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請假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江思媛像頭靈敏的豹子,一次短暫掃視就能動悉獵物的全部資訊。吃飯時點明貴和的心事:「你在想什麼呢?看起來很苦惱。」

貴和假笑敷衍:「沒什麼。」

「我讓你不自在了嗎?」

「怎麼會呢。」

女人那掌控者的微笑令他肝顫,正不知如何伺候這尊大佛,大佛接著提出刁鑽的問題。

「剛才車上那位小姐是誰啊?我看你一直盯著她。」

「哦,那是我的頂頭上司。」

「不會是你的心上人吧?」

「當然不是。」

他的臉好似篩子漏出濃濃的窘迫,江思媛不再進犯,還替他鋪好臺階。

「我想也不是,她看起來很成熟,應該比你年長好幾歲。」

這臺階上插滿玻璃碎片,割得他鮮血淋淋,垂下眼簾隱藏憂愁。

江思媛講求效率,相機詢問:「上次的事你考慮得如何了?」

他似被骨頭卡住,稍做猶疑,打算當場拒絕,卻被對方及時封住嘴。

「你慢慢考慮,不用急著答覆,有任何顧慮都可以提出來,我們協商解決。」

他想到這女人是公司的上級主管,這頓飯又是嶽歆委派的招待任務,應當避免不快,笑了笑,讓氣氛在穩定安全的軌道上行駛,私人糾紛留待以後解決。

下午的工作很不在狀態,他懷疑今天日子不吉利,想回去跟家裡人討論運勢,家人們果真正面臨一個共同的難題。

佳音的外婆過節期間多吃了幾口葷腥,引發便秘,連日腹脹難受,如廁時太用力,造成腦出血,已入院搶救。

老人寡居多年,佳音的母親遠在江西,跟前剩她兩個舅舅。外婆平日還算健朗,年過八旬生活仍靠自理,沒給兒子媳婦添過事。這次病勢兇險,身邊少不了人服侍,舅舅舅媽們卻以照看孫子孫女為由,拒絕去醫院照料老母,說佳音幼時吃住都在外公外婆家,是兩位老人一手養大的,外公心肌梗塞走得快,她沒能盡孝,正好趁眼下的機會彌補。一番措辭冠冕堂皇,簡而言之就是推卸責任,將老母親扔給外甥女。

佳音熟知他們的人品,也沒拿他們當親戚看,可必須償還外婆的養育之恩,放下電話去找丈夫商量。秀明只聽半截話已知她接下來的打算。他這個老婆面慈心善,賢德無比,別說舅舅們撒手不管,哪怕老人不缺人伺候她也是坐不住的。

「你從小跟著外婆過,養恩更比生恩重,如今老人家有難,你是得去報恩。可她家在觀音區,住院又在玉山,離長樂鎮太遠,我看你乾脆收拾行李,白天去醫院照顧外婆,夜裡就住在她家,不然每天來回跑,身體吃不消。」

佳音感激他的體量,但放不下肩上的擔子,問他:「我走了,家裡怎麼辦?」

丈夫沒拿她當家裡的掌舵手,輕鬆對答:「家裡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難道弟妹和千金是吃閒飯的?」

她倆是沒吃閒飯,該乾的都認真幹了,可那都是在佳音全力支撐的情況下,真讓她們頂替主婦的苦差,也是耗子啃木頭,吃不消。

在當晚的家庭會議上美帆臉色慘白,極力勸阻佳音另做安排。

「佳音,你也不用親自照顧病人呀,醫院那麼多護工,花錢僱一個,每天二十四小時陪護,多省心。你外婆是教師,退休金不少,應該足夠治病僱人,要是缺錢,我們可以幫你。我剛收到這季的店鋪租金,先借你四五萬好不好?」

佳音為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花錢是能僱到看護,但外人只能照顧病人的身體,給不了精神安慰。我外婆年紀那麼大了,住院時身邊沒個自家人,心裡該多淒涼。我去,跟她說說話,陪她解解悶,她情緒安定,病才好得快。

「那你打算去多久?」

「……醫生說她只是暫時脫離危險,至少還得留院觀察二十天才能確定是否痊癒。」

「二十天!?」

美帆真想當場暈倒,兩手支在臉側,腦袋似有萬斤重。千金知道二嫂想躲懶,看不慣她那造作樣兒,對眾人說:「大嫂跟外婆感情深,正該去照顧,家裡的事就別操心了,明天我叫保姆來。」

貴和問:「現在保姆很大牌,這麼匆忙哪兒去找合適的人選?」

她麻溜兒回道:「就是在我家幹活的陸阿姨啊,燦燦他爸怕我們搬回長樂鎮後陸阿姨會失業,僱她繼續看房子,她本人也很樂意幫我們做事,說打個電話隨叫隨到。」

秀明怎會批准,駁斥:「你跟著你大嫂練習這麼久,還不會做飯嗎?真以為自己是少奶奶,還想把保姆叫來孃家伺候你。」

「這不是情況特殊嗎?二嫂身體不好,我又還沒學會烹飪,請陸阿姨來幫幾天忙又怎麼了?」

「這次破例,很快會有下次、下下次。你以為我不知你心裡打什麼主意?每天支使老公兒子做家務,自己像皇后娘娘,手指頭懶的動一根,這下還想把你們家的保姆請來專職伺候你,門兒都沒有!我看正好趁這機會鍛鍊你的獨立能力,你二嫂身子弱,你就負責給她打下手,費力氣的活兒都由你來幹。」

千金覺得大哥對她毫無憐惜,同樣是女人,卻將她和二嫂區別對待,忿忿抗議他的不公:「你當我是奴隸嗎?我也是女的啊。」

秀明像點著的煤油爐子,燃起散發刺鼻氣味的明火。

「你是女的,可家裡就屬你膘肥體壯,看看你二嫂的胳膊,還比不上你的手腕子粗,你每天吃那麼多東西,不幹活兒消耗熱量,全部屯著做五花肉嗎?」

「我能有多胖,你成天這麼嫌棄我!」

「胖得我的眼眶都裝不下了!每次都得瞪大眼睛才能看清你的全貌,你再不減肥還會被更多人嫌棄!」

沒有女人能忍受這種狂風暴雨般的羞辱,見妻子含淚跑出去,景怡也像憤怒的蚱蜢高高蹦起,指斥粗野的大舅哥。

「你太過分了,怎麼能用膘肥體壯形容女孩子!知不知道男人最低俗的行為之一就是拿女性的身材說事!」

秀明拿他當錯誤根源來批判:「我還沒罵你呢,我妹妹以前苗條可愛,自從跟了你,一天比一天胖,那腿都快趕上金華火腿了!」

他的比喻越來越兇狠,招致妹夫報復,文化人比他善於運用修辭,他進攻一尺,景怡還他一丈。

「她哪裡胖?哪裡胖!衣服還能穿m號,腰圍還不到二尺二呢!你是王八嗎?眼睛那麼小,兩顆綠豆就塞滿了!」

「你罵誰王八?」

「誰眼睛小我罵誰!」

景怡急著安慰妻子,砍出三板斧後絕塵而去,燦燦也機敏地採取迴避,以上廁所為名離場了。

秀明怨聲載道,支援者卻無幾,貴和還明確指責他:「大哥別一點小事就暴躁好嗎?你確實不該挖苦千金的身材,景怡哥還沒抱怨呢,你多什麼嘴。」

美帆見賽亮堅做植物人,事不關己無聊透頂,說不得要替他貢獻一點參與度,幫助三弟勸說大哥:「千金正在備孕,胖點很正常,你怎麼就那麼在意她的身材呢?」

局勢二比一,珍珠出來支援父親。

「爸爸說痴肥的女人不是懶惰就是貪嘴,要是每天勤勞充實有節制的生活是不會臃腫發胖的。」

美帆覺得一個屌絲無權以高標準要求女性,含蓄諷刺:「你爸爸對女人的要求真高啊。」

這次秀明的理解能力達標了,明白弟妹在奚落他,隱忍解釋:「她要不是我妹妹我也懶得管,你們女人都知道戴花挑漂亮的,做人也一樣啊,俊俏整潔的人就是比油膩邋遢的受歡迎。她又不是成天忙工作沒時間收拾鍛鍊,也不是沒錢修飾打扮,還把自己搞成那幅德行,外面漂亮女人那麼多,她卻沒有一點危機意識,我瞧著都著急。」

得知他的用意,美帆改為開導:「景怡不是沒嫌棄嗎,還總誇她漂亮勻稱。」

「他那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騙得了你們,騙不了我。那小子以前上學時迷的是邱淑貞、周慧敏這樣的女明星,中意的女人也全都身材苗條臉蛋漂亮,跟千金完全是不同的型別。你要說他如今換口味迷上肥婆,打死我都不信。」

「那他怎麼會看上千金啊?」

「這個我也納悶,這麼多年都沒弄清他的想法,所以覺得他靠不住。」

佳音怕丈夫又好心辦壞事,輕聲規勸:「人家都老夫老妻了,你就別說這種話了,會影響他們夫妻感情的。」

貴和也擔心大哥添亂,附和大嫂:「人家兩口子都在計劃生二胎了,千金的正宮娘娘地位已經很牢靠了,不會出問題的。」

他只看到秀明的魯莽,沒留神自身的措辭,被美帆揪住疏漏。

「貴和,你用詞不當啊,什麼叫正宮娘娘,難道景怡在外面還有妃子小妾什麼的?」

「我說錯了說錯了,總之我覺得景怡哥沒問題,真對千金痴心一片,我們應該盡力籠絡,哪兒能老是打擊啊。」

局勢轉為三比二,珍珠更要攢勁協助父親。

「爸爸也是為姑姑著想,想提升她的競爭力,姑父條件太好了,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姑姑現在要姿色沒姿色,要才幹沒才幹,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再不求上進早晚被別的女人奪了江山。」

她一貫跟千金唱對臺戲,近來日益放肆,貴和早想適當約束,聞言批評:「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姑姑,太沒大沒小了。」

佳音連忙加力打壓,黑臉斥責女兒:「聽見了吧,連三叔都受不了你了,別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往後能像你姑姑這麼好命就算萬幸!」

秀明見狀放下糾結掩護女兒,將會議扯回做飯的議題上,客氣地拜託美帆。

「弟妹,佳音不在的這段時間可能要煩勞你多受點累,千金我已經搞定了,其他人也是,往後你看誰閒著只管吩咐他幹活兒,包括我。」

美帆微笑時動用了演技:「千金到目前為止只學會用電飯煲,還不會燒菜呢,她做的東西能合大夥兒胃口?」

「所以才讓她多鍛鍊嘛,人人都是先學爬再學走的,老有人拽著她,她永遠不能獨立,這是個好機會,我讓佳音到她外婆家去住也有這一層目的。」

秀明不慎流露本意,使得美帆更不快活,認為大舅哥為栽培妹妹而拿她當苦力,如何能甘心情願?回到二樓便似暴曬後缺水的花卉奄奄癱倒在沙發上,向丈夫哀喚:「不行了,我快活不下去了,真照大哥說的做,三日內就是我的死期。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賽亮想罵她活該,假如當初和他一起堅持反對合住,就不會捲入這些麻煩。如今身在彀中,只好隨遇而安,而且這次事發源於大嫂的困難,他希望妻子能配合頂班,還她以前的人情,關上窗簾後坐到她身邊勸說:「居家過日子免不了突發情況,大哥不是給了你指揮權嗎?你嫌累就叫人幫你幹,情況不會太糟的。」

理論家的嘴臉招致怨懟,美帆斜眼發問:「讓你幹你肯嗎?」

「我哪兒有時間。」

「哼,你果然只會隔岸觀火,男人們整天不在家,孩子們要上學,我能指望誰啊?就你那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妹妹能當什麼幫手?當幫兇倒綽綽有餘,幫著你們全家折磨我!」

賽亮假裝沒聽出妻子在指桑罵槐,做傻回應:「千金最近對你不是很和氣嗎,你幹嘛還說她壞話?她就像只小狗,容易發脾氣也容易被收買,只要你別存心刺激她,她就不會跟你作對,還有大哥為你撐腰,你怕什麼?」

美帆飛快爬起,掰著手指頭跟他算苦賬:「你知道在你們家做飯有多累人嗎?你們家每天,一、二、三、四……十一,除去佳音,每天十張嘴吃飯,各人口味還不一樣,鹹甜痠麻,煎炒燉炸,樣樣不落,我就算每頓十菜一湯吧,做一個菜至少需要二十分鐘,十道菜兩百分鐘,早晚各一餐!難道要我每天睜眼就泡在廚房裡?老公,我白天還要去劇團討論劇本和曲譜,沒那麼多精力做廚娘。」

「越是煩亂越要保持冷靜,別動用你那誇張的想象力把未來預計的那麼悲觀黑暗,大嫂一個人料理大部分家務,每天安排得井然有序,也沒見她累死呀。你常說自己比她聰明,那就趁這個機會好好表現,要是退縮,其他人會覺得你不如大嫂賢惠。」

事實面前丈夫仍昧著良心唱高調,她的血液漸漸沸騰了,逼近他施壓。

「你想讓我為博一個賢惠的虛名搭上這條命?不好意思,我沒有當賢妻良母的抱負,當初是因為愛你才答應嫁給你的。」

賽亮不怕她撒潑,就怕她提情啊愛的,神態現出鏽跡。

「好吧,我知道了,你就為了我多忍耐一段時間吧,我會感激你的。」

「我不要感激。」

「那你想要什麼?」

「我剛才說了我是因為愛你才甘願忍受一切磨難,你必須像我一樣付出真愛才能讓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說到付出,賽亮就匯入固有邏輯問她最近看上什麼東西了,他明天去買。

一般女人都喜歡買買買,吃吃吃,可美帆是非一般的女人,拒絕丈夫用物質搪塞,堅持索要感情。

賽亮又想當然地會意,做出長足讓步。

「是那事吧,好,我保證以後每週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