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重逢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秀明倦怠地應了一聲,叫他快去睡覺,然後慫頭耷腦地到樓梯口坐下,分明也將自己當成了垃圾。

英勇快跑回屋抱來毯子,人太小,毯子太長,有一半拖在地上,他不小心踩到跌了一跤,忍痛爬起奔到父親身邊,將毯子披在他肩上。

突如其來的溫情令秀明驚訝,家裡人一直誇這個兒子乖巧懂事,他到今天才真正感受,證明平時的確太忽略他的存在。

感動、愧疚、憐愛、悲傷彷彿冰雨在他心底落下一個個圈,伸手將兒子摟到身邊,和聲問:「小勇,最近在學校和老師同學處得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英勇搖搖頭,泫然欲泣問:「爸爸,媽媽和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啊?」

秀明愧痛難言,隔了好一陣問:「你想她們嗎?」

見兒子點著頭嗚嗚哭了,他的心蒜瓣似的片片開裂,緊抱住他立下承諾:「爸爸一定會把她們找回來的。」

第二天早上5點多他就起床了,出門時英勇跑了出來。家中多變故,大人們一點反常舉動都讓小孩風聲鶴唳。

「爸爸,您要去哪兒?」

「去給大家買早點,你姑姑昨晚加班,很晚才回家,早上就讓她多睡會兒吧。」

「我能跟您一塊去嗎?」

提心吊膽的模樣太可憐,秀明點頭應允。雨還沒停,像個馬拉松高手不見疲軟。秀明一手牽著兒子一手舉傘。他個子高大,雨借風勢能輕易襲擊英勇,小男孩一點不吭聲,還是他先發現了,停步說:「爸爸揹你,你來撐傘,這樣兩個人都不會淋雨。」

英勇受寵若驚,愞弱地爬到他背上,父親的背很寬很暖,宛如一艘穩健的船,他惶恐多日的小心靈終於獲得一絲安全,緊緊抓住他的肩頭,努力舉起雨傘,可是雨絲直接落入秀明心裡,靈魂也被幸福的碎片割得鮮血淋淋。

早飯前貴和過問他臉上的瘀傷,秀明見千金不在場,小聲說:「昨天老金那個神經病跑來罵我,我跟他打了一架。」

貴和驚怒:「你怎麼能打景怡哥呢?」

秀明這些日子盡遭家人打壓,已經逆來順受,聽了這話仍禁不住氣憤。

「是他先打我的,你小子幫你大嫂作踐我就算了,怎麼連老金也幫?那混蛋搞小護士,拋妻棄子,怎麼看都比我壞得多吧?」

「不是那樣的,景怡哥是有苦衷的。」

「什麼苦衷?」

貴和心想還是該跟他打個招呼,免得他再去得罪景怡,將他拖進樓道複述佳音當日透露的情報。秀明按耐不住驚喜,違揹他的警告,過了一會兒送孩子們上學,等他們下車時叫住燦燦單獨問話。

「燦燦,你爸爸是不是跟你媽媽假離婚的?」

燦燦看大舅賊頭賊腦的,推測他已得知內情,模稜兩可答道:「無可奉告。」

「他有沒有跟你交代什麼?」

「暫時保密。」

「那等你媽媽獨立了,他們還會復婚對嗎?」

「敬請期待。」

秀明意會,抓住他的肩膀眉花眼笑搖晃:「好好好,大舅明白了,去上學吧。」

他的智商死而未僵,知道今後得給景怡禮遇,一高興回家又跟賽亮和勝利說了,決定明晚四兄弟一塊兒請景怡吃飯。

貴和最後得知訊息,氣他嘴巴不關風,轉念又覺未為不可,便代表兄弟們向景怡發出邀請。

他們特地選了家著名的老字號高檔餐廳,景怡到場就被推為上賓,他前日捱揍的傷還在作痛,身當此境不知吉凶,惶惑問:「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貴和親切安撫:「景怡哥你放心,這頓不是鴻門宴,是我們四兄弟代表爸請你的感謝宴。」

「謝我什麼啊?」

秀明急性子,直截了當說:「你就別裝了,我們都知道你是跟千金假離婚的。」

貴和忙補上敬謝辭:「你為了讓她獨立自強,甘願揹負罵名,這種情義胸襟實在太令人欽佩了。」

勝利雀躍配合:「姐夫,我就知道爸爸沒看錯人,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賽亮也難得地表現出真情:「金師兄,難為你了。」

景怡自覺像個驢打滾,渾身沾滿甩不掉的粉末,慌張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貴和說:「大嫂離家前告訴我的,前天大哥冒犯了你,我批評他時順口說了,昨天他又告訴了二哥和勝利,商量著集體請你吃頓飯,一來向你賠罪,二來感謝你對千金的良苦用心。你放心,這事我們一定瞞著千金,絕不讓你的苦心白費。」

景怡又慚又囧:「你們這樣讓我說什麼好呢?我也沒那麼偉大,就覺得對不起千金和爸的在天之靈,想盡力彌補。」

「不不不,在我們心目中你就是那含辛茹苦的園丁,撥亂反正的先鋒,殺身成仁的義士,要是擱古代,我們一定為你請表節烈。」

秀明看不慣三弟的阿諛,駁斥:「你這馬屁拍得太過了吧?還要我們給他修座牌坊,每天上供嗎?」

勝利同樣看不慣他,挖苦:「大哥,姐夫就是做得好啊,反正比你強多了。」

秀明惱怒:「你小子最近老跟著趁火打劫,不管犯了什麼事,我總是你大哥,你不能這麼沒大沒小地放肆!」

小弟毫不畏懼:「要想獲得他人的尊敬,首先得立身端正,你搞外遇氣跑大嫂,還想限制家裡人的不滿,讓我們道路以目嗎?」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其他人隨即聲援,集中火力對秀明進行批、鬥。

景怡不用親自出馬,暢快地隔岸觀火,不經意往大門瞅了瞅,見一個女人走進來,臉面很像佳音。

他和佳音相處日久,按理能一眼認出對方,只因此刻來人衣著打扮迥異往常,穿著時髦的白色羊毛短大衣,衣襬下露出穿絲襪的光腿,踩著細跟高跟鞋。髮型是時下流行的低髮髻,經過精心修飾,高雅又富麗,妝容也細緻乾淨,暖豆沙色的口紅將膚色襯托得白皙細膩,眼妝靚麗有神,顧盼間流露成熟女人特有的動人風韻。

景怡眼力好,也緊盯著看了幾秒才確定,忙招呼其他人,只見佳音走到臨窗一張桌子前,一個穿正裝的男青年起身相迎。佳音和對方見禮後脫下大衣,露出裁剪得體的駝色毛呢連衣裙。青年很自然地接過大衣搭在椅背上,又替她拉出椅子,伺候她坐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態度十分周道體貼。

這青年正是朱百樂,今天是佳音農曆生日,他提前幾天就說要為她慶生。佳音盛情難卻,赴約前美帆叮囑她務必好好打扮,替她選購了這套行頭,又親手為她施粉黛,使之形象煥然。

朱百樂看著精雕細琢的女人,由衷讚美:「你今天真漂亮。」

佳音含笑致謝,心情也很歡悅。

朱百樂說:「菜我都點好了,想試試我們有沒有默契,你看看選單吧。」

她接過他雙手奉上的選單,禮節性掃視一遍,點頭莞爾:「很好,都是我愛吃的。」

朱百樂更喜:「太好了,我們先喝杯紅酒吧。」

他為她斟酒,舉杯邀祝:「來為我的幸運乾杯。」

二人喜滋滋碰杯飲酒,秀明氣得一蹦而起,想衝上去撒潑。貴和景怡手快按住,賽亮抓起大哥的外套矇住他的頭,防止他吼叫,吩咐勝利拿著他的手機去買單。

四人押著張牙舞爪的蠢漢火速撤退,貴和一路向驚異的食客們道歉:「對不起,喝醉了,見笑見笑。」

吵鬧驚動佳音,扭頭認出一干人,心中不勝慌亂,見他們離去方穩住姿態,懷著心事與朱百樂酬和。

秀明受弟弟們勸阻警告,放棄回餐廳鬧事的念頭,眾人轉戰遠處的路邊攤,他快被怒火燒死,坐下猛灌啤酒,狠狠痛罵:「這女人太不像話了,還沒離婚就跟野男人亂搞,真不守婦道!」

賽亮奚落:「只是吃個飯而已,大哥你別隨意誹謗。」

他一拍桌子,杯盤碗盞都跳起搖擺舞:「你沒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我在一起時從沒那樣過!」

貴和想不損他都難:「你給大嫂打扮的機會了嗎?成天不是去菜市場就是守在廚房,你什麼時候帶她去過高階餐廳,給她買過漂亮衣服和化妝品?」

粗劣的大哥仍不甘休:「那她就能理所當然找野男人嗎?這就是紅杏出牆,你們剛才為什麼攔我,我這個正牌老公連捉姦的權利都沒有了?」

景怡遵守外人的客氣,教育:「你講點道理,佳音都跟你分居了,而且堅持離婚,從事實角度看你們的關係已經終止,你無權再用妻子的職責來約束她。」

勝利比他嚴厲多了,直接開罵:「大哥,是你先背叛大嫂的,大嫂已經把你甩了,你還不許人家更新換代,也太臉厚霸道了。」

「你們就知道合起夥來對付我,看我戴綠帽還幸災樂禍!」

大哥冥頑不靈,沉默寡言的二弟也不吝口舌地訓斥:「是你自毀家園,怨不得別人。而且我看你腦子還是不清醒,至今還看不清大嫂的價值。像她那種品貌端莊又能幹聰穎的女人對正經男人來說太有魅力了,凡是想好好過日子的男人都想找這種老婆,你當初運氣好撿到寶貝卻不知珍惜,這不,大嫂剛離開你就被識貨的男人相中了。」

景怡機敏幫腔:「剛才那男的看起來像個體麵人,還很有紳士風度,這種人才配得上佳音。」

貴和聽得拳頭做癢:「大哥你就是有眼無珠,我一直覺得大嫂是完美無缺的女人,我要不是有了質華,看你跟她離婚,我都想娶她!」

勝利已氣出眼淚:「大嫂有了新物件更不會回頭了,我們家真要垮了。大哥,這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出軌,為什麼要傷大嫂的心?」

秀明八面受敵,無力狡辯,開啟瘋狗亂咬模式,猛然指著景怡兇吼:「這全都怪你!」

景怡驚怪:「跟我有什麼關係?」

「要不你先跟千金鬧離婚壞了我們家的風水,怎麼會惹出這麼多事?小亮也跟著離了,貴和前段時間差點沒命,現在我的家也保不住了,金景怡,你真是個喪門星!」

這人離譜到不用他生氣,嗤笑:「我就是往頭頂按十根避雷針也躲不掉你這顆雷啊,你們說他這算什麼?」

「典型的無理取鬧,景怡哥別理他,別人放個屁都比他說話香。」

貴和帶頭亂槍掃射,讓大哥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罵戰正酣,賽亮無聲退場,他的腹痛劇烈發作,躲到人們看不見的牆角,虛軟地跪倒下去。

秀明恨氣難平,半夜打電話給佳音,對方不接,他又直接跑去美帆家,致電讓戶主轉接。佳音讓美帆別理他,過了不久保安來電,說那牛皮糖竟然大鬧門衛室,吵著要進來找老婆。佳音氣沖沖前往,質問他要幹什麼,反遭他兇狠喝問。

「今天和你一起吃飯的男人是誰?」「」「」

「你管得著嗎?」

「我們還沒離婚,我是你老公,自己的老婆和野男人勾勾搭搭,我當然有權管!」

佳音覺得他說的每句話都在糞坑裡泡過,冷刺道:「你哪隻眼睛看我們勾勾搭搭了?不過是和朋友一起吃個飯,照這標準你和趙敏是不是已經犯了重婚罪?我可以去法院告你嗎?」

秀明繞過指責接著耍橫:「你認識他多久了?不會是老早就相中的備胎吧?所以才急著跟我離婚,好跟他作伴!」

「卑劣的人總愛以己度人,隨你怎麼想,反正跟你沒關係。」

看到丈夫惱羞成怒的模樣佳音很痛快,卻不願與他多話,一轉身,被他抓住左手臂。

「你給我站住!你就非要讓這個家四分五裂嗎?小勇天天盼著你回家,你真捨得傷兒子的心?」

她使勁掙開,恨極吼叫:「傷害家庭和孩子的人是你,你要是還有良心就趕緊離婚,把孩子還給我!」

「如果我堅持不離呢?」

「收到律師信了吧?我已經向法院起訴了,你再堅持也沒用!」

又被抓住,她豎眉大怒,指面警告道:「別再糾纏我了,我現在對你只有十足的厭惡,你最好離我遠點,別自討沒趣!」

秀明碰了一鼻子灰,眼看妻子拂袖離去,海底打拳有勁難使。弟弟妹妹們還在可憐他,次日替他約美帆出來詢問佳音和朱百樂的事。

美帆酸溜溜質問:「那是佳音現在的老闆給她介紹的物件,雙方先做朋友,等她離了婚再談戀愛。怎麼,你們以為佳音跟你們大哥是一路貨?會幹下流無德的勾當?」

貴和急忙賠笑:「當然不是,你說的和我們推測的差不多,我們也覺得大嫂這樣沒錯。可是……」

「既然沒錯還可是什麼?」

「二嫂、不,楊女士,我大哥是有錯是可恨,但珍珠小勇是無辜的啊,單親家庭的孩子很可憐,這種苦我們幾兄妹都嘗過,真不想讓孩子們再重蹈覆轍。你能不能幫我們勸勸大嫂,讓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大哥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珍珠小勇是很可憐,但佳音就不可憐嗎?她和你們大哥在一起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們都看在眼裡,即便男人不出軌,她也活得很屈辱,你們明明知道這點還打算讓她繼續受委屈?」

見美帆堅決擁護佳音的主張,千金猴急:「我們會嚴格管教大哥的,絕不讓他再欺負大嫂。」

美帆不費力地否定:「婚姻不是馴獸的馬戲團,佳音過了半輩子苦日子,如今終於能擺脫束縛重新開始,你們就放過她吧。像你們大哥那種人只適合找一個厲害的老婆,處處壓迫他,佳音這樣的跟著他太可惜了。」

勝利越聽越絕望,帶著哭腔求告:「二……楊女士,你說的句句都對,可我們家真的不能沒有大嫂啊,如果爸爸還在,也會千方百計求她的。拜託你幫幫我們,只要大嫂肯回來,要我們做什麼都行,求你了。」

他一起頭,貴和千金也不惜身段卑微求情,哭的哭,苦的苦,纏磨半天泡軟了美帆的心腸,勉為其難地回家幫他們捎話。

佳音今天情緒很煩躁,代理律師說秀明也請了律師,以子女撫養權歸屬問題未解決,向法院提出抗辯,離婚訴訟耗程式多,如果對方有意藉故阻撓,或許會拖很長時間。

這種狀況下聽了美帆的轉述,她的七竅噴出烈焰。

「下次誰再來遊說,你就替我問問他們,‘站在女人的角度想,讓你用別人用過的衛生巾,你願意嗎?’」

唬得美帆傻愣了兩分鐘,急忙安撫:「天哪,我做夢都沒想到會從你嘴裡聽到這麼粗魯的話。你彆氣彆氣,現在我是徹底瞭解你有多噁心珍珠她爸了,他們再來我一定幫你拒絕。」

同床共枕的夫妻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實在不堪,她不免有些慶幸當初沒跟賽亮翻臉對峙,乾乾脆脆地了斷總好過拖泥帶水纏鬥,怨偶的婚姻就像亂世流民,有個體面的死法已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