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珍珠說,她同學今天在派出所親眼看到你那二堂兄金永盛被警察拘留了,還說你大堂兄也在杭州機場被抓起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
秀明原想八卦幾句,見妹妹在一旁焦急瞪視,忙說正話:「不會連累你吧?燦燦怕你去坐牢,都快嚇哭了。」
快嚇哭的其實是千金,他答應她不告訴景怡,才來了出張冠李戴。
景怡忙說:「這事跟我一點關係沒有,你們放心,告訴燦燦,等我處理好手邊的事,明天晚上就去看他。」
他匆匆掛線,秀明替他安慰千金:「老金說他沒事,他現在還是自由身,估計這筆賬算不到他頭上。」
千金但願自己是杞人憂天,領著兒子上樓睡覺。燦燦見她愁眉不展,搖搖她的胳膊說:「媽媽您別自己嚇自己了,警察辦案講究實事求是,爸爸又沒犯法,不會有事的。」
她癟嘴:「你爸爸是沒參與過金家的生意,但你爺爺奶奶有啊,要是被人算舊賬,沒準也會跟著進去。」
「不會的,爺爺的智商比我差不了多少,做事又嚴謹,老說他現在無事一身輕,那就肯定沒事。倒是大伯二伯,估計要完蛋。」
聽他口氣篤定,千金疑惑:「你為什麼這麼說?是不是你爸爸告訴過你什麼?」
她再想不到當初是兒子親自竊聽了金永繼等人的犯罪機密,燦燦不想讓母親擔驚受怕,拿假話糊弄過去。
千金失眠到半夜,老感覺不踏實,下樓搖醒沉睡的大哥。
秀明正做噩夢,夢見佳音和朱百樂結了婚,還發喜帖請他去吃喜酒。婚禮上妻子打扮得如花似玉,懷裡還抱著一個大胖小子,說是她和朱百樂生的,教孩子叫他叔叔。他氣炸心肺,嘶吼著打砸禮堂……
千金剛好進來,見他雙手抓空亂舞,以為發了夢顛,驚叫著將他搖醒。秀明詐屍般直挺挺坐起,雙眼圓瞪,熱汗狂流,魂魄不知飛哪兒去了。
千金喊了好幾聲,急得音量全開,驚雷似的一吼將他震醒。
「大哥,你怎麼了?是晚飯吃多了,還是白天在外面遇上了不乾淨的東西?」
秀明抹著汗搖頭:「我做了個怪夢……」
「什麼怪夢?」
「……夢見穿越到了1939年,揹著機關槍在南京城下殺鬼子。」
「你神經病啊。」
千金狠推他一下,覺得大哥傻得沒治了。
秀明遮過醜,問她來幹嘛。
妹妹扭捏地擺弄衣角,靦腆道:「大哥,你明天能不能幫我去看看燦燦他爸?」
他隨口反問:「你自己怎麼不去?」
被她變臉狠瞪,他立馬妥協:「行行,我去我去。」
千金又火速變臉,笑嘻嘻抱他一下:「謝謝大哥。」
他不耐煩地數落:「你到底什麼時候跟老金複合啊?聽貴和說你都原諒他了,現在又這麼關心他,還分著算什麼意思?是不是等他先來求你?」
她忙否認:「貴和只跟你說了半截話嗎?我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學習、創業,等有了經濟基礎再說別的。」
他對前景不太看好:「靠做糕點真能發大財?那滿大街的糕餅店也沒見哪家大發特發啊。」
落後觀念立刻被嘲笑:「你不懂,每個行業要做到上游都得有創新意識,多研製受消費者歡迎的新產品,再申請配方製作專利,久而久之就能累積出自己的品牌,到時再大面積推廣營銷,創出知名度,接著設法打入高階市場,那樣就成功了。」
她近來不止鑽研業務,還抽空自學了一些網路遠端市場營銷課,已慢慢規劃出創業方案的雛形。在「點金蛋糕坊」上班以來研發出的「南瓜蛋撻」、「椰奶西米雪媚娘」、「巧克力火腿蛋卷」銷路都很不錯,為自己贏得了充分的信心。
秀明聽她說得煞有介事,樂於提供鼓勵,祝她「早日心想事成,馬到成功。」
兄妹倆歡快擊掌,後半夜都睡得很甜。
千金的擔心不無道理,景怡沒和金永繼等人同流合汙,也受到了波及,次日一早市檢察院的人就上門了,一共來了兩個辦事員,年紀稍長的名叫朱百樂。
他覺得這文雅的檢察官有些眼熟,沒能想起就是那位和佳音一塊兒吃飯,後來被秀明罵成「男小三」的青年,當此情形也顧不上思索旁的,友好接待了他們。
朱百樂坐下便說:「金先生,很冒昧地打擾您,近日我們查證金氏集團涉嫌多起財稅、投標方面的嚴重違規操作,另外還涉嫌幾樁重大貪腐案,已對您的兩位堂兄金永盛和金永繼先生實施拘捕,目前二人正在秘密地點接受調查。不知您是否已經得到訊息。」
景怡實言道:「昨晚我大堂嫂打電話通知我,後來我再想聯絡她就聯絡不上了。」
聽說大堂嫂已被檢察院的人請去配合調查,他暗自心驚,預感金氏集團會被連鍋端,拽住鎮定說:「你們不會連我也想抓起來吧,我從沒插手過金氏集團的經營管理,根本不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朱百樂言行很規範,有禮有據說明:「您別緊張,沒證據我們不會隨意侵犯他人的公民權。是這樣的,我們對金氏集團的秘密調查已開展一年多了,今年四月中旬,金氏集團在清泉市東區一座剛開售的樓盤,一天之內同時售出了93套住房,當時房屋市值8100萬,首先登記的購買人是您。」
景怡被人照後背捅了一刀,失驚:「我沒在清泉市買房啊。」
「這個我們已經核實了,這些住房後來確實未登入您的名下,只是金氏集團的這個操作讓我們覺得很可疑,想向您求證,您是否同意他們以您的名義囤積房產?」
「絕對沒有,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做,你們直接去問我大堂兄吧,這事應該是他授意的。」
「那麼金永繼是否跟您做過這方面的交涉?」
景怡正在思索,年初他在勸阻金永繼參與清泉市土地圍標時,對方曾鼓動他搶先收購房屋,以待獲取暴利,莫不是大堂兄以為他鐵定會動心,先自作主張預留了房子,造成這莫須有的嫌疑?
他謹慎試探朱百樂:「您能不能先告訴我,他們都犯了什麼事?」
朱百樂笑道:「很抱歉,在案情查清前我們不能洩露有關資訊。如果您知道他們有哪些觸犯法律的行為,還請儘早告訴我們,千萬別隱瞞,否則等將來案件查明就屬於知情不報了。雖然和犯罪分子的犯罪行為無關的知情不報並不構成犯罪,但假如嫌犯對您進行栽贓,情況將對您很不利。」
景怡比他更瞭解堂兄一家的人品,只要能脫罪,他們會六親不認。
「你讓我好好想想。」
聽了這請求,朱百樂斷定能在他這兒取得收穫,和氣點頭:「好的,您慢慢想,我們先不打擾了,過會兒再來。」
送走客人,景怡趕忙打電話向母親求助,母親處變不驚:「你爸早就料到會有這天,所以讓你和永繼他們斷絕關係,幸虧他有先見之明,不然你或許也會受連累。」
「媽媽,檢察院的人讓我提供線索,我該不該交代清泉市投標那件事啊?」
母親讓他稍等,去同父親商量,幾分鐘後父親親自回話:「景怡啊,永繼這壞小子用你的名義去囤樓,興許真會亂咬你一口,讓你幫他背黑鍋,你沒參與他們的計劃就配合警方的要求吧,盡力和他們撇清關係。」
老人的聲音比以前蒼老了許多,但沉穩有力,宛如崗上老松,風雨莫摧,將一股力量注入景怡心田,幫助他恢復鎮靜。
「爸爸,金氏集團會不會真毀在那兩個混蛋手裡?」
他不稀罕鉅額財產仍然深感惋惜,父輩們殫精竭慮創下的基業就要被不肖兒孫們斷送了。
父親比他坦然:「要真那樣也是天意,你做好準備吧,也許真正的考驗馬上就會來了。」
「什麼考驗?」
「你別急,過陣子就知道了。」
父母學佛後說話都喜歡打禪機,景怡知道問不出什麼,想去金氏集團的辦公地點檢視,董事長和副董雙雙遭刑拘,公司怕不是已經亂套?
他開車出發,在小區門口被朱百樂和同事攔下,這兩人一直守在這兒,定是怕他逃跑。
「金先生,您要去哪兒啊?」
「哦,我想去金氏集團,看看那邊怎麼樣了。」
「集團還在正常辦公,畢竟是這麼大的企業,又是我市的納稅大戶,誰都不希望出現混亂。」
朱百樂言辭依然謙和,沒讓他瞧巡捕的警戒樣兒。景怡猜目前是集團的股東在主持大局,這樣話能暫時避免倒閉的風險。
他不想再做讓辦案人員起疑的事,將他們請回家中談話。
「關於金氏集團的案子,您想到什麼線索了嗎?」
「……有一件事,我只是知道,但現在拿不出證據指認。」
「您只要告訴我們詳細情況就夠了。」
景怡心一橫,對著錄音筆說出當初勸阻金永繼,反遭他脅迫的經過,朱百樂聽罷點頭:「您反應的情況和我們掌握的證據差不多,很感謝您的配合。」
景怡小心探問:「嘉恆和開元也會被追查吧?」
這類大案通常瓜連蔓引,趙敏和梅晉是金永繼的同黨,無論如何脫不了干係。
朱百樂誠心告誡:「這點我無可奉告,但請您切記別透露風聲,否則擾亂司法秩序,就真的觸犯刑法了。」
景怡忙說:「您放心,我不會向他們通風報信的。」
他懷疑自己已被警方監控,恨死堂兄等禍害,可是血脈相連,不能不在意他們的死活,再向對方打聽:「請問我堂兄他們最後會判多重呢?」
朱百樂嚴謹道:「這個還不好說,法院會依據最終的調查結果進行判決。今天打擾您了,再次謝謝您對我們工作的支援配合。」
景怡禮貌地握住他伸過來的說,連說:「應該的。」
麻煩走了,他的心持續慌張,需要擔心的人太多,還包括大舅哥秀明。那蠢貨被趙敏的裙子兜了去,天知道有沒有被人下套,萬一成了人家的墊背,那才真是不白之冤。
他準備叫秀明出來問問,秀明也正有此意,上午在工地幹完活,想約妹夫吃飯,景怡的電話先到了。
二人在餐廳見面,他劈頭就問:「你堂兄犯了什麼法?肯定是大案子吧?」
都說男人不愛八卦,實是謬論,他們只不好談家長裡短,對時政很感興趣,尤其是哪個大佬遭殃倒臺,廣大草根男勢必奔走相告,眾說紛紜中多少都懷著快意,這大約是雄性競爭意識造就的。
景怡警告他小點聲,鬱悶道:「小案子動作能這麼大嗎?」
「那你到底有沒有事?你也是金家人,沒跟著他們犯法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沒在金氏集團上過一天班,我爸媽出家以後我跟他們就再沒有經濟上的往來了。」
「那就好,不然你進去了,我們還得想辦法撈你。」
大舅哥的特技是:即使表達善意的話也能說得分外刺耳。景怡露出冷漠臉,警示道:「你先擔心自己吧。」
「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秀明拈起花生米不聽往嘴裡扔,吃得賊香,聽他說:「這種案子涉及面廣,政府既然動了手就不會只查一家,金氏集團和開元地產合作密切,我估計趙敏也脫不了干係。」,花生霎時成了鐵豆子。
景怡見他怔愣,緊張道:「你沒幫她做過違法勾當吧?」
秀明急忙搖頭,景怡信不過他的智商,讓他好好想想。秀明想了又想,說他確實啥也沒幹,平時簽字的文書單據也認真核對過,出不了紕漏。
景怡暫且信他,接著敲打:「等那個美術館蓋好了,趕緊跟她切斷聯絡,她向你提任何要求都別答應。這種女人我太瞭解了,外表美豔如花,內心毒如蛇蠍,男人就是她手中的棋子,沒準會拿你當替罪羊,到時你哭都來不及。」
秀明已知道趙敏部分黑歷史,卻仍不願把她歸入十惡不赦那一類,尷尬道:「她不會做這種缺德事吧。」
景怡怒發:「她做的缺德事多了……」,死命咬關穩了穩氣息,焦躁申飭:「算了,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總之你千萬聽我勸告,把自己搭進去還無所謂,珍珠小勇就太可憐了,你已經傷害過他們一次,以後得對家庭負責。還有,別傻乎乎去找趙敏打聽,打草驚蛇沒你好果子吃。」
秀明此後久久恍惚,剛走進一座未知的富麗宮殿,又匆匆退出,那殿堂也跟著崩潰了。倒塌的轟鳴震得他耳鳴身顫,碎石亂磚七零八落壓在他身上,掩埋了他的思維。
趙敏久在名利場打滾,汙泥沾身,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等待她的會是什麼下場呢?
他已斷絕了對她的慾念,卻還殘留著幾許情分,不忍見她遭報應,可這趟渾水太深,他一粒草芥難做渡船,搞不好救人不成反受其害。
老金說得對,我得為孩子們著想,不該管的事別管,她犯了法,遭難也罪有應得。
如此晝夜自我勸說,只當不知道這回事,就此閉目塞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