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重整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百味鮮」離地鐵站兩公里,說短不短說近不近,佳音早上上班時間緊就再乘一站公交,不緊就走路,當做鍛鍊。今天走出地鐵站不久,在長虹路口一輛黑色的賓士車從她身邊經過。交通擁擠,車行速度很慢,她發現那車的右前車門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瞧著很扎眼。

前方綠燈亮起,賓士車很快開走了,她朝前走了五分鐘來到另一條街上,見路邊圍了好些人,剛才那輛賓士車停在人群中,一名珠光寶氣的少婦正拉住一個騎共享單車,衣著寒酸的中年男人大罵。

「你刮花別人的車就得賠,休想抵賴!」

聽口氣是賓士車主。

那男人遑急喊冤:「俺就是不小心蹭了一下,絕不可能弄出這麼大一道口子。」

他操著濃重的河南口音,旁人基本都能聽出來,那女車主態度更兇暴:「不是你刮的是鬼刮的?你是不是河南人?你們河南人最會撒謊抵賴,到處搞破壞!」

男人大窘:「你這位太太別搞地域歧視啊,俺們河南也有好人!」

「反正你不是好人,刮花人家的車還不認賬!」

「確實不是俺刮花的啊!」

交警已到場,讓他們去警隊處理。佳音停步觀察一陣,確認女車主指認的刮傷是剛才就有的,看不慣她欺負那老實巴交的男人,出列向交警說明:「交警同志,我剛才在長虹路見過這輛賓士車,當時右車門上就有這道刮痕,不是這位大哥弄花的。」

車主見有人拆穿碰瓷把戲,怒斥:「誒,這位大姐你可別胡說啊,我的車就是被這個河南佬刮壞的!」

佳音不懼道:「當時你從我身邊經過,車速並不快,我看得很清楚。」

「你清楚個屁,我看你跟這河南佬是一夥的,交警同志你別信她!」

佳音無視對方威脅,淡定地強調:「交警同志,你們可以去看看監控,看這輛車是不是從長虹路開來的,有沒有從我身旁經過,看了就能證明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交警問她是否願意同去警隊協助調查,她爽快答應。在警隊錄完證詞,那河南人感激地向她搓手道謝:「謝謝大姐,要不是您俺今天真說不清了。」

她認為澄清黑白幫助無辜是最基本的德行,離開警隊就將此事拋開了。

兩天後的下午,燦燦和英勇放學回家,這陣子家裡大人忙碌,有時沒空接送他們,燦燦就領著英勇坐地鐵上下學。在去地鐵的路上,他以兄長的口吻教導英勇:「回家我教你做炒飯和炒麵吧,學會了以後肚子餓了自己也能動手做。」

英勇吃過表哥做的蛋炒飯、炸豬排和羅宋湯,他人矮,烹飪時需要站在板凳上操作,成品卻很美味,比姑姑姐姐做的好吃多了。佩服他無所不能,羨慕道:「你怎麼會那麼多東西,沒看誰教你啊。」

「我是自己看著學的,小孩子也得多學點技能,尤其是家務方面,這樣才不會處處受制於人。」

這是燦燦的心得體會,他覺得表弟太笨太幼稚,不盡快成長以後會吃苦。

英勇難過:「以前都是媽媽幫我們做,她走了,家裡就亂套了。」

「你們都太依賴大舅媽了,這樣不好,今後多學學吧,我們家也不可能一直挨著你們住,你早點學會自理,等我們搬走了,你才能自己照顧自己。」

聽他說搬家,英勇很不捨,低聲問:「你們什麼時候搬走啊?」

「可能等媽媽腿傷好利索以後吧,媽媽說小舅馬上要高考,不能沒人照顧,想把陸奶奶留在你們家幫忙。但她年紀大了,幹不了太多重活,也照顧不到那麼精細,你還得想辦法多自學點家務技能才行。」

「我怕我學不會。」

「我媽媽那麼笨都能學會,你比她還笨嗎?不會就問,我教你。」

快過馬路了,一個大肚子的孕婦忽然徑直走向他們,神色慌張地對他們說:「小朋友,有壞人跟蹤我,你們能不能陪我去找警察?」

英勇正要說好,被燦燦掐了一把,剛才只顧說話沒留神周圍,發現附近行人稀少,頓時緊張起來,戒慎地對孕婦說:「我們是小孩子,幫不了你,你去找大人吧。」

說完拉著英勇疾步快走,那孕婦追上來哀求:「小朋友,你們幫幫我吧,我知道那邊巷子裡就有個派出所,你們陪我過去就好。」

英勇心軟勸說表哥:「她是個孕婦,我們幫幫她吧。」

燦燦悄聲訓斥:「你傻啊,哪有大人找小孩子幫忙的,她不是好人,快走!」

跑出十幾米,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追上來,車上跳下兩個大人,惡鷹撲小雞似的撲向他們,其中一個一把拽住英勇,另一個直奔燦燦。

燦燦瞥見那孕婦就在車廂裡,情知是一夥的,急忙就地一滾躲過擒拿,爬起來朝人多的地方飛奔,一邊跑一邊高喊「救命!」

歹徒緊追不捨,也沿路狠罵:「臭小子,我今天不收拾你就不是你老子!」

路人以為家長教訓小孩子,都沒在意。

眼看要落入虎口,燦燦機敏地拐進一家超市,胡亂砸摔貨架上的貨物,打壞很多玻璃容器盛放的調料酒水。超市店主以為追來的歹徒是他的父親,激怒地拽住索賠,另一名店員抓住燦燦,生怕他逃走。

那歹徒事敗,不敢久留,強行掙脫後逃跑了。店主只好拿住燦燦問責,燦燦氣急跺腳:「你還沒看出來?那人根本不是我家長,他就是個人販子!快幫我報警啊!」

他領著趕來的警察返回遇襲地點,麵包車早已逃離,英勇的小書包躺在馬路中央,書本文具撒了一地。

家人們得知訊息急得炸窩,警方檢視監控,發現那輛麵包車的牌照是假的。當晚在城南一條偏僻的小弄堂裡找到該車,又查出是早已報廢的車輛,原車主稱將廢車買給了一家修車廠,修車廠老闆再以幾百塊轉賣,不知道賣家的身份資訊。

兩天過去英勇下落不明,家裡人快急瘋了,都請了假滿大街發傳單找孩子,可是警方和網上都沒訊息。第三天早上,市公安局來電說半夜在江邊發現一具小男孩的屍體,通知他們去辨認。

接到訊息佳音眼前蒙上黑紗,雙腿像泡了化骨粉,軟得站不起來,在椅子上坐了半晌,心都被驚怖炸成響皮,掙扎著前往市局。

秀明也到了,和她不同,臉上蒙的是白紙,彷彿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你去看了嗎?」

佳音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變了樣,像個哆哆嗦嗦的凍死鬼。

秀明搖頭:「還沒有,讓我先等會兒。」

他來時心虛欲死,見到妻子更像被屠夫拎著耳朵的兔子,腿抖得抽筋。要是兒子有個三長兩短,他只能以死謝罪。

夫妻倆渾似兩隻被神道拘來的亡靈,瑟縮對立,聽到當事警官召喚,又都駭然一震。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著。」

佳音到底不敢親手揭開那層可怕的假設,蹣跚地走到牆邊伸手撐住身體。秀明沒有退縮的可能,心如撞鹿地跟著警官走向停屍房,彷彿去造訪地獄。

解剖臺上擺著一具泡得慘白腫脹的小兒屍體,濃烈的屍臭猛獅般撲來,少說死了兩三天。

秀明無論如何不能把一具浮屍和兒子對上號,略過失去人形的面目尋找差異特徵,還真讓他找著了——屍體胸口正中有一塊拇指蓋大小的胎記。

「我兒子胸口上沒胎記,他不是我兒子!不是我兒子!」

他欣喜若狂,好似死刑犯得到了赦免,接連大笑數聲抱頭蹲在地上,緊閉的眼縫裡滲出淚水。

警官知道他情緒激動,勸他出去冷靜。他緩步走向室外,疲憊得像繞著赤道跑了一圈。佳音密切關注停屍房地動向,見丈夫神態萎靡地返回,眼眶發紅,表情迷茫,以為是來傳遞噩耗的,思維登時像畫紙被嘩啦撕掉一頁,剩下的全是空白,怔怔滾出淚珠。

秀明走到近處才驚醒,忙上前向她報平安:「我看了,那絕對不是小勇。」

佳音沒來得及高興,被劇烈的暈厥擊倒,從長椅上滑了下去,是情緒驟然鬆懈的結果。

秀敏趕忙扶起,摟著她搖晃呼喊,她很快甦醒,聽到男人倉皇的叫喊,一股排山倒海的怒火炸裂她的心房。

「都是你的錯,是你害了小勇!」

她開始瘋狂地抽他耳光,恨不得拍蚊子似的把他拍扁,一向溫和的面容全然扭曲,浸透驚心動魄的惡意,獰厲嚎叫著:「你為什麼要去搞外遇!為什麼要毀了這個家!你就是混蛋!混蛋!混蛋!把兒子還給我!把兒子還給我!」

這該死的男人放縱慾望,毀掉了她苦心經營的幸福家庭,她的恨有多深,心就有多痛,真想將世界付之一炬。

秀明甘願領罰,流著淚跪地求饒:「佳音你別激動,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把小勇找回來。」

「你怎麼找!你找得回來嗎?你除了說嘴還會些什麼?廢物!混蛋!騙子!兇手!」

「……你打死我吧,打死就解恨了。」

「小勇啊!你在哪兒啊!小勇……」

二人癲狂悲痛地糾扯著,一群人從外面匆匆奔來,是另一撥認親的家屬。見他們情緒崩潰成這樣,還以為裡面的童屍已有了主,一人小聲慶幸:「沒事,那小孩肯定是他們家的,不是我們家星星。」

人群潮水般湧進停屍房,不到一分鐘慘叫迭起,好像那裡變成了古代的刑房。佳音和秀明都愣住了,只見那些人又潮水般湧出來,個個似喪家之犬。一個少婦中毒般滿地打滾嚎哭,一位老太太已哭到暈厥,被人們架住搶救,一名年輕男子抱頭跪在地上,一個老頭子不顧旁人阻攔拼命撞牆,估計是那小男孩的媽媽、奶奶、爸爸、爺爺。

聳人聽聞的慘景震住一旁丟失孩子的父母,秀明下意識摟住妻子肩膀,佳音也失神地忘記推開他,心懷兔死狐悲之感,相互倚靠著抖成一團。

三天過去,仍沒找到孩子,佳音開始絕食,美帆撇下丈夫來照顧她,做了好吃的粥點勸說。

「你吃點吧,都一天一夜了,你不餓,肚子裡這個也該餓壞了。」

佳音靠在枕頭上不住流淚:「小勇現在在壞人手裡,肯定怕得吃不好睡不著,我怎麼吃得下東西。」

「小勇會沒事的,警方不是正在找嗎。」

「都兩天了,還沒訊息,他會不會已經被帶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或者已經……」

「不會的,現在還沒收到敲詐勒索的資訊,說明不是綁架,就是人販子乾的。市公安局都出動了,一定能找回來。」

他們何曾知道英勇離他們不遠,就在南郊一座名叫月亮村的棚戶區,和幾個被拐兒童一起被關在一座小破院。近日警方封鎖嚴密,人販子不能馬上轉移「貨物」,先關起來看押,等找到買家再一個個送走。這幫喪心病狂的人渣為防止孩子哭喊,用膠布封嘴,小刀恐嚇,捂暈了,或者吃飯時才撕下膠布,誰敢哭喊就是一頓毒打。

這天中午,門外響起一陣吆喝聲:「磨剪子磨菜刀咯!有人要磨繭子磨菜刀嗎?」,聽口音是個河南籍的磨刀匠。

人販子們起初沒理會,那吆喝聲來回徘徊兩趟,停在了院門口。警覺的歹徒透過門縫檢視,見一箇中年男人正在門外張望,便陡然開門呵斥:「偷偷摸摸的,想幹什麼!?」

那河南人陪著笑和氣詢問:「大哥,您家有剪子菜刀要磨嗎?俺手藝好得很,磨出的剪子菜刀比新的還好使,您要不要試試?」

「沒有沒有,你快走吧。」

河南人諾諾離去,已認準了那歹徒的臉面,轉身直奔附近派出所報案,說月亮村裡住著一夥專門拐賣兒童的人販子。

警方緊急出動,所長親自帶隊封鎖小院,闖入解救被拐兒童。人販子們狡兔三窟,實難料到會有此禍,男女八人無一落網。警員們撞開院內的房門搜查,在其中一間大屋的床上找到五個並排躺臥的幼童,全都昏睡不醒,質問人販子,嫌犯們交代他們怕孩子吵鬧,給他們灌服了安眠藥。

佳音見到英勇時他還迷迷糊糊,躺在母親懷裡,被她的淚水和哭聲喚醒了。

「媽媽,我想您。」

小孩以為是做夢,哭著抓緊她的衣衫。

佳音痛哭不止,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身體:「媽媽也想你,好孩子,你嚇死媽媽了。」

輕微的疼痛為英勇帶來劫後的安穩,哭著哀求:「媽媽您能回家嗎?」

他現在只想立刻回家,家裡必須有媽媽。

佳音不理會秀明期盼的注視,擦著淚問兒子:「小勇,你跟媽媽回媽媽的家好不好?讓媽媽好好照顧你。」

英勇搖頭:「我還是喜歡現在的家,有爸爸還有媽媽。」

他哇哇大哭,家人們的喜悅都被憂愁沖淡了。

孩子們獲救得益於破案線索及時準確,警隊負責人向幾家家長說明:「本次解救行動能取得成功,多虧了一位群眾提供線索,我給大家介紹一下。」

他領著那名河南磨刀匠現身,佳音吃驚不小,此人竟是前幾天那位被賓士車主碰瓷的河南人。

「這位方大宇大哥是著名的民間義務打拐人,從事義務打拐工作近十年,已協助警方解救了數十名被拐兒童,是打拐戰線上的英雄。」

方大宇也一眼認出佳音,驚喜上前:「大姐,是您啊。」

佳音激動地與他握手:「是您救了我兒子?」

「是啊,真巧啊!」

為表敬謝,當晚賽家人盛情宴請了方大宇,席間聽他講述了打拐的動機。

「俺兒子也是十年前被拐走的,俺老婆傷心得跳河了,俺爸媽也氣死了,俺們家跟人販子結下了血海深仇,俺這輩子的目標就是打垮他們,幫那些被拐兒童的父母尋回孩子。這些年都是打幾個月工,掙到錢就出來四處打拐。月亮村那幫人販子俺盯了他們半個月了,可狡猾了,半個月就換了三四個地方。那天俺正跟蹤其中一人,被那賓士車主訛上了,幸虧聞大姐幫俺作證,要是俺被那案子絆住就把那夥人跟丟了,哪兒還能找到月亮村去啊。」

又是一樁因果報應的例項,美帆笑著感嘆:「這就是善有善報啊,佳音你愛做好事,幫助別人歸根結底是幫了自己。」

佳音也慶幸那天的做為,向恩人舉杯道謝:「是啊,方大哥,您為了幫助那些被拐兒童付出那麼多辛勞,實在太讓人敬佩了,我們敬您一杯。」

全家人一齊向這位了不起的英雄敬酒,方大宇實誠自謙:「俺其實沒啥了不起,這做人哪,最重要的就是將心比心,俺丟了兒子家破人亡,就不能再讓別的家庭像俺們這麼痛苦。俺打拐的同時也在找俺兒子,十年了,也不知道俺們父子還能不能有相見的一天,但俺想,只要堅持找就還有希望,俺幫了很多人,那些人也都感激俺,說要幫俺留意俺兒子的訊息,俺也相信好人有好報,總有一天能找著俺兒子。」

八尺硬漢,說到傷心處涕淚俱下,旁人也陪著感傷,一同為他祈禱,希望好心人終有好報。

佳音來到賽家,守著兒子入睡,等他睡熟後悄悄離去。珍珠追著挽留:「媽媽,您又要走?就不能留下來?」

她已經不把這兒當做家了,平靜吩咐:「照顧好弟弟,我明晚再來。」

走出院門,秀明追出來,他再也不能讓這個家殘缺下去,苦苦哀求:「珍珠媽,你再考慮考慮吧,你都看到了,小勇需要完整的家庭,你那麼愛他,忍心讓他難過嗎?」

佳音對他恨意未減:「我是愛他,可是又很厭惡你,怎麼辦?」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不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