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湯不能喝,反覆煮沸,裡面都是嘌呤,會得痛風的。」
毛慧娟說:「有啥要緊?以前在封浜的時候,我和繼祖他們吃火鍋,湯都是喝個精光的。又是魚又是肉的,營養都在湯裡。扔掉捨不得的。」
她說起小時候,過年時也喜歡吃火鍋,拿那種老式的炭鍋,配料都是自家弄的,那時條件不好,不過是些粉絲、白菜什麼的。「我爸身體不好,又沒文化,種不了地也幹不了別的,在鎮上屬於特別窮的。我初中畢業其實想升高中的,可因為付不起學費,再說早些上班也能幫補幫補,所以讀了技校。讓繼祖讀了高中。我爸媽也不算特別重男輕女,但沒辦法啊,家裡如果有一男一女,總是讓男孩讀下去,鄉下就是這樣的風氣。你們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初中時成績還不賴,全年級前十沒問題。我爸常說我看著傻乎乎的,其實腦子還不笨——」
毛慧娟說到這裡,忽的醒覺,說了句「對不起」。溫筠不解,問:
「怎麼了?」
「在你們面前,一口一個‘我爸’、‘我媽’——你們別見怪。」
她有些抱歉地笑笑。
溫筠擺了擺手,「有什麼關係,你這個孩子啊,我們是你親生爸媽,都是一家人,犯不著這麼多心——」她說著,瞥見羅曉培有些異樣的神情,又想,顧得了這個,又顧不得那個。當著這兩個孩子的面,說話真是來不得半點疏忽。
這頓飯自然是有緣故的。早上小梅向羅志國夫婦坦白——琴絃是她打掃衛生時不小心弄斷的,曉得闖了大禍,一時鬼迷心竅便逃出去買菜了。到了晚上,聽說演奏會出了狀況,依然是不敢講。摒到第二天早上,到底是良心不安,老實交待了。
羅曉培曉得冤枉了人家,嘴上還不肯服軟,「誰讓她不早不晚,偏偏那時候去我房間——」溫筠說她太主觀,「又不是仇人,也虧你想得出——」羅曉培便問該怎麼辦。溫筠說幸虧毛慧娟並不知情,「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咯。」吃飯是羅曉培主動提出的,「倒也不全為了她,主要是一家人出來聚聚——」溫筠曉得她是嘴犟,便道,「好啊,不過要你買單。」
毛慧娟喝完了豆漿,又說要喝啤酒。羅曉培便叫了兩瓶啤酒。羅志國夫婦都不曉得她原來還會喝酒。兩瓶酒下肚,毛慧娟話越來越多,絮絮叨叨,說的都是封浜家裡的事情。毛根友有個姑姑,也就是她的姑婆,最愛管事,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插一腳,她和毛繼祖背地裡都叫她「老佛爺」;毛繼祖生下來肝便有毛病,是先天性肝硬化;劉虹是斷掌,打起人來特別疼,一次她上體育課不小心把褲子勾破了個洞,回到家,劉虹二話不說便在她屁股上來了一記,疼了她整整一星期。不過總的來說,對她還算客氣的,只打屁股。毛繼祖便沒那麼好運了,臉上、手臂上常常能看見五爪金印。
「我媽後來跟我說,怪不好意思的,搞了半天,原來打的是別人家的女兒——你呢,」她忽的轉向羅曉培,問道,「你媽打不打你?」
羅曉培怔了怔,回答:「我媽不打我的。」
「那你媽虧了,親生女兒被人家打,又不打別人家的女兒——」毛慧娟嘿嘿笑道。
她是真的醉了。羅志國拿下她的酒杯,「女孩子喝酒不好——」她又奪回去,一仰頭,劈頭蓋臉地灌了下去。溫筠正要再勸,忽見她眼眶微紅,淚水順著杯沿便流了下來。忍不住吃了一驚,朝羅志國使了個眼色,「好吧好吧,也難得的,就喝一點。」
這頓飯吃到很晚,溫筠讓司機小楊先送鼕鼕回去。剩下三個人陪著毛慧娟。羅曉培見到她的模樣,想,我又沒說出來,你怎麼就委屈成這個樣子。羅志國夫婦則是覺得這個女兒可憐,失散了二十多年,現在雖說相認了,但也只是打心底裡想著補償,談不上有多少感情的。倘若她是個大大咧咧的人倒也罷了,偏偏又不是。另一個雖說有二十多年的感情打底,但終究是別人家的孩子,血緣擺在那裡,也不能太隨意。——麻煩啊。
羅志國嘆了口氣,覺得有些憋悶,索性也點了瓶啤酒,陪她一塊兒喝起來。
回到家,溫筠放了洗澡水,又衝了杯西洋參茶。毛慧娟並沒有醉到人事不省,迷糊中,一個勁地向她道謝,「媽,不好意思哦,麻煩你了——」溫筠扶她進浴缸,叮囑她,「洗完了叫我。」她搖手道,「沒關係,我、我可以的——」溫筠到底是不放心,在外面等著,聽裡面洗得差不多了,便進去幫她。毛慧娟還曉得難為情,「姆媽,我自己來。」溫筠不依,「我是你媽,在我面前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拿浴布替她擦了全身,又換上睡衣。
「姆媽,我想回封浜。」毛慧娟忽道。
溫筠一怔:「為什麼?」
「沒什麼,」她搖頭,「就是覺得還是回去比較好。」
「這裡是你家,說什麼回去不回去的,」溫筠道,「不許走,給我乖乖留著。」
毛慧娟大著舌頭,道:「你又不是沒女兒。」
「兩個都是我女兒,一個也不能少。」溫筠想到了張藝謀的那部電影《一個都不能少》,忍不住又有些好笑。
毛慧娟怔了半晌,忽的,說了句:「媽,那琴不是我弄壞的。」
溫筠吃了一驚。隨即暗怪自己遲鈍,她又怎麼會察覺不出呢,那樣敏感的一個人。「我曉得——沒人說是你弄壞的。」
「真的,真的不是我弄壞的。」
「我曉得,我曉得的——」溫筠一遍又一遍地道。
好不容易把她弄上床,溫筠從她房裡出來,見羅曉培站在門口。
「怎麼還沒睡?」溫筠問。
「看她那個樣子,」羅曉培朝房裡呶了下嘴,「不放心,睡不著。」
「曉得自己冤枉人了,不好意思?」
「媽——」羅曉培拽住她的手,撅嘴。
「好了好了,去睡吧,」溫筠道,「我也累了,你爸怕是早到蘇州了——生女兒就是當媽的吃虧,要是生兒子,隨便他怎樣,兩手一攤,讓你爸爸忙去。」
「重男輕女。」羅曉培嘿的一聲。
溫筠臨睡前又去看了毛慧娟。見她已睡著了。臉側向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鑽進來,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溫潤的淡黃色。有了光澤,整張臉似比平常活泛許多。睫毛鋪在眼瞼上,微微顫著。溫筠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熟睡的模樣。忍不住便在她臉頰摸了一把。她有些醒覺,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溫筠怕吵醒她,輕手輕腳走了出來。帶上門。
「真的要對她好些呢。」那一瞬,溫筠心裡只是想著這句。
次日早上,羅曉培主動提出送毛慧娟母子去幼兒園。毛慧娟不說話,朝鼕鼕看。鼕鼕搖頭:
「不用了,我坐小轎車會暈車。」
幾天後,趙豔調離了裝置科。雖說看在她公公的份上,調到別處也吃不了苦,但這麼灰溜溜的走,到底有些丟臉。
靠窗的位置空出來了。理所當然地,毛慧娟又搬回到原位。
毛慧娟聽那些同事說起趙豔時,一個個都是幸災樂禍的神情。說人太囂張總是要吃些苦頭的,平常偷懶也就算了,怎麼那天也敢跑去小房間睡覺,真是野豁豁了。話說回來,這小女人平常都會拿手機定個鬧鐘的,天天一點半準時回辦公室,偏偏那天竟是睡過頭了。也是怪事。
毛慧娟泡了杯茶。茶葉穩穩地沉入杯底,像層淡綠色的墊子。她不參予那些人的談話,倒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生怕一個不小心,被他們看出端倪來——那天,她去了小房間,偷偷把趙豔的手機鬧鐘關了。那女人睡得死豬似的,鬧鐘不響,居然還真的一直睡過去了。
其實也只是一轉念間的事,她原本是進去喝水的,無意間瞥過那女人的臉,想法便陡的出現了。若是女人突然醒來,便只稱拿她的手機看,應該也沒大礙。這樣的惡作劇,不大不小。說實話,毛慧娟走出來的時候,是有些後悔的。促狹人家了。又沒什麼深仇大恨。但反過來一想,自己也並沒怎麼樣,那樣不懂事的人,是該吃點苦頭才是。
演奏會那天也是個不大不小的惡作劇。有一瞬,她是真的想弄斷羅曉培的琴絃。從小到大,她連音樂廳的門都沒進過,羅曉培竟然要在那裡開演奏會,做舞臺上的主角。她氣不過。事情就是那樣湊巧,小梅闖禍時,剛好被她在門外看見。她曉得小梅的為人,猜她遲早會坦白,便故意到羅曉培房間轉了一圈。羅曉培心生懷疑,告狀,再澄清,最後吃團圓飯。這麼一番折騰,毛慧娟曉得結果會是什麼——受委屈的可憐見兒的孩子,爹媽總會多疼幾分。
鼕鼕的那句「坐小轎車會暈車」,有錦上添花的效果。鄉下孩子就是這麼苦命,坐小轎車都會暈車,沒有福氣。聽著便讓人心酸。毛慧娟忽的想起「以退為進」這個成語來,還有「先抑後揚」。倘若趙豔當初要她的座位,她死活不肯,又或者罵她「鄉下人」,她重重地回罵過去——鬧僵了,便沒有今天這個光景了。
在羅志國夫婦看來,她和羅曉培,中間應該是個「等號」。毛慧娟覺得,這個「等號」不公平。天生小姐的命,卻生生做了二十多年的丫頭。何況這「等號」,只怕也只是個「約等於」。毛慧娟想著,早晚要把「等號」變成「大於號」,至少也須是個「大於等於號」。那才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