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有些驚訝:「您怎麼知道?」
「我今天在一家麵包店遇到她,她在那兒當小工,我和她聊了幾句,她說你們前不久離婚了。」
他還指望同千金重歸於好,不想讓親戚朋友知道此事,現下瞞不過去,只得哂哂承認。
三姨又問離婚原因,他推諉:「說來話長,下次見面再告訴您吧。」
老人暫不追究,只說要緊的:「好吧,可是你們離婚時你沒給她錢嗎?她怎麼會淪落到去那種地方打工啊?」
「我給了她不要。」
「這孩子可真有骨氣啊。但是景怡,這樣不妥啊,你是金家的人,跟普通人家不一樣,前妻落魄成那樣,別人知道了會笑話你的,你還是趕緊給她找份像樣的工作吧,別讓她再出去丟人現眼了。」
景怡道謝打發了姨媽,困惑節節高升,妻子正徒手攀巖,艱難險阻太多,他希望為其提供裝備和地圖,幫助她快速成長。然而該怎麼做還不得其法。
前段時間家裡頻頻出事,千金工作狀態欠佳,後來又因貴和密集請假,店長和師傅受小人挑撥已對她生了嫌隙,再看她如此,印象更惡劣了,故意挑刺刁難她。這天她替收營員頂了一會兒班,不慎收到三張百元假、鈔,店長很不高興,趁她實習期未滿請她吃了炒魷魚。
千金被浪頭打到水底,沮喪猶如喪家之犬,躲在地鐵站的公廁裡大哭一場,回家後仍抬不起頭。
佳音已做好晚飯,端著一大盤香噴噴的炸豬排對她說:「千金,我做了很多香辣炸豬排,你明天上班時帶著,午餐好用來下飯。」
她難過更甚,羞愧道:「不用了,我明天不上班。」
「休假嗎?」
「……我被解僱了。」
聽說她被辭退的原因,家人們不忍評說,貴和摟住她哄慰:「不去就不去,那種工作哪兒都找得到,休息一陣子再說。」
佳音也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是啊,你這段時間早出晚歸太辛苦了,下次找個輕鬆點兒的。」
關懷體貼不能減輕她的痛楚,她沒吃晚飯就躲到了樓上,佳音煮了荷包蛋送去三樓,餘人在客廳犯愁。
勝利說:「我看姐姐受了不小的打擊,比離婚時還沮喪。」
秀明樂觀大於擔心:「她長這麼大沒出過社會,這次總算認識到生活的殘酷了,總得來說是好事。」
貴和最不是滋味:「沒受過挫折的人,第一次受挫是最難熬的,看她那樣真叫人心疼啊。」
珍珠和父親感想差不多,勸他:「三叔別擔心了,姑姑是自帶瑪麗蘇女主光環的人,有一點困難很快就會過去的。」
說得勝利也傻呵呵笑了:「那倒是,以前爸爸找大師給姐姐算過命,說姐姐是幾百年一遇的富貴命,身邊的男人不論老幼都會心甘情願做她的奴隸。」
她不服氣地冷嘲:「幾百年出一個,聽著怎麼那麼像妖怪呢。」
正說著佳音下樓了,秀明忙問千金的狀況。
「說沒事,讓我們別擔心。」
「這丫頭總算有點懂事的樣子了。」
「先讓她放個長假吧,過幾天我去問問酒店上班的同學,看能不能在糕點部給她找個崗位。」
家人們把千金當小孩照顧,她自己正怨恨這點,大晚上還在床上抱膝發悶,燦燦拿著一盒酸奶進來,插上吸管遞給她。
她接過來,瞅著歪頭打量她的兒子問:「燦燦,你說實話,媽媽是不是很沒用啊?」
燦燦最不樂意用違心的話哄她,實在勸說:「廢品都能回收再利用,您幹嘛灰心。」
她懊喪嘟囔:「媽媽真後悔,以前為什麼不好好奮鬥,把大把的光陰花在吃喝玩樂上,現在上了年紀才知道那是在浪費生命。」
「沒關係,知恥而後勇嘛,您今年才三十歲,還屬於青年階段,失敗幾次爬起來就是了。」
燦燦拍了拍的她肩膀,儼然仗義的鐵哥們。她失笑:「幸好你不像我這麼蠢。」
他風趣一笑:「這一點我也很慶幸。」
她擰了擰他的耳朵,問:「你除了週末跟你爸爸見面,平時常和他聯絡嗎?」
燦燦點頭,說一週會跟父親通四五次電話。
她正經吩咐:「別跟他說我的事。」
「為什麼?」
「叫你別說就別說。」
「您不想讓爸爸看到您丟臉的樣子,對嗎?」
「知道還問,心眼兒真壞。」
「好吧,我不說。您好好加油吧。」
振作絕非口頭說的那麼輕鬆,千金一帆風順的人生首次出現逆風天氣,面對密密麻麻的旋渦驚濤,樂觀精神派不上用場,她開始懷疑自我,為自己的弱小而恐慌。丈夫背叛了她,兄弟們又都不堪重負,在這孤立無助的心情裡她爆發了對父親的思念,半夜來到多喜墳前哭泣訴苦。
「爸爸,您為什麼走得那麼早啊。我現在特別特別孤單,特別特別想您,以前做夢還能夢見您,最近都夢不到了,您很忙嗎?都不回來看看我。」
父親是她的避風港,能提供她牢靠的安全底線,她還沒能實現獨立,仍渴望著他的扶持,明白這是絕望的想法,悲痛也就越深。
慧欣被風颳醒,起床去佛堂添香油,懷疑院門沒關好,走出去檢視,正好聽到她的哭聲,忙開門詢問。千金心虛羞恥,聽她招呼也不應聲,飛奔逃走了。慧欣洞悉賽家的風波,能猜到她在因什麼緣故傷心,打算幫多喜看護這個寶貝女兒,次日找佳音要來景怡的手機號,揹著賽家人約他見面。
景怡很敬重這位老者,應邀來到指定的茶屋,雙方先客氣地寒暄。
「真不好意思,突然找你,你不會見怪吧?」
「看您說的,您是我的老鄰居又是長輩,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
「我倒是沒什麼事,是為千金來的。前天夜裡,我見她在多喜墳前哭得很傷心,好像受了什麼打擊。」
景怡愕然失語,慧欣用白描方法敘述,感情色彩並不濃烈,帶給他的心痛卻遠勝一場濃墨重彩的悲劇。
他不由得低下頭去:「大概是因為工作不順,燦燦說她被人解僱了。」
忽聽她問:「你也很心痛是不是?」
見他驚訝,慧欣慈藹微笑:「我知道你對千金還有感情,看她受苦自個兒也不好受。」
她的人品有口皆碑,他願意信賴,放心地吐露心跡:「我希望能幫助她,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現在對我很抗拒,還讓燦燦別告訴我她的事。」
「千金這孩子很要強,輕易不向人示弱,我相信她有足夠的毅力去克服困難,但如果得到旁人的正確引導,會少走很多彎路。你要是怕她拒絕,我這兒有個辦法,就是不知道你還肯不肯為她付出。」
這一試探送來一絲驚喜,他急忙表態:「阿姨,我真的很想幫助千金,您有什麼好辦法就快告訴我,不管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慧欣聽了也很欣喜:「這個辦法對你來說太容易了,也不需要投入太多,大概把你財產分出一丁點就足夠了。」
她給的主意著實巧妙——為千金創造一個培訓職業技能的好環境。
受其啟發,景怡觸類旁通,經過幾天搜尋找到一家剛歇業的蛋糕店,盤下後略加改裝,出高薪招聘了一位能力出眾的糕點師傅,另招了幾名助手和一批店員,隨即開展營業,店名就叫「點金蛋糕坊」,寓意「點石成金」,助前妻修煉成材。
等他安排就緒,慧欣找到千金,建議她去那家店應聘。千金也想盡快找到新工作,打起精神去了,結果當然順利上崗。景怡跟店長打了招呼,要她對這位女員工多加關照,但不能讓她看出來,在工作上還得高標準嚴要求,儘快培養她的職業能力。
入職那天師傅對千金和助手、實習生們說:「老闆聘請我的目的是讓我培養幾個得力的徒弟,傳承我的手藝,你們誰有這方面的志向可以報名試試,但是我教徒很嚴格,不能吃苦的人最好放棄,有恆心能吃苦耐勞才學得到真本事。」
千金見識到師傅的高超技藝,歡喜遇上了名師,從此奮發昂揚,每天都賣力工作,跟著師傅勤學苦練。空閒時別人摸魚玩手機,她在操作間裡練習,下班後別人準時離店,她留下來試驗製作新產品,回家後還要看書研究到深夜。
在這些獨自奮鬥的時刻,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常常凝視著她。景怡在蛋糕店裡安裝了多個監控頭,用手機就能觀看店內的情景,這是為千金準備的。每一天他都會不時留意她的動向,看她失誤捱罵會陪著她難過,看她努力工作會為她加油。也許這算是另一次養成遊戲,上一次他只想把這個小姑娘培養成合乎心意的伴侶,這次完全剔除私心,如同照顧一株剛從溫室裡搬出的花苗,幫助她茁壯生長,使其能抵禦自然界的風霜雨雪,暢快享受四季的陽光。
千金不負眾望地進步著,有高人指點,她在烘焙方面的天賦迅速展現,工作不到一個月研發出一款用南瓜和乳酪製作的蛋撻。新品推出後廣受好評,很快晉升成店裡的招牌暢銷貨,她領到了一筆豐厚的獎金,薪水也增加了不少。初嘗成功喜悅,她的自信心痊癒了,當晚高高興興回家與家人慶祝,還專門邀請了慧欣。
宴席上大夥兒都在誇她能幹,佳音希望她保持好心態,提醒道:「你們老闆真不錯,現在很少有人這麼善待員工了,肯讓師傅教你技術,又給你發揮的平臺,你得好好珍惜這份工作啊。」
千金也很感激老闆,可她至今沒見過對方。
貴和問:「他沒到店裡去過?」
她納悶道:「都是交給店長管理,據說他很忙,這家店是他開著玩的,商品售價也比同行便宜很多,好像不打算賺錢的樣子。」
勝利不奇怪:「這就是所謂的情懷商人了,可能只是單純想開家這樣的店,有錢人常常這樣。」
珍珠感嘆:「姑姑就是命好啊,到哪兒都能遇到有錢的貴人,要是那老闆是個英俊多金的鑽石王老五說不定還會看上您呢,小說裡很多這種套路。」
「你別胡說了,現實裡哪有那麼多套路,就算有我也沒興趣。」
母親當場駁斥了表姐的謬論,燦燦仍不解氣,問珍珠:「珍珠姐姐,你想要再要一個爸爸嗎?」
珍珠嗔怪:「你在說什麼啊,當我瘋了嗎,誰能比得過我爸爸啊?」
即刻吃了小表弟白眼:「那就對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只有一個爸爸,拜託你別慫恿媽媽給我找後爹。」
「你這小子嘴巴越來越厲害了。」
她來不及還嘴就被母親叱罵:「是你不對!出去打聽打聽,哪家的女孩子像你這麼嘴欠?家裡人都受不了更別說外人!」
千金近來學會了大度,以長輩的姿態勸解:「算了,大嫂,她又不是第一天這樣,哪兒有那麼容易改正啊,隨她去吧。」
勝利趁機奚落:「沒錯,等她以後遇上彪悍的人,吃了苦頭才能長記性。」
秀明不忍女兒受圍攻,即刻轉移視線向慧欣敬酒:「慧欣阿姨,多虧您千金才能找到好工作,我們全家都得謝謝您。」
慧欣笑道:「你們太客氣了,我不過帶了一句話,千金能取得成績是她自己勤奮努力的結果,繼續保持,以後會有更多成就的。千金,吃水不忘打井人,是你們老闆給了你發展空間,你得記住人家的好才是啊。」
千金虛心受教,表示一定會努力工作報答老闆。
10月末倏忽來臨,合住期已滿,家人們卻還不想散場。賽亮、千金無家可歸是其一,貴和和郝質華正在裝修新房,最快也得等元旦節舉行完婚禮才能入住。郝質華另外租了房子過度,覺得婚前同居不大好,仍建議他住在老家。貴和也放心不下家人,想盡可能地多陪陪他們,合住因此延期了。
趙敏多日不見秀明,聽說他家事已畢,就在11月1號這天提出約會邀請。曖昧關係保持了數月,難免生情,秀明也很想她,當天欣然赴約。趙敏選擇的約會地點與往日不同,是孩子和小青年們中意的歡樂谷,她說她一直想去,現在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人作伴,揚言玩遍園區內所有專案。
秀明樂於作陪,以為她愛玩刺激的,但到了那兒才知她最喜歡的竟是旋轉木馬,還一定要他陪著乘坐。二人一口氣買了十幾張票,把所有座位坐了個遍,越到後來趙敏越起勁,像小女孩嘻嘻哈哈。轉盤啟動時她跟著周圍的孩子們大聲歡呼,揚起的絲巾飛到他臉上,聽見他鼻癢打噴嚏,她笑得更歡快了。
他想起第一次一起吃飯時,曾看到她在店外的電視螢幕前凝神觀看旋轉木馬的影像,對那悲慼的神情記憶猶新。被父親摟抱著乘坐旋轉木馬上想必是她童年的心願,今天借他來實現。
趙敏的確在利用他尋找缺失的父愛,一整天都表現得天真爛漫,拉著他的手東跑西跑。那神態真實自然,是除去偽裝戒備後的本性,他越發憐惜她,滿足她任何要求。她想吃彩色的棉花糖,他就把所有顏色都買下來。想吃糖炒栗子,他就一顆顆剝好了喂她。她想讓他背一下,他爽快答應,揹著她在長階衝上衝下,惹得她大笑驚叫。以前他常這麼哄珍珠,做起來一點不生疏,他同情她憐愛她,願意把她當女兒寵愛,修補她的心靈創傷,這麼想也能減輕出軌的罪惡感,欺騙自己是在行善事。
他們玩到傍晚方還,回城後到市中心吃晚飯,路過威海路的咖啡館,被正在店內和朋友談生意的景怡瞧見了。他驚訝注視玻璃窗外勾肩搭背行走的男女,沒留神將端在手裡的咖啡傾在了腿上,被燙得跳起來。巨大的衝擊蓋過了洋相造成的窘促,當晚愣是失眠了。
老冤家果真出軌了,他替妻子和相關人等憤怒惱恨,目前雖然暫時失去了賽家女婿的頭銜,但為將來計,這事必須過問。為此第二天一早就給秀明打電話,叫他出來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