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惡報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不用,我打車回去。」

「夜裡打車不安全,上次姑姑半夜打車就差點被壞人給害了。」

小丫頭連朝父親使眼色,秀明蹩腳地獻殷勤:「對,我送你吧。」

「媽媽,安全第一,你別固執了。您要是不答應,我就陪您回去,看您平安到達了再回來。」

佳音敗給執拗的女兒,妥協道:「那快點,我明早還要上班。」

珍珠又使計,問父親:「爸爸您吃晚飯了嗎?」

秀明回說吃了一個燒餅,她馬上心疼道:「那哪兒夠啊,現在一定餓壞了吧,我給您熱飯,媽媽給我們做了很多好菜,您吃飽了再走。」

又哄母親:「媽媽,爸爸最近為二叔的事忙上忙下,飯都沒吃好,要是生病了家裡又該亂套了,您讓他吃飽了再送您吧。很快的,最多半小時。」

佳音去客廳等候,秀明被千金的菜鳥廚藝和外賣折磨許久,嚐到妻子烹飪的菜餚,感覺勝過世間一切珍饈,想來御膳房的掌勺也不過如此,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經享受了十幾年皇帝待遇,為過去不惜福的作為深深懊悔。

吃飯時珍珠一個勁兒叮嚀:「爸爸,您待會兒再跟媽媽談談,好好求求她,媽媽心裡還裝著這個家,不然也不會回來照顧我們。您多求求她,她會心軟的。」

想法很好,實踐卻難,回去的路上秀明用盡已知的搭訕技巧,佳音始終不應,臉一直朝向窗外,不肯與他呼吸同一方空氣。

他洩氣了,自暴自棄問:「要開窗戶嗎?你這樣好像跟一坨惡臭的狗屎呆在一塊兒,快被燻死似的。我就那麼惹你厭惡?」

她毫無憐憫地給他的狼狽砌磚:「沒錯。」

他忍辱哀求:「你都看到了,家裡不能沒有你,看在孩子們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可惜不能在她的決絕上撬開一條縫。

「孩子是很重要,但我的心態更重要,壓抑對你的厭惡我會心理變態,對孩子們更不好。」

「我和趙敏已經斷了,再也不見她了。」

「那是你的事,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你不就是恨我跟她那啥嗎?我都已經改正了,你還不肯原諒我,究竟還在氣什麼?」

「哼,那女人只是誘因,真正讓我寒心的是你對我的看法。」

橫行的艦船不承認每日安全返航是受岸邊的燈塔指引,反而嘲笑它簡陋矮小,所以在一場暴風雨肆虐的黑夜裡,她熄滅了燈光,讓他的傲慢去與顛簸作伴。

可笑蠢男人連這點都醒悟不到,還委屈詢問:「我什麼看法惹你生氣了?」

成功令她再寒一次心。

「一個連自身錯誤都認識不到的人還指望別人原諒?死心吧,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車到達目的地,佳音頭也不回地走了,秀明無顏見女兒,磨蹭到半夜才回家。家裡已煥然一新,恢復妻子在時的整潔氣象,也許是過度勞累傷感,他突然產生幻覺,好像滿屋子都是她的身影。

在客廳走廊會看到她在掃地擦傢俱,在廚房看到她在洗菜做飯,在後院看到她在澆花、種菜,給柯藍餵食……

她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每個角落都融入她的氣息,讓他無處躲藏。

他慌亂地逃進浴室,坐在浴缸邊沿發呆,一眨眼,又見她提著水桶進來洗衣服,回過頭朝他微笑,宛如早春的白梅,清麗動人。

為什麼以前從沒發現她的好她的美呢?

他雙手捂住腦門,愴然淚下,痛悔與思念相輔相成,勾兌絕望的酒,明白,妻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鄒子萌在申州電影學院學導演專業,在同學中組建了一個小型製作團隊,想拍攝一部以傳統美食為主的紀錄片。珍珠聽說後給她出點子,說乾脆加點古裝武俠元素,弄成小電影形式,還幫她編了一齣劇本。

鄒子萌和同伴們覺得這創意很好,邀請她當主演,珍珠想起母親廚藝精湛,同他們商議增設一名「女掌櫃」,身份是江湖有名的廚神,精通各種菜系,把烹飪過程都融匯到劇中。

她前往遊說母親,佳音聽說女兒離家時寄住在鄒子萌家,受了主人很多關照,理應還這份人情。見這不是太難的請求,便答應下來,用四個休息日完成了取景拍攝。鄒子萌辦事一板一眼,付不出酬勞就跟母女倆簽定協議,承諾電影製作完畢,上網釋出後,將所得的觀眾打賞分她們30%當做分紅。佳音以為小孩子鬧著玩的東西,並沒在意。

這期間賽亮恢復狀況良好,雷天力的強、暴案也進行了一審判決,收到「證據不足,罪名不成立」的判決結果,家人們群情激憤。賽亮在病床上替妻子寫申請書,要求檢方提起抗訴,無論如何要為她討回公道。案件被遞交到上級人民法院,二審將於春節後進行。

臨近春節的一天,麥克又來到點金蛋糕坊,他的鮮花攻勢停止了一個多月,千金以為他已知難而退,見面臉色一沉,冷嗤:「你怎麼又來了。」

麥克摘下口寨,蒼白的臉泡在倦意裡,恰似一張即將溶解的宣紙。

「千金姐姐,我是專程從北京趕來看你的,中午能陪我吃頓飯嗎?」

「我沒空。」

「求你了,我可能要離開很長時間,今天不行,以後就沒機會見面了。」

「你要出國拍戲?」

「不是,總之請你接受我的邀請,我保證這次以後再也不會打擾你了。」

他誠懇力邀,似乎請不動她就不走人。千金聽他最後給出的條件還不錯,勉強答應:「好吧,既然你立了這種保證我就答應你,不過你可得說話算話。」

午休時她跟著他去附近的餐廳,景怡開車前來,一眼瞧見他倆並肩而行,他對這纏人的情敵戒心重重,卻不便上去幹涉,默默忍受鬱悶。

麥克帶千金來到一家高階餐廳,坐在顯眼的位置,摘下帽子口罩,堂而皇之暴露真容。很多人都認出他,粉絲們激動地交頭接耳,舉起手機不停拍照,還有人上前索要簽名。

他禮貌回絕:「對不起,我正跟這位女士談很重要的事,請別打擾我們好嗎?」

千金不喜歡受關注,責問:「這裡人太多了,你就不怕被狗仔們拍到?」

他坦然微笑:「拍到也無所謂,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你。」

「神經病。」

她翻個白眼,看看手機,催促:「還有二十五分鐘我得回去上班了,有什麼話快說吧。」

他怔怔端詳她,像要將她刻進腦子裡,陡然輕嘆:「姐姐,我殺了人。」

「什麼?」

以為他在開玩笑,她的先期感想是冒火,不料他認真強調:「我昨天在北京殺了一個人,那人已經死了。」

她的臉被吸塵器掃過,為驚恐騰好了地方。

幾分鐘前,景怡接到三姨的電話,老太太一開口就道出噩耗:「景怡,你聽說了嗎?你二舅那個侄女陶智雅被人殺死了。」

三姨的習性與長樂鎮的李淑貞相近,最喜傳播擴散,家族內有點大新聞必在親朋中廣而告之,他和千金離婚的訊息也是這大嘴長輩傳開的。

景怡平時不願想那個害他家庭破裂的壞女人,也曾真情實感詛咒過她,可收到她的死訊依然震愕:「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天,在她的公寓被人亂刀捅死了。」

「兇手抓到了嗎?」

「沒有,但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好像是個小明星,叫麥什麼。那人行兇後潛逃了,警察正在緝捕呢。因為是明星暫時不便公開,聽說兇手已經逃回老家,大概很快就能抓到了。」

得知妻子正和殺人兇手共處,他半身冰涼,急忙結束通話三姨的電話呼叫妻子。

千金在失神的當口接到丈夫電話,聽他疾呼:「千金,趕緊離開麥克,他是殺人犯!」

她痴木地問:「他殺了誰?」

「他殺了jennifer,現在正被警方通緝,你趕緊離開他,否則會有危險!」

她膽子再大也沒大到能和殺人犯從容相對,望著平靜微笑的青年,微微哆嗦著卻抖不出一個字。

麥克主動問:「有人告訴你了嗎?」,她激靈靈打個寒顫,反問:「你為什麼要殺jennifer?」

「是她逼我的。她讓我籤賣身契給她控股的經紀人公司,未來35年都當她的賺錢工具,只給我5%的收益,還要配合她進行各種性賄賂,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

「你不答應她就行了,幹嘛殺人呢?」

「我被她包養了三年,很多把柄在她手裡,她隨時可以毀了我。我受夠她的威脅了,與其被她剝削玩弄,一輩子忍受屈辱,不如同歸於盡。昨天她叫我去她家籤協議時,我就用匕首狠狠捅了她幾十刀。姐姐,當時我一點都不怕,反而很高興,看那女人拼命慘叫,我真的痛快極了。這三年她像變態的奴隸主瘋狂折磨我,我恨她恨到骨子裡,終於在有生之年出了這口惡氣。」

他的陳述不帶一絲罪惡感,滿含奴隸成功反抗後的痛快。千金想象那鮮血橫飛的虐殺場面,掙起身想要逃走,他急忙制止。

「姐姐!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嚇得定住,接著被他抓住右手腕。

青年不帶任何惡意地央求:「我殺人後從北京逃回申州,把我攢的錢都給了父母,本想留一部分給你,但我猜你肯定不會要。我真的只想好好看看你跟你說說話,我們在阿爾卑斯滑雪場遇險那次,你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都沒拋下我,這次也請陪我最後一程,好嗎?」

他的精神看上去很正常,沒有喪心病狂的預兆,她姑且信了這番話,憐憫由此生髮,忐忑勸說:「你逃不掉的,必須馬上自首。」

「放心,我會的,但在這之前,讓我再為你彈一首曲子吧,就在這裡。」

她跟隨他偏移的目光望向中央舞臺上正在彈奏的鋼琴師,點點頭:「那你快彈吧。」

他欣慰地笑了笑,輕快地走上舞臺,與鋼琴師簡短交涉後取得了鋼琴的使用權。彈奏前先向顧客們禮貌致意:「大家中午好,我是麥鴻曦,在座很多朋友可能都認識我,很高興今天能與你們共進午餐。」

場內歡聲雷動,粉絲路人們迅速包圍舞臺,餐廳頓時成了追星現場。

麥克舉起雙手示意他們安靜,大聲宣佈:「今天與我同來的是我傾慕已久的一位女士,她曾給我很多幫助,還在我遭遇生命危險時奮不顧身保護營救,我從沒見過像她那樣善良、正直、樂觀、開朗的女人,可以說她是我今生最大的憧憬。」

千金被驚訝的視線聚焦,相機的閃光燈不停閃爍,多角度記錄她慌窘的面容。

她內心混亂,理不清思路,揣測不出麥克的用意。

麥克深情凝望東張西望的女人,做出宿命的告白:「現在我想為她演唱一首歌,這首歌是她教我的,第一次聽我就非常喜歡,現在更覺得其中的歌詞就是我一生的寫照,正適合在此刻演唱,希望大家仔細收聽,歌曲的名字叫做《十七年蟬》」

他坐下熟練撫琴,娓娓唱出那初聽時便感入肺腑的歌詞。

「獨自吮吸著孤寂,在這裡沒有陽光及任何的生機,十七年風雨,醞釀洶湧的愛意,沒有你幸福將沒有任何的依據。就在今夜褪去我那灰色的外衣,就在今夜尋找同樣期許的你,當清晨第一縷陽光來臨,溫暖了這個世界,也讓我看到了你,一片葉子上亭亭玉立。把所有的情感唱出來一首歌曲,打動你害羞的心,了結了一種宿命,然後我們消逝在天際……」

粉絲們如痴如醉,身體跟隨他的歌聲搖擺,但沒有一人能體會到他此刻的心情。沉睡十七年的蟬破土而出,在鮮花著錦的盛夏傾力吶喊,短短數日熱鬧就燃盡一生光陰,甚至來不及品味聲嘶力竭後的遺憾。

他被名利燻壞理智,投身黑暗做了短命的蟬,一身的汙垢只能用血清洗,曲終人散,人生也到了該退場的時刻。

近乎完美的收尾後,他離座站到舞臺邊緣,接受屬於他的掌聲,並回饋人們最真實的一面。

「謝謝,謝謝大家。我是作為偶像出道的,偶像的職責是為粉絲傳遞正確的能量和價值觀,所以我每次公開亮相,帶給大家的都是健康向上的形象。可那並不是我的本來面目,這大半年來,我按照公司給我制定的人設行事,對外說的每一句話事先都經過精心的編排設計,並不能代表我的真實想法,有的還是虛構出來的謊話,目的是營造好人設,爭取粉絲喜愛。現在,我不想再做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想向大家說幾句真心話。我知道喜歡我的粉絲普遍很年輕,有的才剛剛踏上成長之路。我想對你們說,成長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困難,阻礙你們追尋夢想,但腳踏實地是唯一安全的途徑。假如心急怕苦去走捷徑,靠不正當的方法取勝,短期能或許會取得成功,但必將為自己留下難以清洗的汙點,這些汙點比以前那些困難破壞性更大,而且沒有挽救的餘地,終將毀掉你們的人生。這是我的經驗之談,請大家引以為鑑。」

臺下的喧譁在他的話語中一點點寂滅,望著他臉上蜿蜒的淚痕,粉絲們面面相覷。這時幾名便衣警察進入餐廳,領隊的中年男人徑直走到麥克跟前,朝他出示證件。

「麥偉傑先生,您涉嫌一樁刑事案,請跟我們回去調查。」

麥克異常淡定:「好的,請允許我向朋友道別。」

他走向千金,警員們警惕跟隨,不停揮手驅散近處的群眾,當二人相距三四米時攔住他。

「麥先生,有話就在這兒說吧。」

麥克並無一言,衝千金粲然微笑,深深鞠了一躬。看他被警察帶走,千金尚未回過神來,繼續被閃光燈轟炸,一名警員上前相請:「女士,麻煩您跟我們去警局配合調查。」

她懵懂地望著對方,耳旁驚叫乍起,只見大門附近起了騷動,她驚異地前往觀看,晃動的人群縫隙中,麥克撲倒在地,亂七八糟的呼喊聲響徹四周。

「他病了嗎!」

「快叫救護車!」

「渾身抽筋,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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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驚,使勁擠過去,人們見到「事件女主角」也主動讓道,幾秒鐘後她順利來到麥克身邊。分別不到一分鐘,他面目全非,渾身劇烈抽搐,臉孔猙獰,單薄的毛衣下突起嶙峋的骨頭,手指狂亂地抓撓,彷彿即將變身的怪獸。

警員冒險從他嘴裡摳出一片膠囊碎片。

「是高純度海、洛、因,看樣子大大超出致死量,估計沒救了。」

不大的聲音被眾多耳朵捕捉,新晉人氣明星在公共場所服毒自殺,不僅震撼了人們的眼界,也震碎了粉絲的心。尖叫哭喊佔據了整個空間,大批早已在外候命的防爆隊員衝進來圍住現場,阻止無關人等靠近。

除警方以外,千金是在場唯一的知情者,警員也沒趕她走,她站在距離麥克兩米遠的地方俯身看視,惶恐呼喊他的名字。

這一聲開啟迴光返照,麥克失焦的黑眼珠用力向眼角擠壓,把最後的視覺留給她,並朝她伸出指甲脫落血淋淋的右手,似乎想抓住漸漸拋棄肉體的生命。

千金明白他的意圖,卻不敢去握那雞爪般痙攣的血手,稍一猶豫,那隻手斷電般落下,重重摔在地上,震顫了她的腳底,所有掙扎也隨之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