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毛慧娟與賀圓去領了結婚證。
男方那邊父母見過了,與毛慧娟預先的猜測差不多,他爸爸話不多,很沉悶的一個人。家裡是他媽媽說了算。通常母親強勢,兒子便容易有些孱弱。毛慧娟很看不慣賀圓什麼都要問他媽媽,連蜜月去哪裡,都是目光先投向他媽媽。他媽媽說,海南島不錯。他才又問毛慧娟。毛慧娟其實是想去國外的,但也不好直接反對,便打了個哈哈,沒多說。心想,這個男人將來一定要好好調教才行,像是沒斷奶。關於婚房,賀圓幾年前在浦東塘橋買過一套兩居室,可聽他媽媽的意思,竟是希望兒子兒媳與自己住在一起。
「別和老人住一起。我們單過。」兩人獨處時,毛慧娟很明確地向賀圓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那是的。」賀圓道。
「萬一你媽硬要我們住在一起呢,你怎麼辦?」她直截了當地問他。
他想了一會兒,似是有些苦惱。「你說呢?」居然把皮球踢回給她。
毛慧娟也不客氣,「你就跟她說——不行!」
他猶豫了一下,「哦。」
她瞥見他這個樣子,便曉得他必然是不會與他母親正面衝突的。看起來,以後如何處理婆媳關係會是件麻煩事。毛慧娟忽然對將來的生活有些沒底,一個窩囊的男人,不曉得是否有能力撐起一個家。毛慧娟是受夠了不負責任的男人的苦了。生怕眼前這個也一樣,將來裡裡外外的事情還得她操心。
賀圓媽媽還提到了孩子的事情。「按政策,你們還能夠再生的。況且你年紀也不大——」毛慧娟明白她的意思,但想這事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決定的。再生一個當然也說得過去,但就怕鼕鼕受冷落。再說多個孩子就是多筆開銷,現在比起鼕鼕出生那時候,又是完全不同了,生孩子就是把錢往無底洞裡填,五花八門的花銷,養孩子等於養個金疙瘩。何況除了錢,還要投入精力。著實是費錢費力的事。毛慧娟是預備接下去舒舒服服過日子的。不想給自己找罪受。她問過賀圓,想不想再要個孩子。賀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依然是囁囁嚅嚅的樣子。毛慧娟想,你不表態最好,我就當你棄權了。
開結婚證那天,賀圓帶毛慧娟去浦東看了他那套房子。早幾年裝修的,一直空關著沒出租,看著倒也過得去。毛慧娟前前後後看了一遍,計劃臥室換一套新的傢俱,再徹底整理一番,添些小東小西,就很有些感覺了。她當初嫁給李俊的時候,是拿他的房間做的新房,也沒怎麼佈置,基本上就是人過來算了,一切從簡。李家條件不好,在鎮上屬於比較靠後的,婚宴沒辦,財禮沒給,連給新娘子的首飾也就是普普通通一個箍桶戒。毛慧娟嘴上不說,心裡還是覺得委屈的。現在看了賀圓的房子,雖說不大,但到底是城裡的新公房,小區乾淨,房型也新,裝修得又整齊——真正是上海人過日子的樣子了。毛慧娟忽的有些激動起來。想自己竟也有這樣一天,真像是做夢呢。人家說苦盡甘來,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兩人到附近的菜場買了菜,自己下廚,做了幾道可口的小菜。糖醋小排、蠔油牛肉、香菇菜心、扁尖冬瓜湯。再開了一瓶紅酒。氣氛不錯,兩人都喝了一點。一邊喝,一邊憧憬著將來的生活。漸漸的,都有些微醺。於是,水到渠成地,兩人齊齊去了臥室。
毛慧娟許久沒與男人親近了,心裡是想的,表現出來的舉動卻是端著,有些矜持的。當年與李俊那陣,她是輕率了些,輕而易舉便讓那男人得了手。其實越是在乎,越是要矜持。女人家尤其如此,否則容易被看輕。毛慧娟現在吸取了經驗教訓,一點兒也不急躁,而是像少女般,故意帶些羞澀,動作呆呆板板。
可是,問題出來了——賀圓不行。
毛慧娟猜他是過於緊張了。男人一緊張,就會出狀況。毛慧娟還是第一次碰到男人這樣。以前李俊從來不會。不過,這好像也在意料之中。像賀圓這樣的個性,要是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倒奇怪了。雖說有些煞風景,可毛慧娟沒埋怨他,連一丁點意思也沒露出來。
「我們看電視吧。」她說著,開啟電視。
兩人靠在床頭,看「新聞聯播」。賀圓應該是想解釋些什麼的,在那裡抓耳撓腮。毛慧娟只當沒看見。這種事情不說沒什麼,一開口倒尷尬了。毛慧娟不想為難他,其實也是不想為難自己。男人的心態很要緊,不能逼他,更不能說狠話,否則下次就更加不行。
但無論如何,領證了就是夫妻了。成為正式夫妻的頭天晚上,便發生這樣的小插曲。多少有些興味索然。賀圓問她,明天要不要去打羽毛球?她本來沒什麼興趣,但想想還是答應了。這男人不抽菸不喝酒,不打遊戲不看書,除了羽毛球,好像沒啥別的愛好。要是連羽毛球也不讓他打,這人多半就真成傻子了。他又有些討好地問道:
「要不要叫曉培也來?」
毛慧娟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與她家人拉近關係。便道:「好啊,我打個電話問問她。」
電話通了半天,那邊才接起來。「喂?」羅曉培的聲音有些輕。
「明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毛慧娟問。
「不好意思,明天我有點事——」聲音輕得像要飄起來似的。
毛慧娟覺得不對,問她,「你聲音怎麼這樣——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我還有點事,掛了。」很快,電話裡傳來忙音。有些倉促的。
毛慧娟在原地怔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去看看。「她一個人住,可別出什麼事。」一邊說,一邊走到路邊叫計程車。又讓賀圓先回去。
賀圓冷不丁來了句:「你們感情真好——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
「謝謝哦。」毛慧娟嘿的一聲,想這男人說話真肉麻。汗毛都豎起來了。
週末路上不堵,一會兒就到了羅曉培租的地方。是05年建的一個小區,只有兩幢樓,但綠化和物業很好,環境也幽靜。毛慧娟在樓下猶豫了許久,想到底要不要上去。現在裝作不知情還來得及。肝還沒換呢,上了樓就沒退路了——也不知是怎麼上的樓,敲了半天門,才開。冷不丁瞥見一張白得像死人的臉,不由得嚇了一跳。「你怎麼啦?」
羅曉培是流產後大出血,瞞著家裡人住了兩天院,上午剛出院。
「貧血。」她隨便扯了個謊。
毛慧娟是過來人,一看便曉得是怎麼回事。想她不說破最好,大家乾淨。朝周圍看了看,問她:「誰燒給你吃?」
「請了個阿姨,中午來過了。給我燉了鴿子湯。」羅曉培趿拉著拖鞋,重新回到**,躺下。
毛慧娟皺著眉頭,「這樣不行,要出事情的。——我打電話讓媽過來。」
羅曉培忙不迭地阻止她:「你要是讓媽知道,我以後就再也不睬你了。」她應該是急壞了,才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來。毛慧娟竟有些好笑了,「不睬就不睬,身體要緊。」
羅曉培見她放下了手機,心才定些。「我休息幾天就好,別讓爸媽擔心了。」
毛慧娟到廚房找了一圈,有紅棗、赤豆,還有小米。便放在一起熬了粥。見碗筷都浸在盆裡,順便洗了。又打掃了一遍房間。羅曉培說,你放著吧,明天阿姨會做的。毛慧娟說,等阿姨來,碗都臭了。一會兒,粥好了,盛了一碗拿過來。
「紅棗小米粥養人的。補血。」毛慧娟舀了一勺,要喂她。羅曉培頭一避,讓開了。
「我自己吃。」
毛慧娟只得放下,看她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地舀著吃。
「味道怎麼樣?」她問。
「蠻好。」羅曉培停了停,又道,「——謝謝你。」
毛慧娟朝她看,見她眼窩那裡陷下一大塊,青青灰灰的,「謝什麼,燒個粥又不費事。」想著要細細問她的身體狀況,終是不敢。怕她察覺。
「下禮拜就動手術換肝了,你這樣子怎麼成呢?」毛慧娟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想自己怎麼又說到這茬上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虧得羅曉培只是嗯了一聲,沒搭腔。
床頭櫃上,筆記型電腦開著,毛慧娟眼尖,一下子便看到是「百度」搜尋頁——「換肝,疼不疼」。只瞥了一眼,便立即把目光移開。有些好笑,想這大小姐竟真的怕疼到這種地步。流產也疼呢,倒虧她忍得住。毛慧娟想著,又有些可憐她。別看她大小姐平常高傲的很,骨子裡還是個小女孩。都說城裡人晚熟,還真是有些道理。
羅曉培察覺到她的目光,「啪」的一下,把筆記型電腦合上。
毛慧娟又坐了一會兒,便說要走。
「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不用,」羅曉培道,「我沒事。」
「你自己照照鏡子,像沒事嗎?」毛慧娟問她,「你想吃什麼,明天我帶過來。」
「不用麻煩,阿姨會做的。」
「阿姨照顧哪有自己人好?」毛慧娟說到「自己人」三個字時,心裡咯噔一下,想,都成「自己人」了。也不曉得人家領不領情。
「真的不用麻煩了。謝謝。」羅曉培堅持道。
毛慧娟瞥見她有些淡漠的神情,便也不說了。想自己是熱臉貼冷屁股。也犯不著討好這個大小姐,隨她去吧。替她把碗碟收拾了,離開了。
第二天,羅曉培躺在**,聽見有人敲門,想鐘點工是有鑰匙的,多半又是毛慧娟。過去開門,一看——竟然是劉虹。
「慧娟說你貧血得很厲害,這幾天都沒上班——」劉虹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應該是剛買的菜,一隻活雞的頭還伸在外面,「她本來自己要來的,可鼕鼕今天幼兒園有親子活動,她脫不開身,就讓我過來一趟。」劉虹這幾句話應該是事先想好的,連珠炮似的,說得飛快。說時並不朝羅曉培看,而是東張西望,目光有些游離的。
羅曉培詫異極了,「哦,請進,進來再說。」
「你躺著就好,別管我。我自己會收拾——你快躺下。」劉虹說著,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羅曉培怔了幾秒鐘,只得回到**。聽見廚房有雞叫聲,應該是在殺雞。一會兒,劉虹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湯是在家裡燉好,帶過來的,花膠龍骨湯。來,喝一點。」她舀了一勺,遞到羅曉培嘴邊。羅曉培遲疑了一下,到底不好意思讓開。只得喝了。
「剛才在殺雞?」羅曉培問。
劉虹嗯了一聲,忽的意識到什麼,放下碗,把手伸到她面前,「我洗過手的,拿洗手液洗了兩遍——喏,乾淨的,一點味道也沒有。」
羅曉培只是隨口一問,見她這樣,倒有些窘了,「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劉虹喂她喝完湯,又去廚房,「雞湯燉了給你晚上喝。是蘇北草雞,最補了。」
廚房飄來雞湯的香味。羅曉培聞著有些噁心,倒像是早孕反應了。她躺下來,腦子裡有些亂,想連溫筠都瞞著,倒把劉虹給招來了。說不出的彆扭。毛慧娟也不曉得跟她說了什麼。自己最狼狽的樣子,被她看了個正著。雖說是親生母親,可前後加起來說的話連一百句都不到,比隔壁鄰居也好不了多少。這麼與她單獨相處,好像還是第一次。
迷迷糊糊,羅曉培不覺睡著了。也不曉得過了多久,隱約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頭髮,一下子驚覺,睜開眼睛,見到劉虹的頭就在面前不到一尺處,手還留在自己額頭上。不覺一怔。劉虹與她目光相接,也是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把手拿開。
「這個,」她掩飾道,「想看看你有沒有發燒。」
羅曉培翻了個身,坐起來,將前劉海朝後捋去。聞到臉上有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劉虹應該是真的洗了好幾遍手。她想到這,不覺竟有些滑稽了,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朝劉虹笑了笑。這笑有些沒來由。劉虹見了,也跟著笑了笑。
母女倆還是第一次離得這麼近。劉虹朝羅曉培看,見她五官依稀有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只是臉型像毛根友,是瓜子臉,倘若臉型也隨了自己胖胖圓圓的包子臉,那便不好看了。劉虹發現,人的長相其實天生只佔了一半,後天的因素更重要。當初自己進毛家門時,毛家人都嫌她不好看,說就算是鄉下人,也不該長個鄉下人的臉啊。差點婚事就黃了。可明明是差不多的五官,放在羅曉培臉上,就顯得舒服多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市區就是不一樣。劉虹想到這,便念起羅志國夫婦的好來。把女兒拾掇得這麼水靈。自己倒把人家女兒給耽誤了,書沒讀好,婚姻又不順,年紀輕輕帶著個拖油瓶。不是羅家的關係,只怕這輩子再找老公都難。
羅曉培也朝劉虹看。要是放在一年前,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有眼前的場景——她和一個陌生的郊區女人坐在一張**,這個女人為她熬雞湯,還用手摸她的臉、她的頭髮。羅曉培想,要是沒有那場醫護差錯,她就會很自然地叫這個女人「媽」。她的生活圈子,多半也就在封浜那個小鎮,不會有大提琴,也不會有市區的一切。像做夢。而且,還是在她最不想見人的時候,就這樣有些奇怪地對峙著。她猜毛慧娟其實是告訴劉虹真相的,懷孕、流產、大出血——只是怕她難堪,才故意不說破。毛慧娟那些雞零狗碎的小心思,在劉虹面前應該是什麼都不瞞的。她們是自己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羅曉培先是有些難為情,隨即又想,知道就知道吧,又能怎麼樣。反正不說破,就這麼打啞謎似的,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