見,舀了一勺腰花放進嘴裡,「挺好的,一點腥味也沒有——」
劉虹朝她看,見她吃得香甜,不禁露出欣慰之色。
「那件事——」劉虹猶猶豫豫地,欲言又止。
羅曉培朝她看,「什麼事?」
「就是繼祖換肝的事——我曉得你委屈了,你、你別怪我們。」
羅曉培怔了怔,沒料到她會突然說這個。
「我們是想,慧娟到底不是親生的,你不一樣——」劉虹吞吞吐吐地說下去,「這個,我們想,要換肝,總歸是有血緣關係的好些,是吧?我們是老思想,老古董,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多心。」
羅曉培停住筷子。
「沒關係的,」她搖頭,「人家說,‘親孃不及養娘親’,女兒也是一樣。養了二十幾年了,有感情的。比親生的還親。——道理我懂的。」她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出來,才發現這話竟有些酸溜溜的,像在吃醋。只好又笑了笑,顯得無所謂似的。
「二十多年當然是親,可親生的就是親生的——」劉虹想說「是身上掉下的肉」,又覺得這話太肉麻,怕羅曉培笑話,只得打住。情緒卻一下子激動起來,好多話平常不說,是沒機會,也是不敢說。這時翻江倒海的,一下子湧到了嘴邊,波濤滾滾的,卻又不曉得怎麼說。鼻子都有些酸了。鼻尖也亮了。神情竟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羅曉培瞥見她的樣子,有些愕然,又有些感慨。想,我又沒怪你,你何必這樣。平生第一次見長輩在自己面前這樣,倒有些手足無措了。
「其實,」羅曉培停了停,道,「你不用想太多。捐我的肝也好,真的。這二十多年來,我過得比慧娟好,她吃的苦比我多。有時候想想,也挺不好意思的。我畢竟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是繼祖的親姐姐。說實話,剛開始聽到要去捐肝,是有些不舒服,但再一想,我去比慧娟合適。不管從哪個角度都是這樣。我在市區享了二十多年的福,而你們在封浜吃了二十多年的苦,能有這個機會讓我彌補一下,儘儘心,也蠻好。真的。」
劉虹朝她看。羅曉培笑了笑,低下頭。她從沒想過會對著劉虹說這番話,這樣近距離地聊著天,真像母女倆了。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向別人坦露心事的人,或許真的是因為血緣親情擺在那兒,自然而然地,心底的話決來了。是本能,完全不由自主地。
「我跟你講,我和你爸其實也是這個意思——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你說,我們怎麼捨得讓你去挨一刀?可是,可是做人不能沒良心。慧娟本來是他們城裡的姑娘,卻在我們家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我們的女兒倒是在那裡好吃好住——我們心裡過意不去啊,可實在想不出什麼回報的法子,反倒是他們把市區的房子讓我們住,給這給那的。還有繼祖的手術,他們也是出錢出力。真不好意思啊。繼祖要換肝,我和你爸爸商量,說什麼也不能讓慧娟去,要去只能是你——不是我們狠心。我們自己兒子生病,不能搭上人家的女兒。親生女兒總歸是親生女兒。捐肝的事,我們是鐵了心讓你去的。慧娟苦啊,沒讓她上大學,也沒給她找個好物件,我們欠她的,也欠羅家的。要是再讓她去捐肝,那我們還算是個人嗎?」
劉虹說完,把手搭在羅曉培手背上,拍了兩拍。這番話在她心裡存了許久,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向親生女兒解釋了。現在一下子說了出來。百感交集,眼圈都有些紅了。又有些自責,想,自己欠了人家的情,卻把女兒搭上。活生生要挨一刀,受那個罪。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順著臉頰便流了下來。
羅曉培朝她看,那一瞬,竟也有些想哭了。正要說些寬慰她的話,小肚子卻突然痛了。
「媽,」她聽到自己比平常親切得多的聲音,「麻煩你,扶我上一趟廁所好嗎?」
劉虹回到家,便接到毛慧娟的電話,問她羅曉培的情況。劉虹說還行,「看她胃口不錯,女人家坐小月子,只要吃得下東西,好好休息,就沒啥大礙。」
前一天,毛慧娟向劉虹說了羅曉培流產的事,只說是剛得知,沒提前幾天就發現驗孕棒的事。「你裝作不曉得就是了,她那麼愛面子的人——」
毛慧娟問劉虹:「看她那樣,是不是特別心疼?」
「心疼當然心疼了。換了你這樣,我也一樣心疼。都是女兒嘛。」
毛慧娟拿著電話笑了笑,她發現劉虹現在講話越來越有水平了,也是滴水不漏。
「我覺得,」毛慧娟猶豫了一下,「還是換我的肝算了——她身體都那樣了,說不過去。」
這個問題,劉虹剛才在路上也想過,可又不好意思說。不是a就是b,羅曉培要是不行,那就只能是毛慧娟。不方便發表意見。她想毛慧娟也許是客氣,隨口一說。
「不用了吧,」劉虹遲疑著,道,「還有一個多禮拜呢。到時她也應該恢復了。」
毛慧娟猜她這應該不是真心話——聽著比外頭人還狠心。當媽的無論如何不會真這麼想。
「都投過票了,別再多事了。」劉虹又道。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毛慧娟笑笑。
掛掉電話,毛慧娟便覺得自己是走進一條死衚衕了。誰都不怨,要怨只能怨她自己。衝動了。心軟了。之前打了多少伏筆,做了多少準備,好不容易得償所願,現在一下子就前功盡棄了。做好做歹都是她。本來嘛,除了劉虹和羅曉培自己,誰都不曉得。按劉虹的性格,也不會主動提出讓她去。狠下心閉上眼,摒摒便過去了。再過一個禮拜,她毛慧娟身上照樣沒傷沒疤,是個囫圇的人。
毛慧娟都有些後悔把羅曉培流產的事告訴劉虹了。好像,從那個時候起,她就開始犯傻了。一門心思預備做好人了。毛慧娟想到「做好人」這三個字,便想狠狠抽自己一下。
她給溫筠打電話,說了自己的想法。口氣是不容置疑的。想都到這時候了,都是豁出去了,別讓人家覺得自己在做戲才好。溫筠很驚訝,卻也不方便表態。和劉虹一樣的顧慮,a和b,站在那邊都不合適。便讓她自己和羅曉培商量。
「你們倆決定好就行——」
第二天,毛慧娟到羅曉培那裡,把意思說了。羅曉培說不用,「別節外生枝了——」
毛慧娟聽出她語氣裡些許的不屑,想,你誤會就誤會吧,反正天底下傻到家的就是我了。「我是說真的,」毛慧娟道,「你現在這副樣子,要是換了肝,半條命都沒了。」
她說著,朝羅曉培看。「到底不是陌生人,不忍心看你吃苦頭。」說完便覺得這話有些煽情了,也不曉得她會怎麼想。
羅曉培也朝她看。半晌,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都決定了,你別跟我客氣。」毛慧娟道。
「不是客氣,是沒必要。你——不是也感冒了嘛。」羅曉培說到這裡,便有些後悔,不該說這個。故意嘲諷人家似的。
毛慧娟果然停了停。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羅曉培問她:「喝水嗎?」起身要給她倒水。毛慧娟把她按住,「你太平些吧——」自己去倒了杯水,拿在手裡。
「真的,」毛慧娟看著地下,自顧自地道,「說了我去就我去。我也不是雷鋒轉世,沒那麼高尚。別推三阻四了,否則我晚上睡一覺,早上起來說不定就改主意了,到時候兩手一甩,死活由你去。你後悔都來不及——我提醒你,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羅曉培聽她說話的口氣,竟忍不住想笑了。心底那塊有什麼東西流過,瞬間暖了全身。她從小沒有兄弟姐妹,表哥表姐也很少,基本不來往。此刻不知怎的,看著毛慧娟,竟有種對著自己親姐姐的感覺。「唔——」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再說吧。」
毛慧娟朝她看,半晌,搖了搖頭,「假客氣。」
羅曉培又休息了兩天,便去上班了。午飯時,手機響了。她接起來:
「喂?」
「你那裡有人需要肝嗎?我這兒有現成的。」姚米基的聲音。
羅曉培沒聽明白:「什麼?」
「活人肝,絕對新鮮。有需要的嗎?」
羅曉培聽得汗毛倒豎,「你這人——」
電話那頭呵呵笑起來,「有沒有覺得我像個小天使?當您需要幫忙的時候,不用出聲,我就悄然而至,想您之所想,急您之所急。哦,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哦——」他竟然唱起了歌。
羅曉培漸漸回過神來,打斷他:「你怎麼知道的?」忽然覺得這人有些可怕。
姚米基不再嬉皮笑臉,改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
「我和繼祖本來就認識,我們是一個鎮上的——」
「啊?!」羅曉培驚訝極了。
「你應該聽說過‘大頭’吧?喏,指腹為婚的那個,」他停頓了一下,「——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