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上明珠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鼕鼕朝媽媽看了一眼,有些輕視的口氣,「算了吧,這車起碼要一千多塊,你捨不得的。」

「那你跟阿公說說看,就說你喜歡。阿公也許會買給你的。」

「真的?」鼕鼕興奮起來。

「不過千萬別說是我說的——我們之間的悄悄話,不能被別人曉得,還記得嗎?」

「記得!」鼕鼕響亮地回答。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毛慧娟估計客人們應該走了,便拉著鼕鼕出了會所。走到家門口樓下,想想不放心,又按了門鈴,是小梅接的。「阿姐——」

「客人走了嗎?」毛慧娟問她。

「剛走。」

毛慧娟這才上了樓。回到家,羅志國和溫筠忙不迭地迎上來,「慧娟回來啦,哦,鼕鼕也回來啦?」毛慧娟心裡哼了一聲,想,不用這麼大陣仗吧,又不是迎接外賓。嘴上道:

「‘兒童日’搞得還蠻好的。嘖嘖,現在小孩真是幸福啊。那些五花八門的玩具,我小時候連見都沒見過。」

「時代不同了嘛,」溫筠笑著問鼕鼕,「玩得開心嗎?」

「還可以。」鼕鼕甕聲甕氣地答了聲。

小梅盛了兩碗雪蛤銀耳羹出來。溫筠招呼毛慧娟母子吃,「快吃吧,我們剛剛都吃過了,這是留給你們的。味道還不錯。」又問鼕鼕:「中午吃得好嗎?那邊是不是有許多好吃的啊?」

「一般性。」鼕鼕很不給面子地來了句。

溫筠朝毛慧娟看了一眼。顯得有些尷尬。「哦,是吧——那晚上我們吃好點,這個,出去吃——曉培,你不是知道一家不錯的牛排館嘛。鼕鼕,我們去吃牛排,好不好?」

鼕鼕歡快地應了一聲。毛慧娟瞥見溫筠臉上帶著明顯的討好的意味。想,別說吃牛排,就是吃龍肉,我也不會領你這個情。

那家牛排館味道果然不錯。其實從西餐的角度來說,它並不是很正宗,但很好地結合了中國人的口味,比較討人喜歡。毛慧娟學他們的樣子,也點了牛排。服務生問他們:幾分熟?羅曉培說五分,溫筠和羅志國都是七分。毛慧娟說,全熟。鼕鼕叫起來:

「媽媽,只有鄉下人才會吃全熟的牛排。」

羅志國一怔,隨即笑道:「小傢伙,你倒蠻懂經的嘛。」

毛慧娟嘿的一聲,「媽媽本來就是鄉下人呀——媽媽是大鄉下人,你是小鄉下人。你也必須吃全熟的,當心拉肚子。」說著,在鼕鼕鼻子上颳了一下。

一會兒牛排端上來。毛慧娟不會用刀叉,索性叉起牛排,舉高了,直接咬下去——像吃烤羊肉串的動作。站在旁邊的服務生一個勁地朝她瞟。毛慧娟只當沒看見。鼕鼕也不會用刀叉,溫筠要幫他,毛慧娟手一揮,把服務生叫過來:「麻煩你拿雙筷子給這個小朋友——」

鼕鼕不肯,「像鄉下人一樣——」

「不要東一個鄉下人,西一個鄉下人,」毛慧娟訓斥兒子,「我們本來就是鄉下人,沒啥丟臉的。自己要擺正自己的位置,要識相,日子才能過得安樂。讓城裡人去用刀叉吧,我們鄉下人就是要用筷子。」

後來毛慧娟想起這天的情形,便覺得自己是有些衝動了,沒摒住。都摒了一下午了,還是沒摒牢。只差幾個小時就要睡覺了。睡一覺起來,說不定就會忘了。她本來並不是那麼衝動的人。再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本來是預備裝乖女兒裝到老的。夾緊尾巴管住嘴巴。

「爸,媽,」毛慧娟放下牛排,朝他們看,「你們明說吧,需不需要我搬走?我曉得我住在這裡,給你們添麻煩了。說吧——只要你們一句話,我們母子倆明天就搬走。」

幾人都是一怔。

「我曉得我討人厭,」毛慧娟竟還笑了笑,說下去,「你們本來過得好好的,現在多了我這個鄉下人,把好多事都給攪亂了。這——怎麼說呢,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爸那場車禍又不是我搞出來的,是吧?再說遠一點,當年我還是個小毛頭呢,啥都不曉得,護士把我和曉培換錯了,也不是我出的主意,是吧?我曉得我是個鄉下人,土包子,很上不得檯面,讓你們丟臉了。可誰讓我生在封浜呢?我們那裡的女孩都這樣,我也不見得就比她們更土、更不上臺面——我、我也不曉得說什麼好了——我,對不起,我先走了——」

她說完,霍的站起來,丟下一句「麻煩你們先帶鼕鼕回去——」低下頭,轉身便出了門。留下面面相覷的幾人。毛慧娟攔下一輛出租,坐上去。司機問她:

「去哪裡?」

毛慧娟想也沒想,便說:「浦東機場。」此時此刻,她覺得唯一靠得住的,好像只有這個才見過幾次面的男人。手機響了幾次,是羅志國。她都沒接。索性關了。

她其實是有些後悔的。有一種白辛苦的感覺。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她想,如果換成羅曉培,發多少次脾氣都沒關係,她就不一樣了,不用多,只要一次,便會改變羅志國夫婦對她的看法。親生女兒也沒用,感情不到位,說什麼都是空的。毛慧娟覺得她這個親生女兒當的實在是窩囊,像小老婆養的。抬不起頭。

她都有些想哭了。

計程車開出一段後,她忽然清醒過來,從這裡打車到浦東機場,那該要多少錢啊。瘋了瘋了。忙對司機說:「請你在前面的車站停一下。」

她下了車。剛好一輛機場大巴徐徐靠站。她上去,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想,賀圓看到她,會是什麼反應啊。這算不算是意外的驚喜呢。也許他會想,還不是老婆呢,就已經開始查崗了。毛慧娟做了個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冷靜,把剛才的壞情緒控制住,不能讓賀圓發覺。才相過幾次面的男人,總不見得一見面就抱著他失聲痛哭吧。那太傻了。

她在候機樓大廳給他打電話:「你在幹嘛啊?」

「上班。」

「你猜我在哪兒?」

「在哪兒——家裡?」

「我在機場。」她停了停,「剛好送個朋友上飛機——你有空嗎,要不要見個面?」

「啊,你在機場?——我、我現在挺忙,抽不開身啊,對不起對不起。」

她心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是嗎,那我等你一會兒好了,半小時夠不夠?」

「這個,不行啊——有好幾個備降航班,真的不行。你別等了,先回家吧?真的很對不起——下次我再約你。」

「沒關係。」她掛了電話。

停了一分鐘。她打「114」問到了機場的總機,打過去查詢「機務部的電話」,總機那人說沒有存機務部的電話,給你個排程室的電話問一下吧。毛慧娟打到排程室,開口便問「賀圓在嗎?」那人愣了一下,說你打錯了,這裡不是機務部。毛慧娟問他機務部的電話,「我是他朋友,他手機關了,聯絡不到他。」那人應該是個馬大哈,二話不說便把電話給她了。

毛慧娟又打到機務部。「請問,賀圓在嗎?」她是有些豁出去了,都不計後果了。想,要是賀圓真的過來了,她就把電話掛掉。萬一電話有來電顯示,那就是天意。她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的運氣到底有多壞。是不是碰到的每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賀圓今天休息。」電話那頭清清脆脆的聲音。

毛慧娟找了個位置坐下。她覺得今天真是個倒霉的日子。完全自找的。牛排館裡是這樣,機場裡也是這樣。她完全可以不對羅志國夫婦發脾氣,更沒有必要巴巴地趕到機場。好像,她就是為了驗證自己今天有多倒霉。如果,她忍耐一下,那麼她現在就應該好好地待在家裡看電視,或是陪鼕鼕打psp。然後過幾天再跟那個男人約會,接著談婚論嫁。

意外的事情接踵而至。

在底樓等機場巴士的時候,毛慧娟竟然看見了高飛。

——高飛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搭在一個年輕女人的腰上,面帶微笑地從她身邊走過,隨即上了一輛計程車。那女人穿得很時髦,夾克配西短,細高跟皮靴,長波浪髮型,塗著銀白色的眼影,眼線畫得很黑。太空人似的。兩人顯得很親伲。毛慧娟聽到高飛叫她「達令」。

計程車很快開走了。毛慧娟兀自有些回不過神來。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一幕。做夢都想不到的。太意外了。那一瞬,她竟有種衝動想打電話給羅曉培,把眼前看到的情況告訴她——原來今天不只她一個人倒霉。那個溫柔、帥氣的混血兒,假洋鬼子。竟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羅曉培那樣嬌滴滴的高貴的千金小姐,原來也會看走眼。

是人都有倒霉的時候。毛慧娟這麼想著,心裡竟一點點舒暢了。

她回到家。羅志國和溫筠都沒睡覺,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她。「慧娟——我們談談好嗎?」

她瞥見兩人鄭重的神情。猜想他們會有很多話要對她說。晚飯時的衝動,應該把他們嚇壞了。親生女兒第一次發飈,讓他們嚴陣以待。想要來一次長談。

她一邊脫外套,一邊想著該如何應付。

「對不起,爸,媽,」她低著頭,「我不該那樣說的。我今天心情不好,很不好——賀圓,就是那個男的,今天下午他打電話給我說要分手,說我一口封浜土話、鄉下口音,說他聽著就渾身不舒服——對不起,我不該為了這個,把氣出在你們身上,連飯都沒吃完就離開,讓你們擔心了,真是對不起——」她眼圈紅了紅。

羅志國夫婦連忙一起安慰她,「沒關係沒關係,不必為了這樣的人不開心。你還年輕,機會還多的是。天涯何處無芳草。這種人斷了好,早斷早好。」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後面的話都縮了回去,白準備了。

毛慧娟上樓時遇到羅曉培。

「你回來啦?」羅曉培道。

毛慧娟嗯了一聲,「高飛什麼時候回上海啊?」

「再過半個月吧。」羅曉培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有事嗎?」

毛慧娟搖頭,「沒事——就是覺得你好像很少打電話給他,一般都是他打過來。」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也沒有什麼,就是突然想到——你好像也應該經常打給他媽媽問個好什麼的,他媽媽是香港人對吧,也算是中國人呀,中國人都講究這套禮節的。你沒結過婚,這方面的經驗可能少一點。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應該不用,」羅曉培道,「聖誕節和新年我都會給她寄卡片。這樣就夠了。」

「是嗎——那就好。香港人到底是洋派些。」

毛慧娟說完,朝她看了看,笑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