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排斥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你乾的好事,現在全家人都在看我笑話,這下你該滿意了!」

美帆抱頭躲避,委屈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鬧成這樣,不過跟他們發了幾句牢騷,誰知佳音竟然當真了。」

賽亮氣得右肋發疼,頸側和額頭似有蚯蚓蠕動,咬牙咒罵:「你這個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全靠你那幾句牢騷,如今我快成陽痿代言人了,你得把我說得多不堪,大嫂才會去抓那麼烈性的壯陽藥。既然這麼不滿意,往後大家分房睡,我給你買個進口□□,再配幾節勁量電池,保證持久又耐用!」

這侮辱比一丈紅還兇殘,美帆急淚迸湧。

「你、你老毛病又犯啦,已經跟你道過歉了,還說這麼噁心的話,我也是受害者呀!佳音不跟我商量偷偷跑去抓藥,好像我這個做老婆的成天慾求不滿,我還氣得要死呢!」

「放心,在你氣死自己以前肯定先把我氣死,靈隱寺那算卦老太太說得沒錯,你就是個寡婦命!」

賽亮困獸似的埋頭急走,來到停車場,取出昨晚塞進公文包的壯陽藥,惡狠狠扔進垃圾箱,那動作彷彿在砸碎心靈的枷鎖,肉體的桎梏。做男人真累,腦袋要硬,困難面前不低頭;牙關要硬,受傷以後不喊疼;骨頭要硬,厄運來臨不服輸。哪怕三點都做到,腰間三寸一疲軟,照樣會被當廢物。

此時家裡能和他比火氣的就是大嫂。

佳音將丈夫拉回臥室,結婚以來第一次黑麵警告:「你以後說話能不能多考慮一下後果?別想到什麼說什麼!」

秀明沒認識到錯誤,反應還像個受害者。

「我說錯什麼了?」

「我是瞞著小亮去抓藥的,騙他說那是普通藥膳他才肯吃。你當著全家的面挑明,這下都知道他在吃那種補藥了。」

佳音以為丈夫多少能理解她的分析,誰知這試題對秀明來說太難,他領悟不到其中的邏輯關係,反怪出題人有誤。

「那有什麼,他提不起勁兒的事我們大家不是早知道了嗎?有病就得治,再說我和老金也喝了那藥,我們還不是正大光明承認了,有什麼可丟臉的。」

「你們和他性質一樣嗎?他本來就夠自卑了,再加上這麼多人圍觀,心裡能好受?」

「我搞不懂你們的思路,都知道的事還不讓說,那不跟掩耳盜鈴一樣?」

「你設身處地想想,換成你,你不生氣?」

「換成我,我吃了那藥好了,有勁兒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啊。要是生氣,只能說明那藥不管用。」

他們就像一隻伶俐和仙鶴在和一隻蠢鵝對話,前者提到遙遠水鄉的美景,後者只聯想到水鄉泥塘裡的鱔魚。

秀明還做出醍醐灌頂的樣子,以拳擊掌說:「我明白了,多半是老二病得厲害,吃了那藥膳還是提不起精神,得給他加大藥量。」

佳音從未如此強烈地盼望丈夫的智商能和他的顏值綜合一下,按住跳痛的太陽穴苦叫:「跟你真是沒法交流,勝利說得對,你這種人就是戴著腦袋只為顯高。」

秀明以為這損語是妻子新發明的,怒道:「你又衝我發火,最近都學了些什麼壞德行,馬上給我改正!」

「我每天替你撿爛攤子都忙不過來了,要改等我有空再說吧。」

佳音不再顧及他的尊嚴,無情拍碎他那氫氣球般虛有其表的大男子主義。以前她覺得丈夫笨笨的也很可愛,現在改變觀點,雙商欠費的人就是災難,走到哪兒亂到哪兒,要想討人喜歡,除非做隱居古墓的小龍女。

她感覺這次摩擦會終結她和賽亮長期以來的良性互動,心裡十分不安,思籌如何找他道歉,晚上賽亮竟主動約她談話,二人來到無人的停車場。

佳音的羞愧經過刻意修飾,足以令人動容,賽亮的怨氣消了不少,主動賠禮:「大嫂,今天早上真對不起,怪我一時沒控制好情緒,讓你難堪了。」

佳音忙雙倍返還歉意:「別這麼說,是我不對,沒保護好你的隱私。」

賽亮略一搖頭:「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有些話我思前想後覺得很有必要說清楚。」

「你說。」

二弟的態度雖好,但多半不為修睦而來,她做好心理建設,準備接受一些不中聽的資訊。

賽亮做了個深呼吸,快人快語:「我認為即使是家人,彼此間也應該有一定的界限,不知你有沒有看過這方面的社科研究。每個大家庭都由不同的小家庭組成的,每個小家庭又分為單獨的成員個體。家庭邊界就是這些個體之間的心理界限。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獨立的生活、獨立的思想、獨立的情感,都有選擇自己感知世界的角度和權力,作為家人應該理解和尊重對方的這種獨立性,插手干涉他人的生活,打破邊界,必然會產生矛盾。」

他了解大嫂的為人,不想拐彎抹角,佳音也明白他的意思,可必須申明她是出於好意,想幫助他和美帆。

賽亮不認同她的理由:「善意的動機不一定促成良好的結果,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初我不答應合住,就是怕以大家庭模式生活,小家的邊界得不到保障。真心希望你和大哥以後都別再管我們家的事了,當成鄰居來相處最好不過。」

「家人怎麼能跟鄰居比呢?就算是鄰居,也會互相幫助吧。」

「我不需要那種幫助。」

佳音感覺正對著一堵高牆說話,牆頭呼嘯的冷風吹得她心口冰涼,也打算直言不諱了。

「小亮,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沒把我們當做你的家人?」

「為什麼這麼說?」

「你對我們很客氣,也大方地滿足各種物質要求,可我總覺得你很生分。」

賽亮心想盡早把話說透了也好,坦率地展示內心:「大嫂一向是明事理的,既然你問起了我就老實說吧,相信你不會告訴其他人。就個人感受來說,我真的不願擁有這麼複雜的出身,時常在想假如家庭關係能簡單些就好了。」

他當真在嫌棄自己的兄弟姐妹,佳音體會到了多喜生前的寒心,賽家雖然有很多不足,但相比很多家庭已算幸福,她不能接受他對原生家庭的厭惡,莊重表態:「我們沒想過拖累你。」

賽亮尊重大嫂,可若用一般人的標準衡量,他也是不太在乎她的感受的,說話依然單刀直入。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不完成爸交給我的任務,就會遭受道義譴責,這點還好說,我有能力承受。但精神上的負擔是我不願接受的,現在我只盼著這一年的期限趕快過去,恢復以前的平靜生活,希望你能理解。」

佳音看清了事實,也不再強人所難,同根不同性,有的兄弟天生就不如外人親近,強求不來。

他們準備收場,最後一幕被前來扔垃圾的千金撞見,她聽說二哥今早又當眾發脾氣,正想教訓他,趕忙跑過來。

「大嫂,二哥,你們怎麼在這兒說話?」

賽亮見到她就像看到纏人的蜜蜂,聲冷如冰:「我找大嫂有點事,都談完了。大嫂,我還要忙工作,先回去了。」

他撤離迅速,沒給妹妹任何挑釁的時機,千金衝著他的背影齜牙咧嘴,問大嫂是否受到了刁難。

佳音慣會文過飾非,怎能說實話呢?輕描淡寫遮掩過去,回家途中千金說想趁週末做一個大蛋糕預祝孩子們順利通過期末考,請她從旁指點。

她去烘焙班學習一個多月了,已掌握製作蛋糕的基本要領,第二天就在佳音協助下做了一個20英寸的雙層水果蛋糕。敷上雪白的奶油,用草莓藍莓獼猴桃和黃桃裝飾,繽紛可愛,節日感濃厚。

孩子們都很高興,看到成品後圍住鼓掌。

美帆對小姑子的表現感到意外,真心誇讚:「千金你真能幹啊,這麼快就會做蛋糕了。」

千金笑得像打發的奶油,甜美輕盈:「還行吧,照著教程做的,就是奶油花還裱得不好。」

大家紛紛鼓勵她,說她很有天賦,繼續努力以後一定能成為高明的蛋糕師。

中午上班族們都不在家,開飯時千金向佳音提交了一份旅遊計劃。

「昨天我們老師說這個月15號巴黎會舉行一個蛋糕節,我跟燦燦他爸說好了,想過去參觀,到時孩子們也放寒假了,乾脆組織一場家族旅行怎麼樣?費用我們家來出。」

她知道大哥家前年集體參加過泰國旅遊團,二嫂也經常出國,家裡人人都有護照。

免費出國遊是做夢才有的好事,珍珠舉雙手歡呼。

「太好了!姑姑您真是天使!」

佳音丟不下家裡,婉言謝絕,美帆13號開始要和作曲家討論劇本譜曲,也不能出遠門。千金略覺遺憾,請求能把侄子侄女和弟弟帶去。

珍珠生怕她改主意,雙手合十懇求:「我早就想去巴黎了,姑姑帶我們去逛盧浮宮和埃菲爾鐵塔吧。」

千金還有更好玩的安排:「沒問題,我還能帶你們去滑雪,法國東南部有個霞慕尼滑雪場,那兒特別棒,景色也很美。我還有二級滑雪教練證呢,去年在紐西蘭考的,教你沒問題。」

美帆又是一驚:「真看不出來,你還考了那種證書。」

她以為小姑子長年不學無術,殊不知千金做了十年貴婦,有錢人常見的娛樂專案諸如潛水、網球、攀巖、騎馬、高爾夫都玩得很溜,有的專案比景怡還拿手,尤其是滑雪。

「我本來就會滑雪,去年燦燦想學,我就趁他放暑假帶他去紐西蘭皇冠峰雪場找專業教練學習,自己也跟著練。剛好8月他們那裡有個教練等級考試,我順便去湊了個熱鬧,沒想到通過了。」

佳音是窮人,聽說她有證書先想到實用價值,問她是不是能憑此證培訓賺錢。

千金笑道:「差得遠呢,那證書沒什麼含金量,我也是考著玩的。」

珍珠到此方信了爺爺的話,笑贊:「姑姑真是我們家的人,和爸爸一樣,運動神經特別發達,我也是體育成績最好了。」

「身體棒比什麼都強,這年頭誰還喜歡病懨懨的林黛玉啊。對不起二嫂,我不是說你。」

笑聲中勝利姍姍來遲,聽姐姐說起去法國旅行的事,他挑肥揀瘦道:「我怕冷,滑雪就免了,有好吃的我就去。」,為此又被侄女罵飯桶。

千金確定了旅行人數,計劃13號早上出發,21號晚上回來,正好在法國待一週。

美帆擔心時間太倉促,來不及辦簽證,千金卻說景怡認識法國領事館的人,今晚收齊各人的護照,明天就能辦好籤證。

幾天後一行人去了巴黎,那蛋糕節在勒布林歇會展中心舉行,為期一週。展會上世界各地的蛋糕大師的作品薈萃一堂,琳琅滿目,妙趣橫生。千金邊走邊拍照,好似走進寶藏的探險者,真想把每一件作品都帶回家。

「以後我也要來參展!」

她在喧鬧的人聲中對著丈夫的耳朵大喊,景怡依樣回覆:「先給我一個簽名,以後我要拿出去拍賣!」

「我要開一家店,你先幫我想一個名字!」

「回頭就想,想完馬上去工商局註冊,以後拿著這個商標,我就成富翁了!」

「你現在還想做富翁?太沒追求了!」

小兩口打情罵俏,活像熱戀中的情侶,孩子們看不下去,分散去玩了。

景怡隔了好久才發覺他們不見了,讓千金原地等待,支身去尋找。千金站在一處展櫃前觀摩一位義大利技師現場製作翻糖蛋糕,左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們怎麼來了?」

jennifer和麥克並肩出現,給了她不小的震動。

jennifer平靜得像是與她在申州街頭相遇,笑言那天聽了老師的介紹對這個蛋糕節很感興趣,想來參觀參觀。

「你那天不是沒來上課嗎?」

「聽麥克轉述的,正好他也有空,就和我一塊兒來了。」

千金只跟麥克說過來巴黎看展出的事,想到他向jennifer通風報信,心裡登時疙疙瘩瘩的,怨怒地望他一眼,被他心虛地躲開了。

不久景怡領著燦燦和英勇回來了,看他走來,jennifer大老遠揮手致意。景怡也沒想到這禍胎會尾隨至此,表情瞬間成了凝固的果凍。

jennifer明知自己不受歡迎,還故意挑破,笑問他和千金:「怎麼,我不該出現在這兒嗎?你們兩個為什麼都滿臉不高興啊?」

景怡禮貌地敷衍兩句,教兒子侄子向她問好。

jennifer彎下腰,笑眯眯對燦燦說:「燦燦你又長高了,腦子也一定更聰明了。」

燦燦偷懶,依樣畫葫蘆:「還好,智雅阿姨您也越來越漂亮了。」

「再漂亮也比不上你媽媽吧?」

這挑釁令景怡毛躁,幸虧雙q超群的兒子應對得體,一句「您太客氣了。」,將對方的攻擊消於無形。

珍珠和勝利也很快尋過來,聽完景怡介紹,jennifer觀賞藝術品似的含笑打量少年少女。

「真是金童玉女啊,千金,想不到你的弟弟和侄女這麼可愛,真叫人羨慕死了。」

她很會籠絡人心,幾句讚美贏得孩子們好感,接下來的時間裡又像混入果醬的砂礫死死黏住他們,中午還執意請他們去附近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吃飯,到了哪兒就以常客的姿態掌控局面。

「這兒的主廚經常參加電視臺的美食節目,開發的菜品都很好吃,建議你們每樣都嚐嚐。」

勝利不懂法文,但選單上代表價碼的阿拉伯數字他是認得的,每道菜都像燒錢,他怕五臟廟變成人民幣的焚化爐,羞赧道:「那怎麼好意思啊。」

jennifer理所當然道:「我是你姐夫的親戚,說起來也是你的親戚,自家人幹嘛這麼客氣。」

景怡千金默不作聲,一個警惕一個反感,珍珠不知底裡,還覺得這個姐姐很會說話,又對她身邊那面如珠玉的美男子興趣十足,席間大膽搭訕:「聽說你是鋼琴師?在哪兒工作啊?」

麥克對這問題羞於啟齒,jennifer代他回答:「他剛和一位導演談了個專案,不久之後會參演一部大製作的網劇,今後朝娛樂圈發展。」

珍珠驚喜:「那很棒啊,以後就是明星了。」

「你看他夠資格當明星嗎?」

「當然夠,明星全靠包裝,好多真人的素顏還不如他好看呢。」

jennifer笑看麥克,神態像個驕傲的飼主。

「聽見了嗎?未來的大明星,你可得珍惜機會啊。」

麥克勉力一笑,景怡覺察出他眉間的憂慮,懷疑jennifer和他簽署了某種霸王條款,這條款或許和自家有關,因而仔細猜測著。

jennifer將注意力指向珍珠,先誇她模樣俊,不用包裝也像明星,適合去娛樂圈發展,還表示自己可以牽線搭橋。

珍珠微笑搖頭:「我不想進娛樂圈,我想當越劇演員,以後加入專業的越劇團。」

「那發展面可就窄得多了,收入也比不上娛樂圈。」

「我喜歡越劇,以後想成為王文娟那樣受人尊敬的藝術家,有名望就夠了。」

「小小年紀志向這麼遠大,真值得誇獎。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兒玩呢?」

最後半句問話才是她的目的,資訊不對稱的珍珠被巧妙地套路了。

「姑姑後天要帶我們去霞慕尼滑雪。」

「是嗎?那個地方超級美,你們一定會玩得很痛快。」

千金覺得jennifer全程都在假笑,越看越不順眼,晚上終於擺脫她,回酒店後對著沙發靠墊拳打腳踢,以求散盡胸中悶氣。

「這個陶智雅在搞什麼鬼,幹嘛跟過來?」

景怡做為中軍元帥首先要穩定軍心,用巧合定義這場相遇。

千金雖笨,智商還是正常人水平,本著基本的邏輯一口否定。

「絕對不是,那天麥克問我寒假有什麼安排,我說我要來巴黎看蛋糕節,結果今天他和jennifer就出現了,肯定是追著我來的。」

景怡不能讓她想歪,玩笑道:「興許那麥克真的愛上你了,求陶智雅幫忙製造機會。」

千金以為丈夫在懷疑她,生氣叫嚷:「你別瞎說了,自從上次他送我回家,我就沒主動跟他說過話,都是他來找我,我又不好不理他,但每次隨便聊幾句就走開了。」

景怡急忙摟住她,摸著她的腦袋給她順毛。

「別管那麼多了,法國海關又不是咱們家開的,他們要來我們也不能趕他們走。明天就去霞慕尼了,應該不會再遇上他們了。」

說是這麼說,但今天甩掉jennifer未免也太容易了些,這女人大老遠糾纏到巴黎,絕不會甘心輕易退場,剩下的行程要多加小心。

焦慮往往成為現實,一天之後,他們來到阿爾卑斯山下的霞慕尼雪場,入住到一家歷史悠久的酒店。時間是1月16日下午三點,天有些陰沉,世界灰白黯淡,暴風雪快來的樣子,服務員奉勸他們暫時呆在酒店,等明日雪晴再出遊。他們就這樣被暴雪堵在房間裡,去餐廳吃晚飯時,一對冒雪前來的遊客剿滅了夫婦倆的胃口。

「千金景怡,真巧,又遇到你們了。」

jennifer和麥克拖著行李箱風塵僕僕站在眾人面前,雪花正在他們的衣服、頭髮上迅速融化,二人臉上都掛著明媚的笑,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笑容恰似極地的太陽,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