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掃墓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晚間貴和通過簡訊攻勢實現目標,次日早上九點半,郝質華準時來到長樂鎮附近的長樂寺與之會合,可是寺門緊閉,旁邊張貼修繕公告,閒人免進,燒香更不可能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廟裡在施工。」

「那隻好改天來了,再見。」

郝質華分不清慶幸和失落,堅信走為上策。貴和不肯罷休,急忙攔住:「您不能白來啊,正好我還想去給我爸掃掃墓,您陪我吧。」

他為了製造與心上人相處的機會,不惜用亡父做藉口,但這藉口未免太單薄,郝質華一瞪眼就能戳破。

「我記得你說你爸就葬在你家院子後面,這麼近還需要人陪?」

他慌得沒招,採取拖延戰術:「您等等,我尿急去上個廁所,您千萬別走啊,等我回來。」

他奔向廁所的方向,腦筋似在火場中狂竄,急於尋找出路。淑貞恰從一旁的店鋪出來,高聲叫住他。

「貴和,你怎麼在這兒?」

貴和停步,心不在焉地向她問好:「我來拜佛,可是廟門沒開。」

淑貞笑道:「正殿偏殿都在翻修,端午節以後才開放呢。」

他計無所出,突然生出病急亂投醫的念頭,把這好事的大媽當成救兵:「阿姨!您幫我個忙行嗎?」

他湊近耳語:「我正在追求一位姑娘,好容易才約她出來拜佛,她見寺廟關門就要回去,我想帶她回長樂鎮,您看怎麼樣才能成功?」

這一求助可謂投其所好,淑貞最擅長穿針引線,眼珠一轉已胸有成竹。

「這還不好辦,你過來我教你。」

她緊鑼密鼓地籌劃一通,身子一歪病懨懨靠住他,貴和大喜,假裝吃力地扶住她回去找郝質華。

「郝所,這是我的鄰居淑貞阿姨,剛才湊巧遇見的,她暈眩病犯了,我要送她回家。」

郝質華不知有假,催他快走,他愁眉央求:「她不能一個人坐著站著,必須找人靠著,您幫幫忙,替我扶住她行嗎?」

淑貞不容她猶豫,跟著哀苦呻、吟:「姑娘你行行好,我真的難受得要死了。」

大媽的演技嚇壞善良的女人,趕緊扶住她。

「這麼嚴重,要不去醫院吧。」

「不用不用,我這是老毛病了,吃了藥躺半天就好,麻煩你們快些送我回家。」

「好,賽工,你快去開車!」

貴和姦計得逞,如願以償地將郝質華拐到長樂鎮,送淑貞回家後又開始耍賴。

「郝所,這都到家門口了,您就陪我去我爸墳前拜一拜吧。您想,路過朋友家也會登門看望長輩,這才符合禮數是不是?」

事已至此,郝質華覺得再拒絕會流於矯情,妥協道:「那好吧,陪你燒完香我就乘地鐵回家,你不許再以任何理由糾纏,再敢多嘴半句,我們就絕交。」

貴和早將她的絕交威脅當成「狼來了」的假口號,面上立保證,肚子裡鬼主意照舊。

今天天清氣朗,多喜的墓地周圍景物幽靜,路邊熱熱鬧鬧開著幾樹海棠,繁花盈枝,淡淡的花香隨風貼面,宛如一個個輕輕淺淺的吻。賽家後院的桂花樹濃蔭如蓋,蒼勁健秀,風一吹,茂密的葉片沙沙做響,似在朝他們問好。

貴和在墳前點上香燭,合十祝禱:「爸,我來看您了,這些日子您在下面還舒心吧?上次給您燒了一副麻將,您沒事多邀幾個親戚朋友打牌解悶,只管痛快地玩,別怕輸錢。今天我又給您提來幾百萬。下次再給您燒輛法拉利跑車,您打牌累了就開車出去兜兜風,順道拍幾張照片,託夢給我看。」

見他神棍般自說自話,郝質華邊幫忙燒紙邊笑訕:「我之前以為你鬧著玩的,沒想到真信這一套。說的跟真的似的,你知道陰間什麼樣?」

貴和神色認真:「都說我是佛教徒啦,佛家將世界分成三界六道,那陰間是與我們人類社會平行存在的空間。我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堅信它的存在,所以沒事多燒紙,存到那邊的銀行,等以後過去了立馬變成億萬富翁。」

「花十幾塊人民幣就能買幾百萬冥幣,這匯率也太低了,難道陰間物價很便宜?看來生產力比我們這邊發達得多啊。」

「那當然,人家吃飯都用看的,走路都用飛的,不怕冷不怕熱,衣服鞋子都不用買,有錢也沒地兒花。」

「沒地兒花,那燒這紙錢是幹嘛的?」

「您不知道,陰間的錢主要用來賄賂閻王鬼差,爭取讓自己投個好胎。像郝所您這樣才貌雙全人品貴重的命格,不知是行過多大的賄才得來的,只不過您投胎前喝過孟婆湯,不記得了。」

郝質華大笑不止,這人一本正經貧嘴的時候就是顆開心果,可惜沒去說相聲。貴和在笑聲中提議:「郝所,您不跟我爸聊會兒?」

「神經病。」

「和熟人的家長見面不都得寒暄幾句?我還是頭一回領女性朋友來看爸,他老人家肯定很開心,您看那燭花閃得多厲害,瞧這香燃得多快。我爸這麼高興,您怎麼也得打聲招呼啊。」

國人的禮節大部分屬於形式主義,家教越好越重視,郝質華被他一說不好意思回絕,起身理了理衣裝,硬著頭皮向墓碑行禮:「伯父好,我叫郝質華,是賽貴和的同事。初次見面,本來該帶點禮物孝敬您,考慮到兩地水土不同,又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空手來了,請您見諒。」

貴和插嘴:「我爸不講虛禮,別跟他客套。」

她白他一眼,再填補些臺詞,以便將禮儀表現得圓滿一點:「賽貴和常跟我提起您,說您對他特別嚴厲,沒事老打罵他。我想嚴厲也是父愛的一種表現,誰教他調皮搗蛋,經常幹找罵的事呢。您現在到了那邊估計也放不下他,不然他也不會連做夢都夢見您拿鞋底抽他。在此,我想請您放心,賽貴和雖然不太老實,但思想還算正派,人品也還過得去,輕易學不壞。我相信在家人朋友照顧管教下,他一定能在人生路上端端正正走下去,成為您那樣平凡善良的好人……」

貴和起初算計著如何插科打諢,聽著聽著感慕纏懷,這是他有生以來受到的最高表揚,快樂似春風縈繞,跟隨她默默禱告:「爸,這就是我給您挑的兒媳婦。人超好超級棒,像大嫂那樣善良賢德,景怡哥那樣聰明能幹,我簡直愛死她了!您也許不太滿意她的年齡,但這真不是問題,她身體健康熱愛運動,肯定能長壽,保證不會讓我做鰥夫。您招了個比女兒大十歲的男人做女婿,一定能接受比我大十歲的兒媳婦對不對?我爸最開明大度,通情達理,絕對會熱烈支援我們。」

燃燒的燭火忽然啪啪爆出幾點火花,貴和當成父親的讚許,握拳喊「yeah」。郝質華回頭看他,只見一個老太太慢悠悠踱過來。

「貴和,來看你爸呀。」

慧欣慈眉善目望著郝質華,溫和的注視讓她有些臉紅,不自然地低頭回避。

貴和大方介紹:「這是慧欣阿姨,和我家有幾十年交情,待我們像親人一樣。阿姨,她叫郝質華,是我的……我的公司領導。」

他措辭含蓄,但欣喜雀躍的神情足以令慧欣明瞭,老太太靠近郝質華,態度加倍親切。

「你好,是第一次來我們長樂鎮嗎?」

郝質華禮貌回應:「沒有,以前來過幾次。」

慧欣指著對面的院門說:「我家就在這兒,進去坐坐吧。」

「那怎麼好意思呢?」

「我和貴和家是老街坊,他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進去喝杯茶再走吧。」

郝質華不能拒絕白髮老人的邀請,跟隨她走進院門,慧欣家的客廳佈置得像個佛堂,寶相莊嚴的地藏王菩薩正於佛龕上慈祥俯望,座下供奉鮮花、水果、素餅、紅綢,香華繚繞,寶光熠熠,神龕兩側貼著對聯:「慈因積善,誓救眾生,手中金錫震開地獄之門。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智慧音裡,吉祥雲中,為閻浮提苦眾生,作大證明功德主。大悲大願,大聖大慈,本尊地藏王菩薩摩訶薩。」

郝質華知道這位菩薩的來歷,他素福深厚,功德無邊,數十萬億劫前便可成佛,因憐地獄眾生之苦,立誓度化,發願曰「地獄不空,我不成佛」。今日再見這香贊,雖是唯物論者,也衷心讚歎這種慈悲偉大的精神。

慧欣正為他們準備茶點,淑貞突然風風火火跑了來,進門便嚷嚷:「慧欣,你在嗎?我跟你說……」

她專程來找朋友討論方才偶得的八卦,驚見八卦主人公在場,著實唬了一跳。

「貴和,你怎麼在這兒?」

貴和雷擊似的一驚,明知郝質華已醒悟上當,仍努力圓謊,做作地問淑貞:「阿姨,您的病好了?」

淑貞反應也快,立即做虛弱狀,捂住腦門捏細嗓子說:「我吃了藥,頭就不暈了,但腿腳還是沒什麼力氣。」

慧欣看出他們三人之間有尷尬,若無其事來調和,問淑貞:「你有事找我?」

淑貞在她攙扶下落座,笑道:「沒什麼要緊事,就想跟你聊聊天。」

「那就和我們一塊兒喝茶吧,這位小郝是貴和的同事,小郝,這是淑貞,也是我們的老鄰居。」

郝質華識破淑貞貴和聯手製造的騙局,心裡惱火,假笑好似面部抽筋。

那一老一小都是厚臉皮,淑貞更是經得起熬煮的老薑,很快恢復淡定,熱情地向她致謝:「剛才我們已經見過了,小郝啊,謝謝你送老太婆回家哦,多虧你我才沒有暈死過去。」

慧欣搭腔問:「怎麼回事?」

她擠眉弄眼道:「情況有點複雜,以後再跟你講。」,說完開始活躍氣氛,知會貴和:「你不是想拜佛嗎?慧欣這裡就有佛,你幹嘛不拜?」

貴和靈機一動,問慧欣:「阿姨,今天我本想去長樂寺拜佛,那邊施工沒開放,現在在您這兒拜成嗎?」

慧欣點頭:「只要心誠,在哪兒都一樣。」

他做張做勢地到佛龕前點香跪拜,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膝蓋離開蒲團就對慧欣說:「阿姨,您以前說地藏王菩薩法力無邊,最不可思議,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至心恭敬念他的名字,滿一萬遍即可心想事成。我前些天向菩薩許了個願,每晚念佛號三千遍,句句虔誠,可願望至今沒實現。您說菩薩是沒聽見我發願,還是他老人家的法力失靈啦?」

慧欣問他許了什麼願。

他看看郝質華,公然指著她揚言:「我喜歡我們郝所,想娶她做老婆,可她死活不答應。」

郝質華震愕難言,地心引力也拽不住她直立的髮根,礙於兩位老者在場不能動武,緊握的雙拳無聲咆哮著。

慧欣領會貴和的用意,含笑借力:「地藏王菩薩長久以來救度罪苦眾生,但凡有善念的,都會如願。」

淑貞這個助演也格外敬業,快嘴一張就來戲:「是呀,我燒香求佛二十多年,菩薩一直很靈驗,貴和,你的心願明明已經實現了,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怎麼能賴菩薩?」

貴和報以感激的眼神,這阿姨往常沒少給他找麻煩,可關鍵時刻卻為他借來了東風。

「阿姨,您沒騙我?我的願望真實現了?」

「我騙你幹嘛,不信你上去問問小郝,看她怎麼說。」

郝質華沒想到他們的套路這樣深,起身羞憤抗議:「阿姨,您別開玩笑。賽貴和,我警告你不許再耍花樣,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淑貞竊喜,猛推貴和一把:「聽到了沒?都說不會放過你了,這不就是要和你過一輩子的意思麼?」

貴和賊笑著學啄木鳥用力點頭,郝質華七竅生煙,大聲否定:「阿姨,您想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賽貴和,這都是你安排好的吧,你就想著怎麼愚弄我,大騙子,以後休想再讓我相信你!」

她拔腿撤退,被淑貞攔住。

「小郝,你會去廟裡燒香,肯定也是信女。貴和求過地藏王菩薩,又唸了上萬遍佛號,心願肯定該實現啦。你要是害羞不承認,那不顯得菩薩不靈嗎?這可是大罪過,將來要下地獄的。」

「阿姨,我真的對他沒意思……」

「沒意思你幹嘛來這兒,你應該住在城裡吧?好不容易熬到週末,不在家休息,還陪他跑到我們這小鎮子上拜佛,這說明你心裡有他呀。阿姨當了十多年紅娘,撮合過幾百對夫妻,年輕人的心思我瞭解得透透的,你就別難為情了。貴和這孩子小毛病不少,但為人可靠,性情又溫柔,他們家就屬他脾氣好,怎麼打怎麼罵都難得紅眼,嫁給他保準不吃虧。」

淑貞可憐多喜一生多舛,本著安老懷少的用心,特別關照他們家幾個孩子,還沒成家的貴和是關懷重點,這小子晃盪好幾年,總算認準物件,她喜見這好苗頭,能拉一把是一把,幾句話像滾水煮蝦,把郝質華的臉燙個通紅。

她張皇失措,奪門逃跑,貴和獵犬似的追趕上來,高喊:「郝所!郝所!等等我!」

他追蹤時不忘防禦,一記漂亮的白鶴晾翅躲過郝質華的提包攻勢,再一招白蛇吐信抓住她的手腕,自以為得計,卻忘記他心儀的女人是個女中豪傑,雙手被縛,就用鐵頭功還擊,撞得他頂門小鳥亂轉,捂住額頭踉蹌退後。

「你,你竟然使這招,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用腦門撞人的女人……」

「撞了又怎麼樣!都是你逼我的!」

郝質華瞋目張膽,舉起提包砸打,貴和不躲不逃,只護住臉哀求:「您打哪兒都行,就是別打臉,這玩意要對著您一輩子,打殘了看著鬧心。」

「誰要跟你一輩子,無恥下流!」

郝質華怕聽他胡言亂語,更用力揮舞提包。如此一來破綻百出,再次被他緊緊箍住雙手。利用慣性按到牆上。

她後背貼住堅硬的牆壁,一睜眼,二人的鼻尖間距已不足三釐米,男人年輕帥氣的臉放在特寫角度裡吸引力勝過磁鐵,一雙電眼能量強勁,兇猛的野獸也會束手就擒。她無法與其對視,扭頭躲避,耳朵卻逃不過他的蜜語甜言。

「下次用東西砸好了,別用頭,撞起包我會心疼的。」

「不要臉!快放開我!」

她抬起腿用鞋尖狠踹他的脛骨,他一動不動忍受,眉頭不帶皺一下,兩三次後她自動收招,表情依舊兇悍,但殺氣退去不少。

他凝視她緋紅的臉頰,目光墜落在那被雪白兔牙咬住的紅潤唇瓣上,喉頭有些發緊,禁不住想做一些出格的事。這當然使不得,真心喜歡一個人,必須尊重愛護她,未經允許絕不能造次。

他定一定神,略微拉開距離,將蠢動的慾望盡數化作柔情,誠心敬意說:「郝所,我沒撒謊,我真的向菩薩許過願,也念過幾萬遍佛號。」

她承受不住他火熱的視線,頭微微轉向一側,面露怯意。

「你許願關我什麼事,我是唯物主義者,不信你那套。」

「你不信宗教,總該信自己,你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非常迷人,足以令我這樣小青年神魂顛倒。」

「收起你的鬼話吧!我最討厭聽人花言巧語!」

「這不是花言巧語,是從我肺腑裡發出的真情告白,您應該對自己有信心,坦然接受這一現實。」

貴和怕用力過久捏疼她,逐漸放鬆力道,同時繼續說服:「我相過很多次親,見過很多女人,也對感情和婚姻進行過客觀冷靜地分析,您是迄今為止唯一令我傾心愛慕的女人,我崇拜您的才華,敬佩您的品格,假如要找個能和我組建幸福家庭的人,那麼這個人非您莫屬。您也有這種感覺吧,我們做事情想問題都那麼合拍,又有共同的興趣愛好,若能走到一起,將會是相親相愛的一對,志同道合才是婚姻美滿的基礎,您不也這麼認為嗎?」

郝質華思維混亂,管他說什麼,一律駁斥:「誰跟你志同道合,我比你大十歲,我們之間有一個完整的代溝!」

貴和微笑:「我有充分信心在這條溝上面架設橋樑,這是我的專業。」

「你那草率的動機只會造出豆腐渣工程!」

「那是因為您曾經歷過橋塌路毀的遭遇,不過那只是您人生中一次小小的失誤,別為它失去愛的勇氣,被毀滅的愛情一旦重建,會比最初的更美、更強、更壯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深情,將肉麻話語演繹得纏綿入骨,郝質華感覺全身血液湧向頭部,像被拋到半空中,有力沒處使,艱難質問:「你過去一定是哄女人的老手,這些不要臉的話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見她已有潰敗的跡象,貴和慢慢鬆手還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