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破禁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昨晚趙敏酒醉,無心說正事,與秀明約好今天上午在她的辦公室會談。討論施工的過程中,祥寧安臨終關懷院打來電話,再次催她去醫院。

趙敏胸口滾著一串刺梨,不耐煩地回絕:「你們別再給我打電話了,該去的時候我會去的。好好做你的醫生,別管人家的家務事。」

聽對方揚言要找媒體,她不禁怒斥:「隨你們的便!」,掛線後將手機信手一扔,呼吸沉過西北風。

秀明遲疑地問:「是叫您去醫院嗎?」

得知她的身世後,他對她的印象幡然改變,以前是高不可攀的女神,只能遠瞻仰視,而今是楚楚可憐的孤女,宛如倒伏在泥濘裡的鮮花,需要扶持。她的不幸正牽引他的善心,鼓動著保護弱小的天性,不由自主關注她。

趙敏雙唇緊閉好似拉鏈,為昨晚的失態後悔,厚實的防備心令她抗拒深交,吐露秘密等於被人抓住了把柄,惶恐徘徊不去。

秀明能感覺到她在迴避,可男子漢的保護欲作祟,讓他不能袖手,又說:「趙總,有句話我說可能不太合適。外人不知道您的苦衷,見你這樣只會罵您不孝,您還是去看看吧。」

趙敏細緻端詳,他那真誠的表情通得過國家質監局最高認證,注水稀世十倍也足以打動人心。

相信他沒起歹意,她心下稍安,幽幽吐氣:「我不想見他。」

與仇人相見,有如火刑加身,她受不了那種炙烤般的狂躁與疼痛。

秀明跟著她沉默,內心仍未放棄努力,積極改變她的消極,過了片刻提議:「我替您去成嗎?」

她的目光驟然成錐,他忙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就覺得這事得有人出面應付,如果您能找到合適的代理就更好了。」

「……我的熟人都不知道我家的事。」

秀明沒聽出她的無奈懊悔,一時怦然感動,覺得自己是她唯一信賴的人,更要用行動來回饋,請求:「如果您信得過我,這事就交給我吧,我替您去。」

趙敏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最終接受了他的幫助。下午秀明來到祥寧安,趙父瀕死的慘狀觸目驚心,可怕的是他意識清醒,眼睜睜看死神零刀碎剮切割他的身體,看到誰都露出求救乞憐的眼神。

秀明將鮮花水果交給看護,走到病床前向病人問好。趙父深深凝視他,渾濁的眼球好像蒙塵的鏡子,映不出來人的形容。

「你是小敏的男朋友?」

他用寫字板發問,字跡扭曲殘缺,但勉強能辨認。

秀明連忙澄清:「不,我是趙總的同事,她工作忙走不開,叫我過來看看您。」

趙父又寫出一個問句。

「她現在還單身?」

秀明訕笑:「這個我不太清楚,看起來好像是。」

趙父閉目喘息,胸口大幅伸縮,隨時會炸開來似的。他太虛弱了,寫幾行字就像行萬里路,歇息許久再續這繁重的勞動。

「我對不起她。」

目睹他滾落老淚,秀明默默感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俯身低問:「您想見她嗎?」

趙父呆望他一陣,用力眨眨眼。

此時看護不在,他放心陳述:「趙總跟我說過一些你們的事,她真的受了很多傷害……」

老人的眼珠滲出更多淚水,仿若破裂的液體膠囊,應該都是愧痛的產物。

秀明又問:「下次再見面,您能向她道歉嗎?」

他等了幾秒鐘,見對方的驚疑久久不退,鄭重說明:「如果您誠心想爭取她的原諒,我可以試著幫您說服她,讓她來見您。」

呆怔一瞬,趙父像驚蟄後的蟲蛹激動顫抖,眼皮不停地眨,強烈渴望女兒的赦免。

秀明臨走前去拜訪了主治大夫,醫生聯絡不上趙敏,指望他當傳話筒,嚴肅道:「病人情況很糟糕,趙小姐不同意我們加大止疼藥劑量,他這兩天都因過度疼痛導致失禁,我們這些醫護人員看了也很難受。」

這些情況看護已向他反映過,他也不贊同趙敏的做法,讓醫生給病人用藥,說趙敏若是追究,都由他來承擔。

醫生沒他的莽夫氣概,狐疑道:「您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朋友,您放心,我說過的話都會負責,簽字擔保也行。」

「……希望您能勸說趙小姐放棄搶救,病人實在太痛苦了,他懇求過我們多次,不願再這樣毫無尊嚴地活著。」

「他們父女間還有些誤會沒解決,您等我去跟趙總溝通溝通,就這兩天讓她再來見見她爸。」

秀明認為和解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好的途徑,可當他向趙敏告知想法時,她渾身霎時長滿尖刺,衝他惡狠狠叫囂:「那畜生死到臨頭才求饒,我絕不原諒他!」

「我問過他了,他是真心懺悔的,您就給他一次機會吧。」

他努力說服,效果卻是火上澆油。

「他以前害我的時候給過我機會嗎?幹了那麼多喪盡天良的壞事,就該是這個下場!」

「他是罪有應得,可您這樣恨下去,傷害的是自己啊。醫院的人都在誤會您,您的名譽已經受損了,報復他也得不到好處不是嗎?」

「怎麼沒好處,看他受罪我痛快得不得了。」

「可我覺得您現在非常痛苦,跟您父親一樣正在活受罪,您聽我一句勸,放下吧。」

秀明很遲鈍,但只要上了心,仍能做出正確判斷。

趙敏的強勢像薄薄的糖衣被撕開,暴露出流血的傷口,其醜陋形狀教人看見已是恥辱,更不允許碰觸。

她揮揮手,用冷漠修補防線。

「別說了,這件事跟您沒關係,謝謝您的好意,請回去吧。」

她提起背包,先一步走出辦公室,將秀明拋在困窘中。羞愧好似追咬的野狗令她加快逃離,有如病毒入侵的電腦陷入癱瘓,需用以非常手段清洗。

第二天早上,烈日烤乾了她潮溼的意識,一睜眼萬箭攢目,趕緊用力閉上。摸索著踩下地,光溜溜的酒瓶立刻害她摔了一跤,柔韌的木地板比金屬還燙,等她徇著呼叫鈴聲摸到日照下的手機,就像握住了一塊烙鐵,助理小馬的聲音則是附著在烙鐵上火苗。

「趙總,您終於接電話了,昨晚祥寧安臨終關懷醫院來電話,說您父親過世了。」

趙敏的腦子停電似的一暗,四周的強光剝奪了她的方向感。

小馬生怕她再失聯,急叫:「趙總趙總,您在嗎?」

茫然賦予她冷靜,聽來很不近人情。

「我在,接著說。」

「您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剛才祥寧安說他們已經知道了您的工作背景,還聯絡了電視臺,現在記者已經到了,您再不去他們就要把公司地址告訴記者,讓他們直接來公司採訪。」

「……你跟他們說我馬上過去,這是我個人的事,如果因此損害公司名譽,我會去法院起訴他們。」

「好的,那我跟他們說您兩小時內到場,您看合適嗎?」

「嗯。」

斷線後她的手臂脫臼般滑到身側,燙人的手機滾向地板,她像蓄電池靜止良久才積攢到支撐行動的力量,來到衣帽間,開啟琳琅滿目的衣櫃。

她請了專人整理服裝,按不同色系歸類。受常識指引,手先伸向黑色系的衣物,往來遊走數秒,仇恨甦醒了,領著她轉向色彩鮮豔的區域,挑出一件張揚的紅裙。

平時也只在特定場合穿這種喜慶的顏色,她告訴自己今天就是大喜的日子,歡呼慶賀也不為過。

穿戴整齊後她坐在梳妝鏡前細細化妝,精緻的妝容是禦敵的鎧甲,她選了一隻大紅色的口紅,增強攻擊性。塗完照照鏡子,似乎過猶不及,又用紙巾輕輕抹去了。

來到父親的病房,此間已入住了新病患,她轉身折向醫生的辦公室,遇上嗷嗷待哺的記者和攝像師。

「請問您是趙敏嗎?我們是申州《新聞速遞》欄目組的記者,想採訪您。」

年輕的男記者急不可耐地將話筒伸向她,活像冬天作業的漁夫,一叉子戳在厚實冰層上。

「對不起,我不接受任何採訪。」

「趙小姐,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得到您父親去世的訊息的?為什麼沒能及時趕來?聽這兒的工作人員說您長期對重病的父親不聞不問,在病人危重期間也多次拒絕探視,請問該情況是否屬實?聽說您是一家大型地產公司的負責人,您的領導及下屬知道相關情況嗎?」

兩個新聞工作者猶如印頭魚形影不離地追逐趙敏,跟隨她來到辦公室。照顧父親的看護大姐正和醫生聊天,憤憤抱怨她的惡行。她像頓號陡然穿插進來,截斷了室內的人聲。

「我是趙棟的家屬,來辦手續的,該簽字的檔案都拿出來吧。」

她的冷傲刺痛了所有人,主治醫生正對攝像機發表鄙夷:「你來這兒就為簽字?不先看看你爸爸?」

看護也來搶鏡:「你這人太沒良心了,就是家裡死個貓啊狗啊的也得掉幾滴淚啊,都像你這麼無情,往後大家乾脆都別生孩子了,反正生了也不會為自己送終。」

記者趁機搭白:「趙小姐,據我所知按規定您要先確認遺體才能簽字認領,目前您父親的遺體已轉到醫院太平間,您應該先去那邊。」

趙敏持續無視他們,向大夫問明太平間的方位,從容地移步彼處。

工作人員拉開冰櫃的大抽屜,父親慘綠的臉露了出來,他的身體被藥物腐蝕得厲害,表情被痛苦朔封,實在慘不忍睹。

她悄然凝視,眼裡一片真空,身旁老練的攝像師正纖毫不遺地拍攝,鏡頭在她和屍體間切換,不靠旁白就能譜寫一段引人入勝的戲劇衝突。

看護聲情並茂地加入旁白,義憤道:「你爸從昨天下午就不好了,渾身疼喘不過氣,想動又動不了,喉嚨裡插著管子又喊不出聲,掙扎到晚上,大小便都失禁了,我看他眼珠子都發黑了,可那口氣怎麼也落不下去,都是為了等你呀。他一輩子吃了多少苦,把孩子拉扯大,臨死時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你哪怕來露給面,握一握他的手也好啊,將來等你生了孩子,你敢告訴他這些事嗎?」

趙敏厭惡地看一眼這拼命搏存在感的無知人士:「你說夠了嗎?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管,剩下的工資會結給你的,你可以走了。」

「你這人怎麼……」

看護詞窮,記者又向當事人遞上話筒,進行□□味十足的提問。

「趙小姐,請問您現在是什麼心情?看樣子您好像不太難過。您平時和父親感情如何?是否存在矛盾?聽說您曾在父親病床前大吼大叫,有疑似虐待老人的行為,您對此作何解釋?」

趙敏冷詰:「你們聽誰說的?」

看護得到火力支援,耀武揚威道:「我說的,怎麼了?我照顧你爸大半年,你們家的事多少知道一點,你小時候父母離婚,你爸當時工作不順,忙著養家餬口對你照顧不夠,所以你一直和他不親近,這些都情有可原。可是你也該設身處地為他想想,一個男人帶著女兒,又當爹又當媽,難免有不周道的地方,但再不周道也盡心盡力把你養到這麼大,給你吃給你穿,還供你念了名牌大學,沒有他哪有你的今天?你只怨他,怎麼不怨你媽?她在你那麼小的時候丟下你,這些年始終不聯絡,你要恨也該恨她!」

好事的工作人員唱和:「這就是升米恩,鬥米仇,有的兒女,父母越對她好,她越不知足,還反過來怨這怨那。」

趙敏只承認看護有發言權,問她:「這些話都是趙棟跟你說的?」

「是,你把你爸孤零零扔這兒,他一個病人心裡委屈當然得找人訴苦?幸虧有我們這些證人,否則你乾的那些缺德事都沒人知道!」

追求政治正確的人哪有心思探尋真偽,見趙敏神經質地發笑,眾人一道怔愣。

「他說盡心盡力撫養過我?還供我念書?真像他說的那樣就好了。」

「怎麼?你還不承認嗎?」

「承認承認,我承認他是養過我,就像給家裡的牲口撒一把草料,然後隨時隨地揮起鞭子。」

見趙敏情緒混亂,記者乘虛打撈資訊:「趙小姐,您的意思是您小時候父親時常虐待您?能不能講講具體情況。」

他觸到了她的警備按鈕,立刻遭到猛烈攻擊。

「關你們什麼事?我憑什麼要告訴你們?你們這些人一有風吹草動就像見血的螞蟥貼上來,不擇手段套取他人隱私,用來賺錢牟利,也不管當事人會不會發瘋!」

「請您注意言辭,我們是正規電視臺的新聞記者,發現事實報道事實是我們的責任。如果您不做出說明,我們就會認為眼前的情況是事實。」

「那你們儘管去認為好了!我就是個自私、無情、冷酷、狠毒的不孝女,把親生父親丟棄在醫院,不管他的死活,隨便你們怎麼報道!」

她如同急著切除癌瘤的患者,不想再與父親有任何糾葛,轉身問醫生:「死亡通知書在哪兒?還有死亡證明,醫療費清單,需要簽字的東西通通拿出來!」

醫生已單方面判定她心理不正常,也想盡早結束關係,讓她回辦公室辦手續。

看護還想多出些風頭,攔住她問:「你就把你爸丟在這兒不管了?」

「我會通知殯儀館的。」

趙敏昂然離開停屍房,不理會腦後的譴責,記者和攝像師繼續追蹤她的一舉一動,沿途不時有看熱鬧的人加入用手機採擷八卦。閃光燈恍如棍棒四面八方敲打過來,伴隨著尖刻的點評和非議。她渾然不覺,箭頭般徑直朝前,用步伐抹去父女間最後的緣分。

半小時後她駕車飛馳,沒空選擇目的地,腦海都被回憶佔據,負屈受虐的畫面快速閃回,無比清晰且不帶重複,怨恨不甘也永不落幕。

亂絮擾心,她不久犯下低階錯誤,撞上綠化帶邊的護欄,強大的衝擊力恰似甩幹機抽掉了部分煩躁,她喘息著逐漸鎮靜,掏出手機找人來幫忙善後,鬼使神差地先點開了微信,看到父親的未讀留言。

「小敏,我要死了,這下你該解恨了,我們父女就是冤孽,但願下輩子別再見了。」

她的頭蓋骨好像被斧頭狠狠劈開,血霧染紅了天地。這男人果然沒有真心懺悔,到死還在顛倒黑白,理直氣壯地仇視她。不等她討還公道就躲到了死亡的羽翼下,一勞永逸地享受太平,讓她繼續承受刺骨的折磨。

她毫無知覺地嚎啕慘哭,被無藥可救的痛楚牢牢拽住,車外已圍滿了人,交警敲窗催問無果,向目擊者查問情況。人們懵疑地張望車裡那崩潰的美麗女子,各自虛構故事,無非是些司空見慣的狗血,不親身體驗,永遠理解不了對方的痛。

趙敏被帶到交警分局處理事故,她關閉手機拒絕做任何溝通,呆呆坐在哪裡,渾然一尊擺設。

交警遵循辦案原則,不能強迫,一分一秒磨到天黑,怕她在這兒過夜,愁眉勸告:「趙女士,您能說句話嗎?要不聯絡親友也行。您這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只要配合,幾分鐘就處理完了,一聲不吭耗在這兒也耽誤您時間不是嗎?」

見她的嘴唇仍無開啟跡象,拿出一盒泡麵哄道:「您不餓嗎?吃點東西吧,您都在這兒坐了一天了,水都沒沾一口,要是出點兒事,我們也難辦啊。」

趙敏錯亂中將此地當成了避難所,這會兒已給人家添了麻煩,哪能再厚著臉皮逗留,微微襯起身子請求:「謝謝,麻煩你們儘快處理吧,我想回家了。」

交警利索地指導她走完程式,她離開分局,掏出停工整日的手機,準備迴歸角色。開機後第一個來電的竟是秀明。

「趙總,您還好嗎?我從早上起給您打了十幾通電話,您一直關機,您公司也說聯絡不上您,我還以為您出事了呢。」

今早秀明打電話去祥寧安詢問趙父的情況,獲知死訊後開始聯絡趙敏,中斷的訊號招致很多不好的妄想,在打這通電話前他已急得團團轉了。

趙敏身如大海浮舟,看到可靠的港灣就起了投靠的念頭,低聲說:「我沒事,現在正準備回家,可是我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