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鉅債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佳音的決絕令賽家人絕望,不能自控地將壓力轉嫁到罪魁禍首身上,秀明在家的待遇每況愈下,這天晚飯時坐上飯桌,千金給每個人都盛了飯,唯獨沒他的。英勇將自己的飯讓給父親,千金見了起身拿回來,在飯碗上堆滿菜餚,讓燦燦領他出去吃。

其餘人熟視無睹,似乎支援她的做法。

孩子們離場,秀明咬牙質問:「怎麼,連飯都不給我吃了?那怕是阿貓阿狗在門外晃也會撒把糧,你們就對我這麼狠心?」

千金臉撇向一邊:「你的所作所為太讓人厭惡了,我們越想越不能原諒你。」

「我就算被法院宣判死刑也有上訴的權利吧?你們憑什麼這樣一竿子打死?」

他以為爭辯恰當,立刻被賽亮打臉:「如果犯罪情節惡劣,即使上訴,法院也會維持原判。」

貴和也邊吃飯邊數落,還不拿眼睛瞧他:「你傷害了大嫂也傷害了珍珠小勇,有沒有想過孩子今後怎麼辦?這麼小就要承受這種苦難,還都是自己的父親造成的。」

秀明失智強辯:「很多偉人小時候都吃過苦遭過罪,這更有助於鍛鍊他們的堅強。」

這話更激發公憤,千金尖刻譏刺:「所以你是想讓孩子們成為偉人才故意製造事端?我們是不是該誇你好爸爸啊?」

聽勝利挖苦:「大哥,你去參加感動中國十大人物評選吧,說不定能入圍。」,憤然糾正:「我看他去參加噁心中國十大人物還差不多,肯定能得冠軍!」

秀明覺得自己像路邊小草任人踩,氣苦抱怨:「你們只會罵我,這婚是我鬧著要離的嗎?拋棄家庭的人是珍珠媽,你們怎麼搞不懂主次關係?這樣欺凌我這個大哥,你們還是我的弟弟妹妹嗎?」

賽亮停下筷子教他擺正思想:「大哥,你是不是對你的形象有什麼誤解?真以為我們是因為敬佩你的才能和品德才對你以禮相待的?那是因為大嫂在這個家勞苦功高,我們都是看在她的情分才對你客氣。長久以來你都依附著大嫂在家裡佔據制高點,還不知感恩地背叛她,怎麼能不淪為眾矢之的呢?」

「什麼,我依附她?」

秀明初聽該言論,感覺直追天方夜譚。

不料餘人紛紛附議。

「二哥說的沒錯,大哥你一直在沾大嫂的光,沒有大嫂你現在不知是個什麼落魄相,爸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作證,類似的話爸爸說過好多次,顧及你的自尊才沒當著你的面說,他真不該那麼愛護你,要是早點讓你認清自己的斤兩,看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麼狂妄!」

家人們矛頭一致,挑破了皇帝的新裝,秀明臉青面白,震驚於自己三等公民的真實身份。

勝利想到佳音就傷心,紅著眼圈放下碗筷離座。千金忙問:「你怎麼了?不吃飯了?」

「我不想吃。」

「不吃飯怎麼有力氣學習,你不想考大學了?」

「家裡亂成這樣哪兒還有心思準備高考啊,我也想離家出走去跟著大嫂過,不想看到某個討厭的人。」

他賭氣走了,千金追到門口沒叫住他,轉身大罵秀明:「都看到了吧,你一個人犯錯全家跟著受苦,還有臉坐在這兒跟我們一塊兒吃飯,還不快滾!」

她用圍裙啪啪抽打他的腦袋,賽亮貴和也報以冷漠鄙棄的眼神,秀明感到了流放者的孤立,心驚膽寒地離開飯桌溜出家門。

天氣溼冷,黑夜恰似漆黑的抹布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餿臭。秀明兩手插在褲兜裡,縮著脖子瑟瑟溜達,心裡湧動著對妻子的怨氣,走到一株大樹前停步,對著樹幹怨責:「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兇狠的女人!我不過打了個轉彎燈,還沒轉方向盤呢,你就要吊銷我的駕照。天底下搞外遇的男人那麼多,也沒見幾對離婚啊?你為什麼不學人家的老婆寬容點,非要對我趕盡殺絕!我為這個家拼死拼活工作掙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倒好,逮著機會就給我來個卸磨殺驢,去找年輕小夥子風流,乾脆把我鋸掉半截當武大郎得了!」

他罵得投入,未防有人經過,冷不丁被淑貞呼喊:「秀明,你一個人在這兒嘀咕啥呢?」

他驚退幾步,結巴敷衍:「沒什麼淑貞阿姨,我先回去了。」

淑貞攤手攔住:「慢著!你當老太婆耳聾了?沒聽見你在說啥?我聽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在外面搞女人,跟佳音鬧翻了?這一個多月都沒見著她,她是不是離家出走了?」

這老太太知道情況還了得?立馬拉上慧欣到賽家細細盤問,這事遲早要曝光,慧欣又與他們親如家人,以千金為首的衝動分子當下一五一十狀告大哥的種種劣跡。

淑貞嘴碎,品性無大過,聽說秀明出軌義憤責罵:「我說你這小子怎麼能幹這種事?佳音是多好的媳婦啊,方圓百里都挑不出一個,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你爸雖說結過幾次婚,可沒有一次是因為在外面亂搞離的,你那麼聽你爸的話,就該學學他的優點啊。」

又催促貴和:「你們去求你大嫂了嗎?這個家少了她可不行,你們得把她求回來。」

貴和氣餒:「我們已經想盡辦法哀求了,可大嫂被傷透了心,死活不肯回來,我們再求也要捱罵了。」

淑貞想了想,覺得很符合情理,接著怨秀明:「佳音是個有氣性的孩子,瞧著斯文,骨子裡卻很剛強,受了這種委屈當然不肯原諒你。秀明啊,你真是糊塗到家了,你爸生前因為離婚這檔子事被人看了多少笑話?鎮上的人還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四喜臨門’,連遠地方的人都知道長樂鎮有個結過四次婚的老頭子,沒事就拿來嚼舌根。現在倒好,你和小亮還子承父業,發揚這種壞傳統,傳出去人家該怎麼看你們家?貴和馬上要結婚,他老婆家願意認這樣的親家嗎?勝利以後估計也娶不到好人家的姑娘了,你這是害人害己啊!」

家裡人都覺得秀明活該捱罵,集體沉默,當事人自然更加無話可說。

淑貞不愛唱獨角戲,推了推一旁的慧欣:「慧欣姐,你別悶著啊,多喜是我們的好朋友,他不在了,我們得幫他管管這些孩子們,秀明做了這種錯事,你怎麼不教育他?」

慧欣都被氣懵了,恨鐵不成鋼地瞪一瞪那中年愣頭青:「他爸生前教育得還少嗎?他真能聽進去還會犯錯?」

說罷起身離去,走到家門口看到多喜的墳墓,想上去祝禱幾句,又不想拿這糟心事打擾死者,嘆著氣轉身回家。

她在客廳悶坐半晌,去臥室開啟五斗櫥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老式餅乾盒子,裡面裝著一些發黃的老照片,小心翻看,找出一張帶鋸齒花邊的黑白照,照片上有一對豆蔻年華的長辮子姑娘,是十七歲的她和十八歲的秀明生母甄巧蘭。

望著陰陽兩隔的好姐妹,她眼眶發潮,動情地與亡靈交流:「巧蘭姐,秀明把你的好兒媳婦氣跑了,這孩子怎麼這麼渾呢?估計是從小沒媽,這方面沒受過足夠的教育,你要是活著,他不會變成這樣。」

淚珠滾出來,被一條條皺紋分流,彷彿溼漉漉的蛛網鋪在臉上,愧疚也在傷痛加溫下霧氣升騰,轉眼瀰漫了整間屋子。回憶起四十一年那死裡逃生的一幕,懺悔如約而至:

「你當初救我幹啥呀,你把命給了我,讓秀明成了孤兒,多喜這一生也變得多難坎坷,你說這值得嗎?」

福禍相依,經過漫長的悽風苦雨,一塊金制的餡兒餅乍然掉落在賽家。去年秀明貴和依靠景怡牽線購買了一家名為瑞豐的科技公司的原始股,歷經一年審批,那公司成功上市了,一開盤股票發行價漲到39塊,淨賺39倍暴利,二人分別獲利上千萬,實現一夜暴富。

天大的喜訊使家人暫時冰釋前嫌,秀明認為有了這筆橫財就能挽回妻子的心,連夜趕去找她談判。

「你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吧?跟我回家,錢全部歸你,你愛怎麼花怎麼花,我一分都不要。」

誰知佳音不為所動,反過來跟他提條件:「我是沒見過這麼多錢,可我還沒見錢眼開到為了這筆錢搭上自己的後半生。這算夫妻共同財產,你答應離婚,我也分文不要。」

她富貴不能淫,他也只能「老大」徒悲傷,灰溜溜回去另想辦法。

貴和和郝質華商量去買套環境好的大房子住,再去度個環遊世界的豪華蜜月。人財運旺,擋都擋不住,這天趙國強聯絡了一個室內裝潢的私單,想拉他幫忙,利潤對半分。

那是個大型商業寫字間,前不久遭遇火災損毀嚴重,需要全面修復。

「這個業主很倒霉,樓上失火,他在樓下也燒個精光,現在還沒拿到賠款。」

「打官司啊,誰燒的找誰賠。」

「說起來他樓上那房東更慘,租客放的火,他也要付連帶責任,聽說要賠四五千萬,估計得傾家蕩產了。」

貴和聽這情況很耳熟,問是哪個樓盤,聽到吉祥大廈四字,瞪眼成了大眼怪。

「哪個吉祥大廈?」

「許家灣那個啊,當時火災新聞鬧得挺大,你應該知道啊。」

「那著火的房東真要跟著賠錢?」

「法院判決書都下了,還能有假?」

他狠狠一捶桌子,歡騰勁兒消聲滅跡,回家向家人通報此事,秀明等人都如遭雷擊,晚上集體待在客廳等候賽亮。

凌晨1點,賽亮回來了,見兄弟妹妹們都在客廳靜坐,奇道:「你們怎麼都沒睡啊?」

秀明指著身旁的沙發沉聲吩咐:「你坐下,我們有話問你。」

賽亮狐疑順從,屁股剛挨著座位就聽他問:「吉祥大廈的事了結了?」

他驟然一愣:「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秀明嚴肅逼問:「你先說了沒了結?」

明白露陷了,賽亮採取迴避:「不管你們的事。」

見他起身,秀明惱怒:「你給我坐下!什麼叫不管我們的事,你不姓賽嗎?我們不是你的家人嗎?什麼事都藏著掖著,真當自己是孤兒啊!」

千金難過埋怨:「二哥你別瞞我們了。今天貴和的同事找他接室內裝修的私活兒,那業主就是吉祥大廈的火災受害者,說那場火災你要負連帶責任,被法院判賠了四五千萬。」

賽亮像掉進陷阱的野獸,龜縮無聲。貴和問他具體金額是多少,他也拒不答話。

勝利另行發問:「你就是為這事才和二嫂離婚的,對嗎?」

他頓時焦躁:「你們別亂猜,我沒那麼偉大。」

貴和又憐又氣:「倒現在還硬撐,你不想讓二嫂受債務牽連,逼著她離婚。這種保護她的想法我們都能理解,可是不該不對我們講真話啊!」

聽他說:「告訴你們有用嗎?不過是多幾個人看笑話。」,秀明像爆炒的蠶豆炸開了:「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我們再缺德也不會對自己的親人落井下石!」

千金聲音都哽咽了:「是啊二哥,你把我們當外人,有了痛苦都瞞著,知不知道這讓我們多難過?爸爸常說一家人應該同甘共苦,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不信任?」

貴和緊隨其後:「二哥,你豈止不信任我們,連二嫂也信不過,寧願讓她誤會難過也不說出苦衷,你以為這麼做很深情,其實是最大的無情。」

責難圍剿下,賽亮身體的病痛加劇了,強忍著站起來,虛弱哀求:「你們別說了,我現在很累,明天一早還要去蘇州出差,先讓我回去休息吧。」

目睹他不堪一擊的情態,眾人不忍苛責,放他上樓休息,跟著都散了。

秀明難以入睡,在被窩裡當了一陣碾砣,爬起來去廚房找酒喝。半瓶啤酒下肚,貴和也來了。

「你也睡不著啊?」

「出了這種事哪裡還能安穩睡大覺。」

貴和拿了個空杯坐下,伸手讓他倒酒,望著漸滿的酒液說:「大哥,現在家裡有經濟能力的只有我們兩個,我們得幫幫二哥啊。」

「你想怎麼幫?」

「我準備把賣股票的錢都借給他還債。」

考慮從下午就開始了,在親情感召下金錢欲節節敗退,有善良壓陣,道義永遠是常勝將軍。

秀明欣慰道:「跟我想得一樣。」

貴和驚喜:「那現在就去跟他說?」,欲起身,被他拉住。

「我還得先去跟你大嫂打聲招呼,你也跟郝所說一聲吧。」

第二天晚上秀明去找佳音,佳音聽說家裡出了大事,破例再去赴約。丈夫前日的風光猶如曇花一現,此刻又是灰頭土臉。

「賣股票的錢不能給你了,吉祥大廈的事小亮撒了謊,法院判他負連帶責任,他欠了四五千萬的賠款,為這事才跟美帆離婚的。」

她異常驚詫,用目光加以催問。

秀明先說打算:「靠他自己不可能還清債務,我和貴和商量了,用賣股票的錢替他還。這筆錢是夫妻共有財產,我想徵求你的意見,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只拿我那一半去還,另一半給你。」

佳音耐不住開口追問:「小亮為什麼一點風都不透給我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個人,胳膊折了也要往袖子裡藏,不是貴和偶然得知訊息,我們這會兒都還矇在鼓裡,多半得等到將來給他收屍時才能瞭解真相。」

「他太倔了,瞞誰也不該瞞美帆啊。」

秀明覺得二弟已經慘到極處,不忍其再受批評,辯護道:「他是怕連累美帆,不想讓她跟著揹債。」

佳音比他更瞭解賽亮,分析:「也有他岳母的緣故吧,小亮自尊心強,要是這事被他岳母知道,肯定會狠狠糟踐他,他為了逃避危險,情願承擔更大的壓力,實在太可憐了。」

哀嘆帶來冷場,秀明囁嚅:「那筆錢……」

她毫不猶豫說:「我不要,都拿去幫小亮還債吧,能還清嗎?」

「我和貴和的加起來有3120萬,能還一大半吧,剩下的再另外想辦法。」

「嗯,一定要儘量幫助他,他沒別的人可以依靠了。」

「這事你先別跟美帆說,不然小亮知道了會怪我們。」

「我有數,不會告訴她的。」

夫妻決裂後第一次在和平氛圍下結束談話,相互怨念再多也始終承認對方在某些關鍵處確有過人的美德。

賽亮從蘇州回來,被秀明貴和叫去談話,秀明心平息和問:「你到底欠了多少錢?說個準確數字吧。」

他仍然抗拒:「說了這不關你們的事。」

兄弟倆不廢話,各自掏出銀行卡放到他跟前,立刻令他幡然變色。

「這是我們賣股票的錢,一共3123萬,你先拿去還債吧。」

大哥的話比那場火災更令他震驚,他打了很多財產官司,見慣鳥為食亡,人為財死,頭破血流骨肉反目的案例不勝列舉,故而將眼前的情形視作虛構。

貴和給出真實的提示:「二哥,這是我和大哥自願做出的決定,我們不能眼睜睜看你被債務壓死,反正這筆錢也是意外的橫財,能用來救你的急,也算老天爺幫忙。」

他心慌意亂,反射性拒絕:「我不能要你們的錢!」

秀明灼急:「為什麼不能?這是正當收益,又不是騙來搶來的贓款。」

「你們好不容易才有發財的機會,靠這筆錢做資本就能實現人生飛躍,我不能破壞你們的前途!」

「發財是我們的夢想,但我們更不能對自家兄弟見死不救。」

「我也沒幫過你們什麼,小時候還佔用了家裡的資源,妨礙過你們,你們這麼幫我不值得!」

心虛愧疚翻江倒海般湧現,聽他自責,貴和更不在乎從前的委屈,誠懇道:「二哥,如果這事發生在去年年初,我或許會有這種想法。可經過這一年多來的合住,我真真切切感到你是我的親人,爸都不在了,我們就是彼此最親的人,要是連親人的死活都不顧,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秀明不住點頭:「貴和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們是一家人,不管哪一個有困難,其他人都得盡力幫助,這也是爸生前一再囑咐的。」

「二哥,你就收下這筆錢吧,我知道拖欠賠款也得付利息,那麼大一筆金額,每天的利息都很驚人,你不能逞強啊。」

貴和將卡片再往前推進幾分,賽亮哀思如潮,紅眼望向秀明:「這錢大嫂也有份,你不能單方面替她做主。」

他意圖阻止,卻聽大哥說:「我問過她了,她讓我全部用來給你還債。」

貴和也跟著交代:「我也跟質華說過了,她很支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