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請求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哪裡不合要求呢?」

「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不能讓人滿意,必須重做。」

郝質華還沒看出她在借題發揮,誠懇道:「那就請您儘量詳細地提出修改意見,我們好遵照執行。」

「我的意見太多了,只怕貴司滿足不了。」

「為什麼?」

尤經理吐出一個菸圈,厚粉遮蓋的臉好似面具,正塑造著懊惱與鄙夷。

「郝所,你們那個賽工瞧著很帥氣,審美真不怎麼樣。」

郝質華氣貴和信口胡說,聽到這不合理的貶斥仍果斷為其辯護。

「賽工也算很有經驗的設計師了,設計風格也受到很多客戶的好評,可能只是不符合您的喜好吧。」

「哼,也許吧,我覺得他不太聰明,不能充分理解客戶的意圖。」

「您可以明確向他提出您的想法,他會盡心去做的。」

「您覺得會嗎?我不這麼認為。」

尤經理這番話懸念疊出,郝質華百思不解,事後只好將貴和叫到所長室問話。貴和聽完陳述滿腔憤慨。

「她真這麼跟您說的?」

「她是不是對你有誤會?我記得上次還不停誇你,怎麼這次突然改口了。」

「郝所,這事我都不好意思開口,那尤經理她……她就是個花痴。」

「花痴?」

要不是對郝質華心懷愛慕,貴和早向她訴苦了,此時尤經理惡人先告狀,他也不能吃啞巴虧,馬上據實反應對方的惡行。

「她每次來都緊挨著我坐下,借看方案的間隙跟我開黃色玩笑,還故意湊近和我發生肢體接觸,問我衣服和洗髮水是什麼牌子的,然後動手在我頭上身上摸來摸去,要麼就直勾勾看著我露出慾求不滿的笑容,有幾次晚上還發微信約我出去玩,我煩得不行,看見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郝質華愕然:「還有這種事?」

「趙國強他們都知道,也說這是赤、裸裸的性騷擾。」

好花招人愛,貴和這種年輕標緻的小青年就是肉鋪裡的上等排骨,誰都想來問問價,也是蒼蠅蚊子青睞的物件。郝質華曾有過心神恍惚的經歷,相信尤經理確實會對他動歪腦筋,但這麼一來又生出新的疑問。

「那她的態度怎麼突然變了?」

貴和苦笑:「今天在咖啡店我說我有女朋友,明確拒絕了她的暗示,她大概惱羞成怒了。」

郝質華猛然想起當時的窘況,拍桌大怒:「誰讓你胡說八道!」

他絲毫不怕,嬉皮笑臉說:「您聽見了?那都是我的美好幻想。」

現在他的笑就是病毒,能輕鬆穿越她的免疫系統,她找不到疫苗,拼命地躲避,調頭看向電腦顯示器,假裝查檔案,用領導的語氣下令:「那個方案交給我吧,你不用管了。」

「您不怕尤經理刁難您?」

「她們老闆對我印象還不錯,質量過關的話她也不敢太難為我吧。」

「謝謝郝所,您真是我的保護神!」

「好了,你出去吧。」

她太大意了,貴和難得找到敘談的機會怎肯乖乖撤退,拖著椅子上前,兩手疊靠在桌沿上,一臉期許地凝望她。

「郝所,距我上次表白已過去了半個多月,敢問您的心意是否有些微的改變呢?我很期待事情能有所進展,今早出門前還特地在網上求了支觀音靈籤,卦象顯示我今天會心想事成。」

郝質華壁壘森嚴:「世界上只有佛祖和耶穌能夠心想事成,我既不信佛也不信基督,所以每當有人對我提起這個詞,我都當他在妄想。」

貴和做無辜狀:「您太頑固了,人應該展望未來,不該沉淪於過去。您不能因為怕井繩,從此不喝井裡的水啊。」

郝質華做出一個僵硬的假笑:「如今地下水汙染嚴重,井水喝了會生病,我還是喝自來水吧。」

「自來水也不保險,您可以喝更高階的,比如我這種千年冰川礦泉水,農夫山泉有點甜。」

「我覺得你的臉皮用來做防彈衣一定很堅固耐用。」

預感就快激怒她,貴和趕忙收斂頑皮,可憐兮兮撒嬌:「郝所,我這幾天遇到了很苦惱的事,能向您傾訴一下嗎?」

郝質華調整氣息,隔了片刻冷冰冰說:「現在是辦公時間,公事快說,私事免談!」

「您別一刀切呀,私事最影響人的心情,我情緒低落,辦公狀態也會隨之低迷,您身為領導,難道不該關心下屬的生活狀況?」

「賽貴和,我再次宣告,我之所以對你還算客氣,是顧念我們之間的工作關係,請你不要一再挑戰我的忍耐力,一旦突破極限,我會……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她態度兇惡,羞紅的面頰卻肆意出賣內心,就像關在鐵欄裡的野獸,想狠咬拿著肉骨頭戲弄她的搗蛋鬼。

搗蛋鬼加倍裝可憐:「郝所,您別嚇唬我呀,這幾天我家裡烏煙瘴氣,我過得比女人來例假還煩躁,就指望您開導開導,給點安慰呢。」

他近日狀態是很古怪,郝質華也發現了,牽掛真實存在,不刻意遏制就會抬頭。

「怎麼了?」

話出如箭,後悔也沒用。貴和喜滋滋地,忙不迭倒苦水:「您也知道,我和我小弟勝利不是一個媽生的,他媽媽剛生下他就跟野男人私奔,順帶洗劫了我爸的工程款,之後十七年杳無音訊。我們家認倒霉,一直當這人不存在,平時基本不提。前幾天她突然捲土重來,揚言要在家裡長住。我和哥哥們本來堅決反對,誰知爸生前給勝利留了話,要他原諒並接納那個女人,鎮上的人也議論紛紛,說我們不該趕走勝利的生母,不然就是狠心無情。我們怕影響勝利的情緒,又抵不過那些風言風語,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

他細緻描述宋引弟入住後的情形,把她比作母蝗蟲,把他們家比做遭遇日軍「三光」掃蕩的淪陷區,說到氣憤處,咬牙切齒,捏拳透掌,恨不得變身抗日神劇裡的豪俠戰士,一刀劈死侵略者。

郝質華家裡沒有jp親戚出沒,難以想象那種七零八亂的光景,但捕捉到一個被他忽視的要點。

「你昨天當著家裡人跟你四媽吵架,你弟弟是什麼反應?」

貴和一怔:「這個,我沒怎麼留意。」

她責備:「人在失控發怒時最容易傷及無辜,你四媽再不對也是你弟弟的生母,你在人前痛斥她,其實也在羞辱你弟弟。青春期的孩子敏感、脆弱、自尊心強,聽你罵他母親偷盜,會認為自己是小偷的兒子,進而產生自卑心理,不及時疏導,還有可能對他的人格造成極大的傷害。」

以上是她自身成長路上的經驗體會。用一棵樹來比喻人生,五十歲笑看風雲,四十歲頂天立地,三十歲枝繁葉茂,二十歲初步成材,這之前只算幼小樹苗,需要呵護照料。成年人不能抱著功利心態揠苗助長,那會損壞小樹的根基;不能以自我意志扭曲長勢,那會種出畸形的病梅;不能冷落忽視,要勤施養分雨露;不能任意擺佈,要循循教育開導;時刻注意撐開枝椏替他遮擋風雷,但切忌投射陰影,在他心底造成傷害。

貴和回想勝利昨天以來的表現確有幾分難堪,悔疚道:「我真的大意了,忘記顧及勝利的感受,難怪今天早飯時他一言不發,心裡邊八成對我有意見。」

郝質華說:「兄弟間更需要溝通,關係越親密的人越容易因為一點小誤會鬧嫌隙,你中午抽空去學校看看他吧,請他吃頓好的,真誠地交換想法,趁早解開他心裡的疙瘩。」

貴和領旨謝恩,依然賴住不走,得隴望蜀央求:「郝所,您再幫我個忙行嗎?我最近運氣太背,明天放假想去廟裡燒香,您陪我去吧。」

郝質華趕緊撇開臉:「不去。」

「為什麼?」

「去哪兒都要人陪,你以為你是美國總統,出門就會遭槍擊?」

「不是,您聽我說。」

他腦子轉得比飛盤還快,將鬼點子現炒現賣做成頗具誘惑性的藉口。

「上次出差就跟您說過,我這人靈異體質,容易招鬼,寺廟裡陰氣最重,我一個去會中招……」

郝質華咬牙冷笑:「寺廟是供奉神佛的地方,怎麼會陰氣重,你別用這種腳指頭編出來的瞎話騙人。」

「哎呀,我真的沒胡說!」

他趁勢將椅子拉近,道貌儼然說:「您知道《楞嚴經》吧,那上面講,寺院、道觀、軍營、古井、深山、深澗、深潭、墳地、老宅、醫院,這些地方連線陰陽兩地,孤魂野鬼時常出沒,陰氣極重。我想去的那座廟主要供奉地藏王菩薩,就是專門救度地獄眾生的,每天多少遊魂苦鬼趕去求助啊,所以陰氣更比其他寺廟重。小時候大人們都不許我去那兒玩,因為像我這種八字弱的人去了肯定受攻擊。」

明知他在胡扯,她煩亂駁斥:「就算是這樣吧,但你家裡多的是人,隨便找一個陪你不就行了,何必捨近求遠?」

他苦惱地拍膝蓋:「您不知道,我大哥是比您更堅定的無神論者,我一在家裡提燒香拜佛他就罵我搞封建迷信,頭蓋骨都能給我罵裂開,所以我不敢讓他知道,一方面怕捱罵,另一方面,招出些誹僧謗道的話,對他對我都不利。」

「……那讓趙國強陪你,你們是好哥們,他一定很樂意為你擋煞。」

「不行,國強是冬至節生的,命帶亡神,比我更招兇。您就不同啦,您屬馬,又生在盛夏,八字至陽至剛,天生純元真氣護體,一切邪魔鬼道見了您都得迴避,有您陪同,等於結界加身,保證出入平安。」

郝質華又氣又笑:「被你一說,我好像夠資格做門神了,你在家也時常這麼胡說八道?我是你大哥,也會罵你神經病!」

貴和更來勁了,堅持朝成功進軍:「您就當助人為樂嘛,我最近工作這麼努力,您也該給我一點獎勵吧。」

他軟磨硬泡,真在郝質華的意志上刨出一條縫隙,她凝神幾秒及時止住動搖,斷然道:「不行,我說過要跟你保持距離,私底下不能再有聯絡。」

「您就以領導的身份陪我,這總行了吧。」

「哪有領導陪下屬去燒香的?」

「就從您這兒開先河不好嗎?郝所,求您了。」

他楚楚可憐地望著她,她一扭頭就看到他撲閃的雙眼,那是他最有魅力的部位,大而有神,深邃迷人,睫毛更是天賦異稟的濃長,像狙擊□□的槍口,眨眼就是開槍,準確無誤命中她的心臟。

都說色令智昏,男女都不例外,他連發兩槍,郝質華的理性便傷重不治,慌惚地摸一摸滾燙的腦門,妥協道:「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謝謝郝所!」

得勝的壞小子興奮地跳起來,好似領到獎狀的小學生,真想順勢抱她一下。郝質華只想擺脫困窘,命令他回去工作,他聰明地見好就收,出門後喜得手舞足蹈,彷彿在甘霖中搖擺的秧苗。

之後他謹遵郝質華指示,準備中午請弟弟吃飯,向佳音要了勝利班主任的電話,請他代為通知。勝利要去一醫院探病,不能接受三哥邀請,放學後買了兩塊麵包做午餐,邊走邊啃,與母親會合時,正好全部裝下肚。

宋引弟見兒子皺著眉頭嚼乾麵包,忙遞上手裡的冰紅茶,他喝了一口,說:「這玩意糖分重,你別喝了,我去給你買瓶純淨水。」

「不用,你喝就是了,媽有錢,自己會買。」

宋引弟笑得歡快,像血糖升高,臉紅紅的,覺得兒子的孝心比飲料甜多了。

他們來到腦外科住院部,在一間十人大病房裡見到徐德潤,這男人滿面病容,只見骨頭不見肉,酷似曬乾了的板鴨,異常憔悴瘦弱。

勝利覺得舅舅長得不像母親,但同自己有些掛像,這便是人們常說的外甥隨母舅吧。病床邊還爬著個七八歲的煤球樣的黑瘦小男孩,手裡捧著一本漫畫書,想必就是他的小表弟,模樣也與他有幾分相像,看來宋引弟沒騙人,這家人果真是他的親戚。

他稍稍放心,禮貌地上前行禮。

徐德潤自見到他的那刻起便萬分激動,兩眼釘在他臉上,嘴唇直哆嗦。勝利一問好,他慘白的臉變成燒紅的碳,掙扎著坐起來。

宋引弟忙制止:「你快別動,瘤子會破的!」

勝利也讓他躺好,初次見面很難為情,定了定神,撓著臉頰訕笑:「我就想來看看您,沒別的事,您不用急。」

徐德潤額頭冒汗,眼眶看看犯潮,拉住他的衣角讓他坐下。

「孩子,俺一直巴望能見你一面,昨天聽你媽說你要來,俺歡喜得一夜沒睡著。」

勝利想不通與一個素未謀面的外甥見面何至於如此歡喜,以為他刻意討好,客氣回敬道:「您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您別擔心,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這裡又是全國一流的大醫院,肯定能把您的病治好。」

說完這些便辭窮,名義上是舅舅,實際卻是萍水相逢,如何能自在暢快地交談?他彆彆扭扭笑著,身體面孔都僵硬,很想就此告辭。

徐德潤同他相反,一直專注熱切地端詳他,好像他的七竅是藏寶穴,隨便抖抖就能掉出金幣。

「孩子……」

他再度伸手,顫巍巍的很吃力,勝利不得以握住,只見一大串亮閃閃的珠子從男人眼角滑出來,打在枕巾上啪嗒有聲,宋引弟捂住嘴背過身子,身邊的小煤球憨憨仰望他們,勝利窘迫極了。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徐德潤開口迸出哭腔,絕非做戲,是貨真價實地哭,勝利很少見老爺們哭得這麼傷心,淚水像兩匹跑馬在他臉頰上馳騁,沒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哭成這樣也太誇張了。

他為了維持笑容,嘴角幾乎痙攣,安慰道:「舅舅,我從小就享福,一點苦都沒受過,您別難過。」

徐德潤不自覺地張大嘴巴:「你叫俺什麼?」

勝利騎虎難下,又輕輕叫了聲「舅舅」,徐德潤表情苦過黃連,正待回應,宋引弟緊急插嘴:「勝利大老遠來看你這個老舅,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趁早收起哭相,免得孩子難受!」

「噯,噯。」

徐德潤服從指令,使勁抹淚擦眼,努力扯起一絲笑,這半生不熟的笑彷彿雨幕裡的一點火星,很快被新一輪淚水吞沒了。

「勝利,真沒想到你還願意見俺這個、這個舅舅,讓你當了十七年孤兒,舅舅對不住你呀。」

勝利苦笑不迭,心想:我媽祖上是不是造了什麼孽呀,姐弟倆說話做事都一塌糊塗。我雖然沒有媽,還有爸爸和哥哥姐姐,哪裡就成孤兒了?而且我媽拋夫棄子,跟你這個做舅舅的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是教唆犯,協助她與黃瓜男通姦?這倒值得一問。

想罷裝出淡然口吻:「舅舅,當年我媽和我爸爸結婚,通沒通知您呀?」

徐德潤重現慌亂,支支吾吾抖不出聲,仍由宋引弟救場:「當年俺離家出走,家裡人都不知道俺去了哪兒,和你爸的事兒也是俺自作主張決定的,這些情況過了好些年才告訴你舅。」

她坐在床尾,說完在被子上輕拍一下,徐德潤隨著她這一拍點頭,向勝利求告:「你別怨你媽,她也是逼不得已,要不是俺……」

勝利本已打消探究的念頭,聽他多此一言,疑竇復還。

「這事兒跟舅舅有關?」

徐德潤立刻變色易容,勝利瞥見他揪拽被面的十指,斷定其中有名堂,料想母親會搶話,索性回頭面向她。

宋引弟右手捏著冷汗,只用左手轉紐扣,張眉張眼說:「當、當初那男的是你舅高中同學,後來到上海打工,我們湊巧遇上,見過幾次面後就那樣了……」

她根本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勝利不奇怪,幹出那麼丟臉的事還不心虛,臉上真可以過坦克了。

照此看來媽和黃瓜男私通,舅舅算半個月老,一段姦情發端於他,怪不得他會自責。

多喜生前倡導「得理讓三分」,勝利聽從教化,稱不上雅量高致,心眼兒還不算小,既已決定不追責宋引弟私奔的罪行,更不會拿徐德潤的無心之過說事,哈哈哈三聲笑,建議大家將往事留在風中。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提熱水瓶的男孩子,宋引弟趕忙招呼他上前,向勝利介紹:「這是你大表弟餃子,餃子,這是你勝利哥哥。」

餃子比那小名「黑子」的煤球小表弟年紀稍長,虎頭虎腦的,眉眼像極了宋引弟,從來侄子像姑姑嘛,也不算稀奇。

勝利見他身上穿著一件漂亮精緻的小夾克,判斷是從燦燦那裡偷來的,依據有二:一、那衣服太高階,穿在土氣的窮孩子身上不倫不類;二、衣服嶄新,尺寸卻小了一碼,穿起來捉襟見肘,肯定不是家裡買的。

他早知母親偷竊,親眼看到贓物,心情更糟,臉像用盡的牙膏擠不出笑。餃子見他神色嚴介,小臉也繃得死緊,宋引弟連催幾次都不問好,不說敵意,戒備是顯而易見的。

徐德潤見宋引弟急得抽打他,勸阻:「孩子認生,慢慢來吧,中午了,先讓他們吃飯。」

宋引弟無奈,推推餃子後腦勺:「你爸饒你,吃飯去吧。」

餃子轉身,從床下的行李箱裡挖出幾盒點心糖果,看包裝是進口貨,不消說,準是貴和被盜的存糧了。

大人犯罪怪不到小孩頭上,勝利沒打算追討物資,只說零食不能當飯吃,小孩子正長身體,應該吃飯吃菜,想帶兩個表弟下館子。

宋引弟當即反對:「他們從沒吃過洋餅乾洋果子,這兩天跟過節似的,高興得很。你就讓他們過過癮,等吃完這陣子,往後就沒得吃了。」

她把黑子藏到身後,又叫餃子過去,好像怕他們遭人拐賣。勝利怪她愚昧,缺乏基本的育兒常識,幾句爭論後,宋引弟著了忙,匆匆往餃子懷裡塞幾包零食,指使他領黑子到樓下綠化區去吃。

勝利感覺母親有意阻止他與表弟們接觸,氣鼓鼓朝她瞪眼。

宋引弟低頭傾首道:「你們申州人看北京人都像鄉下人,那山溝裡來的苦孩子還不得當成難民看待呀?所以這些天俺總教育他們看見申州人躲遠點,免得招晦氣,你帶他們去人多的地方,萬一被嚇著可不大好。」

勝利哭笑不得,再跟他們一家交談,下午數學測驗時腦筋興許會短路,便找藉口道別。徐德潤見他要走,執意下床相送,宋引弟只許他送到房門口,他扶著她的胳膊蹣跚挪步,最後握住勝利雙手依依難捨,淚水似浩浩河流,在他心底積下一層又一層迷惑。

母子默默下樓,電梯下行幾層後,門開了,一個護工推進來一具蒙白布的屍體,想必是新亡的患者,幾位家屬尾隨其後,正依偎痛哭。

勝利發現母親面色如土,趕緊拉她出門,宋引弟倉皇竄出幾步,抱頭捂臉,身體劇烈哆嗦,已是魂亡膽落。

他大概知曉她的心思,兔死狐悲,病患的家屬最怕見到死人,黑白無常不時在醫院裡遊蕩,誰都有可能坐上開往殯儀館的專車。

「舅舅的病情是不是很嚴重?」

宋引弟忍淚吞聲,使勁點一點頭。

「醫生說沒說,他不動手術能挨多久?」

「……頂多半年,可能還不到……」

她答話時聲氣完全走樣,像一片被風撕裂的枯葉,徒然地掙扎抖動。失去親人很痛,比這更痛的,是介於失去與挽救間的無助與掙扎。看到母親摧心剖肝的慘狀,勝利相信她與徐德潤之間存在深厚的骨肉情。

他生長在多子女家庭,守舊的老父親用傳統觀念教養孩子,使他自幼重視手足親情,能做到與母親感同身受。

親人有難,自己卻愛莫能助的滋味最難熬,就像爸爸臨死前,看他那麼痛苦,我恨不得替他受傷,叫我把命讓給他我也願意。慧欣阿姨要我多做好事,迴向功德,好教爸爸早日超生,我乾脆借眼前這機會,幫幫那位舅舅和他的孩子,添上這樁善緣,爸爸說不定能往生極樂。

他悄悄發願祈禱父親早離苦海,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面額5000的銀行存單,那是他前天剛存下的,遞給母親,說:「這筆錢拿去給舅舅治病吧,可能還不夠他幾天的醫藥費,但總比沒有強,多少能起點作用。」

宋引弟捧著存單發呆:「兒子,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是我慢慢積攢的零用錢,我這人節約,從不亂花錢,也討厭別人亂花,所以這錢專款專用,只能用做舅舅的醫藥費,敢挪用我就一輩子不理你。」

宋引弟持續發呆,眼淚像融化的冰稜子大串大串往下掉。當勝利遞出紙巾,她猛然抱住他的肩膀,哇哇大哭,他的衣服淋雨般倏然溼透,於無措中感受到了被人依賴的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