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憤怒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夜色下貴和憔悴得猶如遊魂野鬼,這兩天顯然飽受煎熬,郝質華看不出偽飾的痕跡,沉聲問:「你知道我是為什麼事來的吧?」

他小心點頭,驚恐到了極點。

她不想使用逼供的方式,又問:「你就沒有話想說對我嗎?」

他覺得說什麼都是狡辯,惶惑張望,發現遠處正在搭建大型廣告牌,施工現場堆放許多搭腳手架的鋼管,便過去撿了一根回來遞給她。

「你用這個狠狠打我吧,是我騙了你。」

她接過扔掉,腔調多了幾分嚴厲:「欺騙的內容有哪些?你當我是有錢的老女人,想從我身上榨取好處?」

他心神劇震,猛烈喊冤:「沒有!我從沒那麼想過。」

澄清要靠解釋,她向他提供這一權利。

「你現在是在坦白認錯嗎?是的話就老實交代,究竟騙過我什麼。」

他急促又膽怯地回答:「我以前對你耍的那些小心機全都坦白過了,唯一沒招供的就是這件事。過去快十年了,我自己都不再想了,誰知竟會被梅晉挖出來……」

「你知道是梅晉乾的,他也來找過你?」

「他買通了‘夜色’酒吧的老闆蔣先,教唆他勒索我,後來蔣先差點失足落水,我救了他,他才良心發現告訴我背後的隱情,可我仍沒想到梅晉就是主謀,直到那天你爸來找我,讓我跟你分手,事後他才出現。」

「你為什麼要幹那種事?」

尖銳的提問彷彿刺刀戳心,他涕淚直下,經她催問方如實供認:「為、為了賺錢……」

「賺錢的目的是什麼?你家裡當時很缺錢嗎?交不起學費,還是有人生病?」

「都不是,是我貪慕虛榮,想像有錢的同學那樣吃好穿好玩好,幹正經兼職賺不到那麼多錢,所以鬼迷心竅走了邪路。」

她被這份誠實激怒,咬緊了後槽牙:「你上次問我有沒有黑歷史,就是在試探我的底線對嗎?你覺得我能原諒這種事?」

他明白自辯的時刻所剩無幾,擦著淚急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也知道這是見不得人的勾當,一直小心隱瞞。質華,你能再聽我說幾句話嗎?我不是天生的下流坯子,當時那麼做是有原因的。」

「你說吧。」

「我以前跟你說過,小時候我爸偏心,對我很不好,我從小過著物質匱乏的生活,自尊心受了很大傷害,一直被人歧視,自卑抬不起頭來。上大學以後我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生活,其他同學有的我也想要,希望能獲得他人的尊重,陽光開朗地過日子。那時我爸一個月只給我500塊錢生活費,還不到別人的一半,我只能自己想辦法賺錢,試過發傳單當促銷還去快餐店裡打過工,那些工作錢少費時,專心打工就會耽誤學習,我不能捨本逐末啊。有一天,我經過台州路,被幾個人攔住,他們問我想不想做兼職,一週只要抽出兩三個晚上去酒吧賣酒就能得到高額報酬。我起初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工作,想去試試。第一週只是陪那些女顧客喝酒,去了三晚就領到5000塊分紅和幾千塊錢的小費,我從沒見過那麼多錢,以為這真是生財的路子,後來就…就……」

「後來就越陷越深,幹起骯髒下流的皮肉勾當,是嗎?你真可恥!」

慍怒的訓斥令他肝膽俱碎,悲惶叫嚷:「我早就知錯了,大四實習以後再沒去過,決定洗心革面,靠正當途徑賺錢。畢業後我工作很努力,每天熬夜加班累到暈倒也從沒叫過苦,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乾乾淨淨的,‘夜色’的經歷真的只是一時的過失。」

「世上窮學生那麼多,人家都能清清白白生活,你為什麼自甘墮落?」

「質華,你沒經歷過那種痛苦,體會不到我的感受。貧窮不可怕,可怕的是貧窮帶來的歧視。只舉一個例子吧,小學體檢時老師讓我們脫衣服,全班只有我的內衣褲是破破爛爛的,兩個老師當著所有人議論說我是沒有父母管的孩子,同學們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那種衝擊我現在回憶起來都有陰影。你看現在的我根本想象不到小時候的我有多孤僻自卑,不敢交朋友,不敢在公開場合講話,活得像個爬蟲。更可悲的是,我的貧窮是我爸刻意造成的,我的哥哥妹妹弟弟都得到了應有的關愛,個個過得比我幸福,我不止在外面受歧視,回到家歧視也無處不在,毫不誇張地講,那感覺時刻讓人窒息。那會兒我經常覺得活著沒意思,有時故意不走人行道,故意闖紅燈,就想被汽車撞死。」

堅強全部粉碎,他回到了孤苦的童年時代,垂著頭泣不成聲,昨天向家人哭訴時還有憤恨為依傍,此刻虛弱到了骨子裡,宛如一塊即將被丟棄的抹布。

郝質華不能對這刻骨的悲慟無動於衷,願意相信他的話,並試著理解他的感受,只是不懂當年的他為何那樣懦弱。

「你受了這麼多委屈,為什麼不向你爸抗議?不跟家裡人溝通?」

「我不敢啊,我在家是多餘的人,我爸說我是搭千金的順風車出生的,就是個不值錢的贈品,誰都不拿我當回事。我不敢得罪任何人,更不敢反抗我爸,還得想方設法討好他們,讓他們喜歡我。你說我油嘴滑舌,會討好奉承人,其實都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只有把自己變成拍馬屁的小丑,我才能在家找到容身之地。」

逆來順受也是求生途徑之一,她想象那個在冰冷逆境中徘徊的小男孩,心痛破空而來。

「下面這個問題,你一定要誠實回答,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這問題她本待日後慢慢求索,如今卻非得即刻追查透徹,這將決定他們關係的走向。

他畏葸忐忑:「我怕我說了你會討厭我。」

「你不說我會更討厭你。」

「……我上小學以前我爸很窮,我媽過不了苦日子,和他離婚了。從那時起我就認為女人都是嫌貧愛富的,男人經濟能力差就會被嫌棄,結了婚也不能有長期穩定的生活。我出生低,家裡幫不了我什麼,凡事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很沒有安全感,怕萬一有一天落難了,也會被物件給拋棄,為這個不敢談戀愛,不敢想結婚的事,直到遇上你。你不像別人的女人那麼現實,正直善良富有責任心,自身又很強大,能給我足夠的安全感。」

「你想找女強人,還有很多選擇啊,江思媛就比我能幹也比我有前途,你為什麼不選擇她?」

「她們是很強大,可都沒把我當做平等的個體看待,希望我依附屈從她們,那種模式也不符合我的期望。我想和另一半一起奮鬥,創造我們共同的事業,在家庭中承擔平等的義務,相互理解尊重,這應該也是你的想法吧,能找到志同道合的物件太不容易,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呢?」

他這些話和以往的言論連貫一致,說明他們選擇彼此的基礎堅實可信,他渴望安定,她需要理解,能相互獲取和給予。

這一點牢靠,下面的路就還走得通。

貴和判斷不出郝質華的沉默代表什麼,自救驅使他上前乞求:「質華,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已經徹底悔改了,請別回頭看我的過去,只檢驗我的現在和將來,行嗎?」

郝質華進入了理性分析狀態,平靜道:「我現在還不能答覆你,給我幾天時間考慮。」

他看到一絲希望,急忙噙淚點頭:「好,我等你,多久都行。」

「明天打起精神回公司上班,別讓我再看到你半死不活的樣子。」

「是。」

她準備回家,並拒絕他相送,佳音和秀明見狀現身,秀明討好地說:「郝所,您要回去了嗎?我送您!」

妻子在身後扯住他的衣衫,對客人說:「郝所,天太晚了,您打車不安全,我開車送您。」

以丈夫的口才只會浪費勸解良機,她得親自出馬。

郝質華推辭不過接受了,佳音開著貴和的車送她返回,路上察言觀色,確定她情緒平穩,在小區外停車後才懇求談話。

「以前的事貴和是有錯,可他不是因為道德敗壞才去幹那種事的。」

「他都跟我說了,他小時候過得不好,父親又偏心,讓他產生了嚴重的自卑感,才想通過滿足虛榮來換取心理平衡。」

佳音忙替三弟作證:「他說的都是真的,貴和出生前我公公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家裡經濟條件又不是太好,他的精力都分散給其他子女,因此疏忽了貴和。加上貴和小時候長相秀氣,性格又有些懦弱,我公公老說他像個丫頭,怕他長大以後也這樣,對他特別嚴厲,堅持用艱苦樸素來要求他。後來我嫁進門,覺得這樣很不妥,可是出於私心不敢冒犯公公,對貴和的關愛也很不夠,說起來真的很愧疚。前天他和令尊見面後受了很大打擊,回到鎮上就去跳河自殺,幸虧剛好被我丈夫撞見,及時下河救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郝質華吃驚不小,心情又加了秤砣:「難怪他那天不接我電話也不回資訊,原來去自殺了。」

看出她依然心疼貴和,佳音進一步解讀後者的心意:「我說這些不是想增加您的心理負擔,貴和真的很愛您,他單身這麼多年相過無數次親都沒成,就是在等理想中的物件。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又要失去,他承受不住才會崩潰。這孩子平時遇到困難都很堅強,這次真是被碰到死穴了,就連剛才跟您見面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比起身敗名裂,他更怕被您怨恨。您和他交往了這麼久,對他的為人有一定了解,我向您保證,您看到的都是真實的,現在的貴和確實是個誠實上進的好青年,溫柔體貼又不缺責任心,他是真心想給您幸福,也會盡全力朝著這個目標努力。希望您能包容他以前的錯誤,再相信他一次,這是我們全家人的心願,我們可以用任何方式為他擔保。」

郝質華明白她用心良苦,替貴和感到欣慰。

「你們這樣關心自己的兄弟,很令人感動。我已經跟貴和說好了,考慮幾天再答覆他。」不等對方再開口,又說:「當初我也是抱著誠懇認真的態度和他交往的,發生這種事,不光我需要克服心理障礙,還牽扯到我的父母家人,以及其他人事,我不能貿然做決定,這點請您理解。」

她能做這種表態已屬不易,佳音知道目前耐心也很關鍵,誠懇致謝:「是,我能理解。謝謝您到現在還能理智地對待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