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根友全家搬家那天,叫了毛慧娟和羅曉培過去幫忙。除了羅曉培的車,還有羅志國送給毛繼祖的那輛途安,七成新,只開了一萬公里不到。新房子裡什麼都全,便只帶了些換洗衣服和日用品過去。兩輛車跑一趟便夠了。毛繼祖是新拿的駕照,開得戰戰兢兢,羅曉培都到了快半小時了,他才剛到。楊莉莉笑他蝸牛爬似的,「走都走到了——」
姑婆也跟了過去。帶了滿滿兩包衣物。她反覆向羅曉培解釋,「不住久不住久,主要是過來看看,最多隻住一個月——」
羅曉培說:「既然來了,就多住一陣嘛。反正有三間房呢,又不是住不下。」她猜姑婆應該能聽得出她話裡的刺。她是想忍下的,可不知怎的,就是忍不住。她老早便給自己定了「三不」原則——「不聽、不說、不管」。客客氣氣,你好我好大家好。可這些人到底是太過份。那天羅志國夫婦去封浜吃飯,她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她看到姑婆那張臉,便想起大觀園裡打秋風的劉姥姥。劉姥姥還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可她算怎麼回事呢,就那樣厚著臉皮說那番話。羅曉培難為情得要命。那一瞬都有跳黃浦江的心了。她再三對羅志國說,房子不用過戶到她名下。羅志國向她解釋,「你是毛家的親生女兒,過戶到你名下,你親生爸媽才能安心住過去。」羅曉培曉得爸爸是給她面子,才把話說得這般婉轉。「一套房子的事,再說是給你又不是給他們——」溫筠也安慰她。羅曉培更加難為情了。這難為情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地,為莫名其妙的人難為情。彆扭極了。
毛根友一家把房子裡裡外外地參觀了一遍。
「嘖嘖,這種房子,要不是託阿姐的福,我們大概一生一世也住不到。」楊莉莉笑咪咪地對羅曉培道。
羅曉培不說話。心想,三間房,毛根友夫婦一間,毛繼祖夫婦一間,再加上姑婆一間,住得滿滿當當。這樣也好,沒有空房間,免得他們又出花頭,讓她搬過來。
收拾停當後,劉虹便到廚房做飯,毛慧娟進去幫忙。楊莉莉和毛繼祖在房間裡逗弄兒子。羅曉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雜誌。姑婆兀自不肯停下來,走來走去東張西望。牆上那個開關,她擺弄了半天,始終不明白到底是哪個燈的開關。羅曉培實在忍不住了,告訴她:
「姑婆,這是中央空調的開關。」
「中央空調?」姑婆不懂了,「啥中央空調?」
「這樓裡裝了一個大空調,不用各門各戶自己買空調,開關一開,熱氣就出來了。」
「怪不得,我說這家裝修得金碧輝煌,啥東西都有,就是沒看見空調——」姑婆停了停,又問,「那這中央空調費不費電的?」
羅曉培道:「還好吧,主要是物業費貴一些,電費倒還可以。」
「物業費一個月多少錢?」
羅曉培估算了一下,告訴她:「一個月六、七百塊。」
姑婆嚇了一跳:「啥,六、七百塊?——那還不如自己裝空調合算,找個人把電錶弄一弄,日日夜夜開著空調都沒幾個錢。」
羅曉培聽了有些鄙夷,「物業費我會付的,不用操心。」
「你的錢不是錢啊?」姑婆衝了她一句,見她在看雜誌,又道,「你怎麼不去廚房幫你媽的忙?你看慧娟多勤快,你這個親生女兒可不能讓她比下去啊。」
羅曉培懶得與她羅嗦,「廚房太小,人多活動不開。」
「那你幫著鋪檯布擺碗筷也好啊。姑婆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幹活麻利得像陣風似的,誰見了都佩服。我曉得你以前肯定是不做家務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可女人家到底還是女人家,女人家不能懶,一懶就容易被人看不起——」
羅曉培拿著雜誌站起來,換了個位置,背對著她坐下。給了她個軟釘子碰。羅曉培是不想顧及這個老太婆的面子了。毛根友夫婦是她親生父母,這叫沒法子,可這人算什麼呢?羅曉培有些刻薄地想,這老太婆就像一隻喋喋不休的臭蟲,討嫌極了。
廚房裡,劉虹問毛慧娟:「曉培看上去好像不太高興——是不是我們搬過來的關係?」
毛慧娟嘿的一聲:「誰曉得。」
「她有沒有在你面前表示過?」
「她就算有這個意思,也不會在我面前流露出來,」毛慧娟道,「她又不是傻子。」
劉虹嘆了口氣,「她大概有點看不起我們。」
「看不起就看不起,有啥要緊啦,」毛慧娟瞥見劉虹的神情,停了停,「——不會的,天底下哪有親生女兒看不起自己爹媽的?她就是那個死樣活氣的性格。跟誰都一樣。」
「跟她那邊的爸媽也是這樣?」劉虹問。
毛慧娟嗯了一聲:「千金大小姐,比較難伺候。」
吃過飯,姑婆讓羅曉培洗碗,「你媽和慧娟忙了半天了,曉培你來洗碗。」一副家裡長輩的模樣,大喇喇地把橡皮手套交給羅曉培。劉虹忙道:「我來我來。」姑婆不依:「你不要管,讓曉培洗,都是自己人,有啥好客氣的——曉培,你洗碗。」
毛慧娟想,姑婆這是一本正經要給羅曉培做規矩了。
羅曉培不說話,拿起橡皮手套戴上,把碗筷放到水池裡。倒了洗潔精。姑婆也跟到廚房裡,親自指導,「洗潔精不要直接倒在盆裡,喏,這樣,倒一些在抹布上,又幹淨又省料。」
羅曉培耐著性子,在抹布上倒了洗潔精。
「水籠頭不要開得那麼大,容易濺到身上,還浪費水。鍋子要拿鋼絲球,用力擦,別怕它痛——」姑婆說著,又瞥見羅曉培穿的短裙,「什麼樣的節氣,就要穿什麼樣的衣服,裙子是這個時候穿的嗎?你現在還年輕,所以不覺得,到老了就曉得厲害了,膝蓋和大腿是頂頂要保暖的地方,寒氣進去容易得關節炎,還有婦女病——」
羅曉培洗完碗,把橡皮手套一扔,便問毛慧娟:「我下午還有事,你呢,走不走?」
毛慧娟說:「那我也走吧。」
毛根友夫婦送她們到樓下,「沒事就常過來,事先打個電話,想吃什麼說一聲——」劉虹拿了兩塊鹹肉給羅曉培,「自家醃的,給羅總他們嚐嚐,不是什麼好東西,總歸比外面買的乾淨。」羅曉培接過,說聲「謝謝」,上了車。
女兒走後,毛根友回家便說姑婆:「姑姑你也真是的,曉培也難得來的,讓她幹什麼活啊,她在自己家裡都不做的——」
姑婆反駁:「你這個思路就很有問題,什麼叫自己家裡?這裡才是她自己家!到自己家做點家務怎麼了?你是養女兒,又不是請了尊活菩薩回來。」
毛根友皺眉:「姑姑你真是搞來——」
路上,毛慧娟的手機響了。她一看,是賀圓。便把手機放在旁邊,不接。羅曉培問她:「是你前夫嗎?」毛慧娟搖頭:「不是。」
一會兒,賀圓發了個簡訊過來:「晚上一起吃頓飯怎麼樣?」毛慧娟想了想,覺得斷也要斷個明明白白,便回過去:「吃飯不必了,找個地方聊聊吧。」
賀圓約她在附近的一個茶室。「出你家小區門左轉,走一百米就到了。」
毛慧娟讓羅曉培在茶室門口停一下,走進去,賀圓已到了,問她:「我點了普洱茶,好不好?」毛慧娟脫掉大衣,坐下來,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