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劉虹對丈夫道,「你身體沒我好,又是高血壓又是腎結石的。兩個孩子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也不合適——就我去吧。」
「媽,我去。」毛慧娟道。
羅曉培朝他們看,想著是不是也該表個態。到底不大好意思。覺得這樣有些可笑。又不是誰說去便能去的。「我們先做個排異檢查再說吧。」她道。
毛根友贊成:「明天就去。」
檢查的結果是兩個老的都被排除了。毛根友血型不配對,劉虹有脂肪肝。都不行。毛慧娟和羅曉培倒是沒問題。「你們回去商量商量,」醫生道,「手術越快進行,對病人就越有利。」
這樣形勢便有些尷尬了。毛根友夫婦都不方便說,讓誰去不讓誰去,牽扯的關係太微妙了。都不敢做這個主。讓她們自己決定。毛慧娟說要去。羅曉培這次也表態了,說就我去吧。——兩個人都說去,等於誰也沒有說。毛根友和劉虹想來想去,想羅家那邊總要有個交待的,女兒他們也有份。索性把皮球踢給他們。
「羅總是見過世面的人,見多識廣,考慮問題比我們周到。我們不行,一碰到事情就慌了,腦子就不好使了——」毛根友給羅志國打電話。說辭是事先想好的,背書似的,一古腦倒出來。
羅志國提了個辦法。「毛先生,乾脆這樣——大家投票,你看怎麼樣?」
毛根友一怔:「投票?」
「這事誰決定都不合適,手心手背都是肉,難哪。我們把兩家人集合起來,一人投一票,兩個孩子誰票數多,就讓誰去。你說好不好?」
毛根友拿著電話,半晌,點頭道:「好!」
羅志國這個主意,是與溫筠商量下的。想著毛家不問便罷,要是問了,就這麼回答。兩個女兒身世揭開到現在,眼下是最麻煩的局面。二選一,總有一個要輪上。本就是悲劇一樁,倘若為這事再生些別的枝節,那便是悲劇中的悲劇了。嘴巴長在臉上,心眼藏在肚子裡,說的話,做的事,這刻來不得半點疏忽。羅志國夫婦想好了,不管最後是哪個女兒捐肝,都要讓她辭去工作,在家裡好好地養上兩年。溫筠聽醫生說了,不用整隻肝,只需切個三分之一左右就可以了。可好好的人,就算只切去三十分之一,也是活生生的血肉啊。傷元氣的。溫筠連著幾天都睡不好覺,可又不能太過流露出來,人家那邊都是生死關頭了,光想著這層似乎有些不近情理。
毛慧娟和羅曉培回到家。兩人都曉得程式了。羅志國說是投票,結果姑婆又加上一句,說為了公平起見,要無記名投票。毛慧娟想,你這個老太婆,是當做玩呢。她偷瞥羅曉培的臉色,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回去的路上,兩人都不說話。毛慧娟其實是有些慌的,自己為自己找藉口——又不是親弟弟,放在過去,是我沒良心,可眼下曉得身世了,沒血緣總歸不一樣的。又想,讀過書的人到底是沉得住氣,她都這樣了,羅曉培心裡還不知怎麼翻江倒海呢。偏偏作得若無其事般。毛慧娟想,好吧,大家都撐牢了,不要別筋才是。
賀圓說認識一個醫生,「讓他幫你搞張脂肪肝或是甲肝乙肝的證明,分分秒秒的事情。」
毛慧娟朝他白眼,「太缺德了,不作興的。再說繼祖也是我弟弟——」嘴上把話往漂亮裡說,心裡還是有些感激的。想這男人關鍵時候肯替自己著想出主意,蠻貼心。可到底還不是老公,那些狗狗的心思不方便跟他說,怕他看輕。
羅曉培到病房看毛繼祖,帶了些剛買的櫻桃。拿水洗了,放在床頭櫃。楊莉莉去樓上食堂吃飯了,邀她一起去,她說不餓,便留下陪著。
「阿、阿姐——」毛繼祖叫她。
「嗯?」羅曉培朝他看。
「謝謝哦。」是說櫻桃。毛繼祖對這個阿姐還是不熟悉,說話舌頭打結,一聲「阿姐」聽上去抖抖豁豁。表情都不自然了。羅曉培想,又何必讓他不自在。便拿過一份報紙,坐在一邊看。毛繼祖一隻手去拿櫻桃,想想又停下,問她,「櫻桃很貴吧?」羅曉培買的是美國櫻桃,百把塊錢一斤,見他這樣問,便道,「不貴,現在櫻桃正當季呢。」毛繼祖這才吃了。
羅曉培拿餘光瞟他,見他兩頰像被刀削過那樣消瘦,臉色蠟黃,胡茬爬滿了整個下巴。楊莉莉因為要照顧孩子,便不陪夜,只是白天待著。今天更是把小子貴也帶過來。小傢伙剛滿百日,小老鼠似的縮在襁褓裡,一雙眼睛倒是滴溜滾圓。
羅曉培冷眼旁觀,見毛繼祖本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整個人懨懨的,一看到兒子,登時便似充了電,立刻活泛起來。楊莉莉教兒子說話,「爸爸快點好起來,帶我們子貴去玩——」「爸爸晚上想吃什麼呀,我們打電話給奶奶,讓她送過來。」「爸爸好懶,都不刮鬍子,我們子貴不能像爸爸這樣,不愛乾淨——」
毛繼祖望著兒子,滿臉帶笑。羅曉培平時每次見到他,都覺得這個親生弟弟話很少,還有些稚氣未脫,自己還像個孩子呢,倒有了兒子。關於肝病,她聽毛慧娟提過幾次,說是先天性的。只是沒料到竟然嚴重到這個份上。羅曉培以前有個同學的父親得肝癌,很痛苦,幾乎是活活痛死的。她想到這,便覺得他挺可憐。本來談不上有多少感情,因為可憐,感情上似乎便親近了一層。也有了擺出姐姐架勢的理由。
「好吃嗎?」她指著櫻桃,問他,「好吃我下次再買些給你。」
「不用了不用了。」他連連搖手。
「有什麼客氣的,」她道,「櫻桃呀,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只要你喜歡,天天買都沒問題。」
羅曉培說著,朝他笑笑。毛繼祖也笑了笑。
「阿姐,」他忽道,「要不,再等等吧。——不急。」
羅曉培一怔。隨即明白他是說換肝的事情。
「你不用管,聽醫生的。」她道。
一會兒楊莉莉抱著兒子進來。「阿姐,辛苦了,你餓不餓——」羅曉培覺得,這個弟媳今天說話特別客氣,從一進病房便是如此,話倒是比平常少了許多。見了她只是笑。一會兒,又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阿姐,老不好意思的——」
羅曉培覺得,楊莉莉大概認定了最後捐肝的會是她。
晚上吃飯時,桌上有一盤炒豬肝。毛慧娟一個人便吃了半盤。溫筠勸她少吃些,「內臟膽固醇高——」她不在乎地笑笑,「吃啥補啥——」溫筠立刻收了嘴。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連鼕鼕都意識到了,平常吃飯總是牽絲絆藤,現在老老實實地扒飯,一句話也沒有。羅曉培看著盤裡的豬肝,不知怎的,竟覺得有些噁心。胃口都沒了。側目瞥見毛慧娟大口嚼著豬肝,嘴角還沾了少許醬汁。遲疑了一下,挾了一筷豬肝也往嘴裡送去。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什麼東西猛的往喉口上漾。
羅曉培站起來,飛快地衝到衛生間,「啊」的一聲,全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