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帆愛死侄女的巧嘴,笑眯眯問她:「照這麼說,凡是相貌出眾的人都是神仙轉世了?」
珍珠不負抬愛,用力點頭:「對呀對呀,不止爸爸,我們家還有好幾位呢。二嬸是散花仙,二叔是文曲星,三叔是智多星,姑父是金童,姑姑是玉女。」
美帆如飲蜜糖,催她誇誇佳音。
景怡敏捷接話:「不用她說我們也知道,大嫂是觀音菩薩在世,珍珠就是她駕前的奉香龍女。」
風趣贏得廣泛好評,只有秀明怨他搶戲,嘲諷:「他這人就是煮熟的鴨子,只剩嘴巴好使。」
不管怎麼說,昨晚的不愉快已得到徹底修復,千金拍拍手招呼:「大家都聽我說,我要為燦燦他爸平反。昨晚他不是故意無視我的,而是因為醫院裡出了大事故,導致他整個人不在狀態。」
珍珠等人暗笑她自以為是,但都好奇景怡昨日的遭遇,紛紛認真傾聽,討論欲都被這一離奇意外啟用了。
美帆先指責那咬人的病患:「這人怎麼這樣啊,就算自己遭遇不幸,也不能拿無辜者撒氣吧。他這不是存心拉那位護士小姐陪葬嗎?」
珍珠稱讚景怡警惕性高,問他如何看出那青年有艾滋。
景怡說:「現在的住院病人都得做血液檢查,什麼肝炎梅毒艾滋狂犬病總共有八項。這個病人是從急診轉過來的,檢測報告還沒來得及出。我是看他和陪護他的那個老男人關係曖昧才想到的。他們這個群體是艾滋病的高發區,醫院裡經常遇到。對了,據說那老男人還是有婦之夫,我估計他老婆八成也被感染了,搞不好還矇在鼓裡。」
美帆更氣憤了:「天哪,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為什麼還和女人結婚,這太荒唐了。」
「豈止荒唐,就是謀財害命。」
景怡當真氣得不輕,順勢扯起八卦:「我們科室以前有位女大夫,人品一流,醫術也好,因為早年學習工作太忙耽誤了個人問題,到三十三歲才經人介紹嫁給一個音樂老師。誰知那男的是個同性戀,為了向父母交差,隱瞞自身性取向和我那同事結婚,婚前裝得多情體貼,婚後馬上撕破偽裝,對妻子無比冷漠,並且時常謾罵侮辱。我同事生性單純,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和折磨,不久精神失常,工作丟了,人也毀了。」
飯桌上罵聲連片,貴和接著加料:「如今騙婚的基佬可多了,我同學也遇到過,那經歷真是噁心到不行,聽得我們想僱兇殺人。」
佳音也說:「前幾年四川不是有位女博士因為遭遇同性戀丈夫騙婚,扛不住悲憤跳樓自殺了嗎?那男的逼死一條人命還逍遙法外,實在太可恨了。」
秀明的三觀跟她還是基本一致的,疾言恨罵:「就這些畜生還好意思抱怨自己受歧視,我要是女方家屬,非把他們千刀萬剮活剝皮!」
景怡補充客觀評論:「歧視是很不可取,可不管異性戀也好同性戀也罷,首先都得遵守人類社會基本的道德觀是非觀。人生在世誰還沒有苦衷難處呀,堅強面對才是唯一選擇,假如為逃避自身痛苦,嫁禍他人,不僅得不到救贖,還會因為作惡加重罪孽。」
美帆點頭:「你說得太對了,一切不幸都是業力造成的,因果報應最靈驗了。那麼,那位倒霉的護士小姐後來怎樣了?」
千金比丈夫還在意這事,搶著說:「別提了,那護士叫晏菲,去年剛到他們醫院,今年也就二十……二十四歲,對吧?」
向景怡核實後又說:她是蘇北過來的,一個人在申州討生活。為人老實本分,工作也勤快,是個相當不錯的小姑娘。可惜運氣太背,年初被她家裡逼著給弟弟換腎,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現在又被jp禍害了,整個一屋漏偏逢連夜雨。」
美帆很是憐憫:「這麼一聽真的很不幸啊。景怡,艾滋病通過血液傳染,她被那病人咬出了血,是不是已經感染了?」
景怡正努力往好的方向考慮,做出樂觀預計:「理論上講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她已經去疾控中心做了緊急處理,最近加強營養鍛鍊,提高免疫力,一個月後再去檢查,結果呈陰性基本就安全了。」
珍珠卻為受害者做著壞的打算:「那她豈不是要擔驚受怕一個月?聽說艾滋病潛伏期很久,有的長達十幾年,這往後要是遇上多心的人,戀愛結婚都成問題。姑姑,您見過那小姐嗎,長相如何呀?」
千金不忍心評說,含糊道:「看過照片,長得……挺憨厚的。」
形容女人外表時,憨厚就是醜陋的近義詞。
勝利同情嘆息:「如果是大美人,還有好色之徒甘願與蛇共舞,長得醜,就只能當變質豬肉處理了,單憑這點她就有足夠理由砍死那沒天良的基佬。」
千金公開這件事另有目的,問賽亮:「二哥,她能告那個病人嗎?」
賽亮沉默寡言,可每當眾人議論事件,思維都跟隨運轉,熟練回覆道:「艾滋病對人體傷害很大,從目前的醫學水平來看,屬於不治之症。明知自己攜帶艾滋病毒,還故意咬傷他人,應該定性為故意傷害罪,可以按照刑法規定的相關條款追究刑事責任。」
美帆心想罪犯坐牢並不能抵消受害者的損失,只關心原告打官司能提出多少索賠。
「那要計算後才知道,賠償通常包括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營養費、交通住宿和精神賠償金,但判決以後能不能執行還得看被告的經濟狀況。」
景怡聽得直搖頭:「那估計懸了,那病人是農村出來的,父母都去世了,一直跟爺爺奶奶生活,讀大學的費用還是那老男人提供的。」
這就是一齣連環悲劇,屬於弱勢群體間的相互傷害,旁人只得無奈唏噓。
上午景怡走進住院部1021號病房,晏菲也推著醫療車進來給病人打點滴,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此時整個消化外科的病人都已聽說她的遭遇,由於輿論對艾滋病畏若猛虎,產生的恐懼感遠遠壓倒了同情。
這會兒她正拿出棉籤藥水,準備給一位阿姨手背消毒,那阿姨猶豫片刻用力縮手,強笑:「小妹妹,今天就你當班呀,有沒有別的護士啊?」
晏菲領悟話意,她正擔著感染艾滋病的風險,已惹得病房裡人人自危,看其他病人反應同這阿姨相似,大概都把她當成了病毒攜帶者。
景怡忙上前解圍,問那病人:「阿姨,有什麼問題嗎?」
阿姨面色為難:「金大夫,能不能換個人給我輸液呀,我年紀大了,抵抗力差,小感冒都經不起的……」
景怡怕她說出不好的話來,忙點頭:「您怕疼呀,那好,我來給您扎針,小晏,你去照顧其他患者。」
晏菲靜靜轉身替鄰床的病患抽血,那是位戴金耳環的捲髮少婦,吊稍眉,薄嘴唇,生就一副刻薄相,比不得老阿姨委婉和氣。晏菲一靠近,她便尖叫:「你走開!我怕傳染!」
病房一時寂靜,晏菲悄悄捏緊拳頭,含笑問:「這位小姐,您什麼意思啊?」
少婦朝床邊挪了挪,厭惡道:「裝什麼糊塗,自己倒霉染上艾滋,還跑來打針輸液,想拉幾個墊背嗎?」
晏菲不做聲了,景怡轉過來笑著向那少婦解釋:「覃太太您誤會了,小晏還沒確診感染,而且,艾滋病的傳播方式只有血液、遺傳、性方式三種,平常接觸都很安全。」
覃太太以為他袒護同事,更火大。
「你都說艾滋病會通過血液傳播,昨天她的手背被隔壁的基佬咬出血,能不染上嗎?我說你們醫院也太不像話了,護士感染艾滋病就該馬上辭退,怎麼還讓她繼續照顧病人?艾滋病是絕症啊,健康人染上都死路一條,何況我們這些體質虛弱的病患,出了事你們拿什麼賠?!」
她態度張狂,卻切中旁人心病,因此得到病友一致支援,有位陪孩子住院的大媽也忍不住說:「金大夫,我們知道晏護士脾氣好手藝精,可她現在的狀況確實不適合留在醫院工作,麻煩您跟院領導反應反應,先讓她回家歇一陣子吧。」
景怡欲澄清,被晏菲攔住。
「金大夫別說了,我理解大家的感受,這就去找人頂班。」
她看上去很冷靜,說完還向病人們鞠躬致歉。景怡追出門,見她沿著走廊不緊不慢走向遠處,孤零零的身影正揹負如山的高壓。
本是無辜受害者,卻要受輿論壓迫,這姑娘真是多災多難。
他信奉為善應善報,為惡則惡報,最不忍見好人受屈,心想晏菲出身苦寒,一朵嬌滴滴的鮮花總被雨打風吹,老天沒有憐香之意,卻有碎玉之刑啊。
晏菲一上午都躲在辦公室,靠替同事們寫工作日誌打發時間,到了中午獨自去食堂吃飯。
亞洲醫院的食堂規模很大,也對外開放,相當於大型的公共餐廳。她買了兩份素菜,隨便找個空位坐下,剛吃了兩口,一位小病患跑過來。
「菲菲姐姐!」
小男孩腸胃炎住院十來天,都由她看護,很喜歡這位漂亮溫柔的護士小姐,見面就「姐姐」、「姐姐」不離口。晏菲也很喜愛這個乖巧的小弟弟,往常在食堂相遇,都會親親熱熱一塊兒吃飯。
這時小男孩歡欣地跑到她身邊,正要坐下,被他媽媽趕來扯住。
「小曉,跟媽媽到那邊去,別打擾人家。」
小曉媽語調急促,那驚恐的神情彷彿兒子在逗弄毒蛇。晏菲知道她和1021的病人們一樣,都把她當成了傳播艾滋病的危險分子。
小曉不樂意,吵著要留下,伸出小手抓住晏菲袖子,惹出母親殺豬般的驚呼:「你找死啊!快撒手!」
可能意識到自己太失禮,女人將兒子護到體側後,忙向晏菲賠不是。
晏菲笑著搖頭,完美地演繹了鎮定。然後夾起一片木耳放嘴裡,廚師少加了鹽,口味偏淡,但很脆,嚼起來咯吱咯吱挺帶勁。
小曉媽領著兒子離去,低聲教訓:「快跟媽媽去洗手,染上艾滋你就死定了!」
這句話爬進晏菲耳孔,酸液般的悲哀立刻令她的牙根脫力,再也嚼不動了。
仔細觀察,周圍人滿為患,只有她這張餐桌空蕩,有人跑來坐下,很快被知情者叫走,託艾滋病的福,她紅了,被沒打過交道的人好奇偷窺,而那些平日裡表現親切的人都刻意遠離,包括前不久還在熱烈追求她的李智偉。
這男人明知被她瞟到,仍睜眼瞎似的與同事有說有笑從旁走過,疏離中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酸葡萄成了毒葡萄,更能抵消他求而不得的怨恨。
旺時朋友多,落魄無一人。世態炎涼就是苦難的必備顏料,細緻刻畫人生的孤獨。
晏菲木然出神,天地似乎在劇烈旋轉,周圍所有聲響消匿在凝重的空氣裡,她胸悶頭暈,恐慌情緒漸漸席捲大腦,擋不住,還須擋,堅強是最後的防線,絕不能流淚。
對面的座位又來人了,看那身白袍,是位醫生。她抬起藏在手掌後的臉,見景怡笑盈盈注視她。
「小晏,我可以坐這兒嗎?」
「哦……。」
她虛弱地應一聲,憔悴得像一朵落在火爐邊的雪花。
景怡將安慰盡數嚥下去,動聽的言語不是良藥,此時更連減輕痛苦的麻藥也算不上,為滿足自身當好人的願望喋喋不休,只會深化對方的慘況。
她這麼難受,我能為她做點什麼呢?
他如同旱鴨子見到落水者,焦慮地自責。不久發現消化外科一些病人坐在不遠處,有的還悄悄朝這邊張望。他阻止不了旁人非議,但能用行動反擊愚昧,於是瞅著晏菲餐盤裡的菜問:「這個山藥炒木耳好像很好吃,能給我嚐嚐嗎?」
邊說邊伸出筷子夾起一片山藥,毫不猶豫吃下去。
「恩,味道真不錯。」
晏菲很驚異,像他這樣有教養的人絕不會隨意動別人碗裡的食物。
等看清附近景況她頓時醒悟過來,雪中一點溫暖,勝過滿園春色,和自私勢利的人情相比,這男人的德操有如瑰寶,值得一世珍藏。
一股潮熱衝進她的眼眶,趕忙瞪大眼睛阻止淚水湧漫。
「金大夫……」
她哽咽著,防線快要崩潰。景怡知道她在大庭廣眾下流淚會讓好事者更興奮,含笑鼓勵:「打起精神來,別理那些無知人士,你還想吃什麼,我去買。」
「不用了。」
她輕快地擦抹雙眼,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低頭的一瞬,眼淚到底流出來,她忙將頭埋更低,那些淚水順勢滴進餐盤。她偷偷地擦,大口地吃,添上鹹淚,也不覺得炒木耳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