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不過是多吃幾次藥就能完成的差事,妻子卻反彈得更厲害。
「別把我想成飢渴的中年婦女,我需要的是感情!感情你懂嗎?」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你必須每天真情實感地對我說你愛我,每天至少說三遍。」
賽亮像被拽住耳朵的兔子,慌張無奈。
「你又開始那些沒用的幻想了,又不是剛談戀愛的年輕人,怎麼老把那些丟臉的話掛在嘴邊?」
他不擅表達感情,所有示愛的語言都像花椒,能讓他的舌頭失靈,讓他說「我愛你」,比自我詛咒更困難。
美帆最不滿他這點,結婚以來她軟磨硬泡才總共逼他說過兩三回,還都是問答拼圖模式,那三個字宛如密碼,從沒完整地湊齊過一次。
「你覺得‘我愛你’三個字很丟臉?這是我們結合的基礎,否定它就是否定這段婚姻!」
賽亮的臉像浸在滷水裡熬煮,紅黑髮燙:「我沒否定,可也不能老像演戲一樣高調誇張地表達吧。」
「為什麼不能?人家西方世界的夫妻即使到了八、九十歲也會真誠自然地說愛,這是很美好的事,為什麼讓你做就這麼彆扭?」
「那是西方的習慣,我們是中國人,應該含蓄委婉。」
「我最討厭這種簡單粗暴的劃分,愛又不是難以啟齒的醜事,為什麼不能熱烈直白地說出來,你如果真心愛我,就不該這麼拐彎抹角,遮遮掩掩。」
美帆在情趣氣質上承襲了純正的古典美,愛情觀卻很西化,勇敢、直率、天然、執著,火焰般的熱情總令思想傳統的丈虛弱退卻。
賽亮認定妻子最近籌備演出太投入,陷在角色裡難以自拔,讓她看清環境,眼下是在家中不在戲院。
美帆受夠他枯木般的死氣,努力召喚生機。
「正因為這裡是家,才更需要愛情來溫暖,你現在看著我的眼睛認認真真回答,你,還愛我嗎?」
他們一個執於言辭,一個止於行動,他自認為她付出了所有,如果她還不能從中感受到愛意,這份麻木遲鈍足以在他心裡落下三尺厚的積雪。她猜不出他的心思,咄咄逼人尋一個證明,得到方能安心地為他赴湯蹈火。
僵持幾分鐘後,賽亮終於回了她三個字——「神經病」。
樓上的兩口子也沒能和睦共處,千金受了大刺激,晚上在健身器上嘿咻嘿咻做仰臥起坐,頻率極快,用力極猛。景怡在一旁心驚膽戰觀望,聽她計數到200,急忙制止。
「老婆,你別亂來了,劇烈運動會引發肌溶症,對骨骼和神經也有傷害!」
「走開!別妨礙我!」
千金一口氣做到250個,癱在地上喘氣,像塊化掉的雪糕,汗水流淌一地。景怡隨手拿起一本書替她扇風,滿臉忠臣式的心痛表情。
當聽到妻子咬牙立誓:「我要減肥!一個月至少減掉十公斤,爭取春天恢復我出嫁時的體重!」
他發出社稷將傾的驚呼:「你記得你結婚時體重多少?才44公斤,像一根小小的豆芽菜,每次看到你那細如蘆柴的胳膊我都忍不住心酸落淚啊。這十年我每天殫精竭慮給你增肥,好不容易讓你出落得越來越水靈,卻要因你大哥一句狗屁不通的謬論打回原形,你認為值得嗎?再說,你現在離標準體重還差整整三公斤,依然處於偏瘦狀態,哪裡胖了?」
他本就不在乎妻子的外表,也沒想過拿她當門面。她目前的體重體形都在尚能忍受的範圍,順其自然沒什麼不好。當然她立志減肥他也熱烈歡迎,但急功近利的方法太危險,他不願為此生出無謂的事端。
千金不接受他的偏袒,還調轉槍口發難:「你這才叫謬論呢,我就是因為長期聽信你的讒言才放任自己越長越胖,把我十年前的照片拿來對對,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整容失敗了呢!小時候大哥就常常嘲笑我是家裡最醜的孩子,現在我長胖了他就更肆無忌憚了,我一定要用實際行動堵住他的臭嘴!」
「可我們不是決定要生寶寶嗎?你現在減肥變瘦了,寶寶會怕冷,呆不下去的。」
「我還沒懷孕就這麼胖了,再懷上還不得胖成球?反正快到夏天了,讓他蓋薄些他還能舒服點。」
千金說著又往健身器上爬,景怡攔阻無效,愁得席地坐下直拍大腿。
「老婆,別人的看法是次要的,你應該首先重視我的意見。我喜歡豐滿健康的女人,像二嫂那種骨瘦如柴的身材,我提不起半點興趣。你乖一點,別理會旁人指手畫腳,在我眼裡你最漂亮最可愛,楊冪楊穎趙麗穎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你。」
他諂媚阿諛,見她停止動作,便上前捧住她的臉準備曉之以情,動之以色,左肩突然被她的大力金剛掌拍中,來了個龜背摔,耳朵也捱了獅吼。
「你只顧你的喜好,怎麼不問問我的感受!還敢說自己喜歡豐滿型的,也不先拿鏡子照一照,那身排骨配得上這種愛好嗎?一個大男人,身高一米八,體重居然只有130斤,腰腿還不如我粗呢,又沒經歷自然災害,長這麼瘦,怎麼對得起國家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的偉大成就!我每晚把自己貢獻給你當抱枕,你卻讓我睡柴堆,還說要做護花使者保護我,就你這模樣遇上個強盜綁匪恐怕還得指望我做你的保鏢!」
這話帶給他的驚詫好比孫悟空被如來佛一掌劈下五指山,目瞠口哆問:「老婆,你嫌我瘦?」
千金站起來叉腰反問:「你覺得呢?哪個正常女人不喜歡體格健壯的男人啊,我的理想情人是吳彥祖那種英俊瀟灑的肌肉男,掄起胳膊,手臂上的肱二頭肌一跳一跳的,要多性感有多性感。你呢?從小到大我沒在你身上摸到過一塊像樣的肌肉!小時候以為你會長胖,結果這麼多年過去,你依然是老樣子,平時吃的也不算少,熱量究竟消耗到哪裡去啦!」
是人都貪心,百樣如意也會雞蛋裡挑骨頭,平時她都能控制這些苛刻的願望,火氣一衝有毒氣體也跟著噴發,大大傷害了丈夫的自尊。
燦燦恰好捧著一盤酸奶蛋糕進來,對她說:「媽媽,您今天烤的蛋糕還沒吃完,大舅媽說明天就不新鮮了,我們把剩下這塊分了吧。」
現在她常在家裡實踐手藝,每天製作研發糕點,並且自產自銷,體重也由此飆升,此時後悔不已,衝兒子撒氣:「吃什麼吃!巴不得你媽得肥胖症麼?拿走!」
燦燦不是包子,立馬自衛反擊:「不吃就不吃,嚷什麼呀,成天拿我當出氣筒,您今年到底幾歲啦?」
「臭小子,你媽以前吃十塊蛋糕也不長肉,自從生了你這個小猴精體質變化才開始發胖!你得賠我損失!」
「怎麼賠啊,不然您趕緊給我生個妹妹,看體質能不能變回去。」
燦燦像個不屑與雜碎較勁的武林高手,損完就要揮袖離去,被父親抓回去。景怡這次不打算維護妻子,目標是兒子手上的蛋糕。
「你媽媽不吃拉倒,爸爸吃,還有沒有多的,拿來,我全吃了!」
他拿起叉子大塊大塊戳起蛋糕塞進嘴裡,故意跟妻子賭氣,含含糊糊叨唸:「從今往後我每天喝牛油吃乳酪,一個月長他三十斤,然後天天去健身房,就不信成不了肌肉男。哼,吳彥祖算什麼,我要練得銅頭鐵臂,一拳打死一頭牛!」
他忘記健康常識,在狼吞虎嚥時急語,立刻被噎住了,跪在地板上拼命咳嗽,臉紅成了雞冠。
妻兒忙來施救,千金記得丈夫以前教授的急救常識,用力拍打他的後背,成功拍出阻塞物,也讓他充分領教了渾厚的掌力。
小家的鬧騰沒影響大家的運轉,天亮後美帆走馬上任接替了佳音廚師長的職務,她對烹飪挺在行,甚至比佳音更精益求精,一頓早飯做的菜色翻新,精細別致,比平時還豐盛,有心與大嫂一較長短,也如願贏得了大眾一致好評。
家人們體量她的辛苦,爭著當助手,不光孩子們放學後自覺地替她幹活兒,景怡到家也接替去超市採購的妻子來幫忙。
珍珠不滿舅爺家偷奸躲懶,憋了一天一夜的氣,這時找到聽眾忙抱怨開來:「大舅爺二舅爺太狡猾了,平時挖空心思從我太婆手裡騙錢,遇事卻推得一乾二淨。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用我太公舊房的拆遷補償款買的,四百多萬呢,全部獨吞,沒給我外婆一分錢。我外婆是家裡的長女,當年知青返城,太公只能搞到兩個返城名額,要不是我外婆主動退讓,現在在鄉下種地的人不知是誰呢。她老人家好好的上海姑娘嫁到那種窮山溝,一輩子全搭進去,犧牲這麼大,怎麼說都該分一半遺產吧,憑什麼全讓舅爺們拿走,姑父二嬸,你們給評評這個理?」
景怡說:「你舅爺大概認為父母替你外婆養你媽媽十多年,已經分得好處了。」
珍珠反駁:「那算什麼好處呀,姑父您不知道,太婆不止照顧外孫女,還要養我舅爺的幾個兒子,一直養到他們上大學。據我所知,他們不僅白吃白住,還老訛爺爺奶奶的退休金。反觀我媽媽,又懂事又聽話,很早就開始幹家務,上小學後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生火煮飯,還經常替那幾個寄生蟲表兄弟洗髒衣服臭襪子,被他們當免費童工使喚,前前後後得過什麼好處啦?也就是我媽媽包子能忍,換成我,絕對跟他們沒完!」
美帆慨息:「你媽媽就是這麼個人,凡事以忍讓為本,打小是包子,還皮薄餡多。我記得小時候同學看上她的新鋼筆,說‘你這支筆看起來很不錯呀,借我用兩天行嗎?」,或是見了她新買的髮夾,說「你的髮夾好漂亮,能不能送給我呀?」,一旦發生類似情況,她肯定二話不說給人家,還不好意思索還。朋友們替她生氣,叫她別那麼軟弱,她說她不是軟弱,是習慣跟別人分享自己的物品,錢也好東西也好,只要別人求要,她就沒法拒絕。歸根結底還是自幼寄人籬下,成天看人臉色過日子,習慣討好別人。」
她從小就憐憫佳音的處境,覺得她投錯了人家,景怡則更多看到積極的一面,由衷讚美:「大嫂心胸寬廣,顧全大局,老賽能娶到這樣的妻子,真是賺翻了。」
這想法是老壇陳酒,窖藏了十幾年,當年秀明向親友們宣佈戀情時他就認為這麼好的姑娘配他白瞎了。上天是公平的,讓大舅哥揹著差評過活,卻給了他羨煞旁人的老婆運。
珍珠知道姑父與父親不對付,能猜出他的心聲,挪揄:「我覺得爸爸媽媽挺般配呀,談不上誰賺誰虧,倒是姑姑,嫁給姑父才是大賺特賺,豈止飛上高枝,都直衝雲霄,羽化成仙了。」
勝利贊同:「誰讓姐夫這麼優秀,你見過跟他登對的女人麼?真有那種各方面和他不相上下的女人,兩個人配成一對就叫資源浪費,天理難容。」
他一煽動,侄女更來勁了,嬉笑:「所以才有‘好漢無好妻’的說法嘛,夜明珠在黑夜裡才會發光,男人的好也需要女人的壞來襯托。」
兩個小孩兒仗著景怡脾氣好,大膽挖苦千金,美帆礙於情面必須制止。
「你們別在背後編排姑姑姐姐,燦燦還在這兒呢,小孩子愛學嘴,傳到他媽媽耳朵裡,有你們好瞧的。」
二人急忙捂嘴,燦燦卻無所謂:「二舅媽,我不會傳話的,珍珠姐姐和小舅說得有道理,我也認為媽媽配不上爸爸。」
景怡不滿旁人貶低妻子,不好教訓小舅子和侄女,正好拿兒子做文章,嚴肅批評:「小孩子不許胡說!爸爸媽媽是真心相愛才結婚的,在家平起平坐,不存在誰配不上誰!你說她不好就是質疑爸爸的眼光,爸爸要生氣了!」
「我錯了,爸爸別生氣!」
「知道錯了就深刻反省,待會兒上樓來認認真真跟我道歉!」
珍珠等人能領會這殺雞儆猴之意,等他走後再度紛紛感嘆千金命好,懷疑她前世放了很多債,而景怡是負債最多的那一個。
佳音搬到外婆的出租房暫住,整天在醫院看護老人,入夜外婆讓她回去休息,她堅持留下陪床,聽說醫院的寢具太髒,打算趁回去幫老人餵貓時取了被褥再過來。
患難見真情,她的溫柔體貼讓外婆感動慚愧,哀傷的眼神不停在她臉上流連。
「人病到這份上才能看出誰是真孝子,我養了那麼多孫子孫女,只有你才是真孝順,還肯來照看我這沒用的老婆子。」
「您別這麼說,是您把我養大的,沒有您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你這孩子心眼好,就是命太苦,你爸媽虧待你,當初我和你外公對你也不夠好,小時候老使喚你幹活兒,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哪有啊,這些年我過得挺好,都是託您的福。」
她從小養成忍辱負重的性格,縱然有苦楚也會拼命隱藏,這讓外婆很不放心,接過她用牙籤串好的蘋果片,關問具體情況。
「秀明待你還好嗎?」
「挺好的。」
「你那些小叔子小姑子呢?」
「都挺好,我們處得很融洽,從沒鬧過矛盾。」
「那就好,不過你也別把全部精力都鋪在家裡,女人得多為自己打算,丈夫孩子都不見得絕對可靠,多給自己留幾條後路才是真的,外婆是過來人,說的話你得聽啊。」
佳音明白外婆的意思,人人都當她是仰人鼻息的家庭婦女,將來恐會淪為榨乾的油渣,遭遇丈夫的背叛和子女的厭棄。殊不知她早做好了防備,不停逼迫自己變強,培養掌控家庭的能力。現在她自信能維持安全安定的生活,如同一隻健壯的蝸牛,形影不離地掌管家園。兒時的夢魘都已遠去,幸福的美夢會終身延續。
她乘地鐵回外婆家取被褥,中途上來一個三十左右的男青年,那人五官端正,西裝革履,像箇中等白領,大概剛從酒桌上下來,身上濃烈的酒氣渾濁了整截車廂。看他的行動,神智還清醒,手腳卻已不停使喚。晃動的車廂擠壓著他飽漲的消化道,不到半分鐘他就憋不住哇哇嘔吐,花花綠綠的穢物飛濺一地。
乘客們反感至極,紛紛避開,他本人也萬分羞慚,促忙促急地掏出紙巾擦地板,結果腳下不穩,撲通一聲摔倒,栽進嘔吐物中,糟蹋了那身不錯的西裝。
佳音看他半晌掙扎不起,同情心發作,上前扶起他,用報紙擦掉他身上及地上的髒東西。她在家習慣為孩子們把屎把尿,以前也常伺候醉酒嘔吐的公公和丈夫,忍受度比別人強,也更有經驗,不一會兒清理完現場。知道車內的人都在嫌棄,就在下一站帶上垃圾,扶那青年下車,建議他別乘地鐵,另外叫車回家。
那青年得她雪中送炭,像遇見活菩薩般激動,口舌受酒精麻痺,說話語無倫次,將一句「謝謝」翻來覆去唸了幾十上百遍,又想賠她弄髒的衣服。
「沒事,一件舊衣裳,洗洗就行了。」
她始終保持活雷鋒面目將他扶到出站口,青年酒意上頭,漸行漸暈,一個趔趄倒地不起。她叫不醒他,招呼車站人員來幫忙,人們從他身上搜出錢包,在包內找到他的身份證。
青年名叫朱百樂,今年三十三歲,另外還有一本工作證,表明此人是申州檢察院的檢察員。
這朱檢察官手機設了密碼,無法聯絡親友,眾人決定通知警察,把他送去附近派出所安置,以防醉臥街頭遭遇危險。
佳音好事做到盡處,安心地離開了,隔夜就將此事淡忘。兩天後的夜晚她再次乘地鐵從醫院返回住地,時間與前晚相仿,也在同一個站臺上車,車廂裡乘客摩肩擦踵,陌生的面孔相互對映疲累,前面有五站長路,她向右為自己尋找寬敞一點的落腳點,忽聽一個男人輕聲呼喚。
「喂,那位小姐。」
聲音帶著遲疑造就的忐忑,她起初沒發覺自己是受喚物件,同其他乘客一道下意識扭頭。看清她容貌的一霎,那文雅的青年笑逐顏開,再開口嗓音仿若拋光的大理石有了亮採。
「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前晚在這兒喝醉酒的那個……」
他的驚喜與羞澀交織著,形成憨厚的神氣。
佳音腦中當即浮現那個喜慶的名字——朱百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