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排斥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秀明開車回家,駛入長樂正街時見賽亮撐傘而來,走在他身旁的是林慧欣。他減速衝他們打招呼,慧欣說:「我去超市買菜油,剛好遇上小亮,他也要去買電池。」

慧欣與賽亮確係巧遇,當時見他獨自冒雨前行,忙高聲喚住。昨晚賽家兄弟在多喜墳前吵架,她站在院中聽得清楚分明,得知賽亮和美帆失和,想找機會勸勸他。

二人來到超市,兩個鎮上的老大媽也在,賽亮跟她們不熟,未曾搭理,慧欣和她們寒暄幾句也去挑選東西了。

賽亮剛才聽妻子說她的紅棗快吃完了,那是她每天必須的保健食品,來超市就順便幫她買幾袋。

他走到賣乾果類的貨架,慧欣也恰好逛到那兒,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拿走需要的商品,忽聽貨架背後有人小聲議論。

「剛才那男的就是賽老二。」

「看起來很年輕啊,長得也不錯,怎麼就不行了呢?」

賽亮驚訝對面是誰,慧欣聽出是剛才在入口遇到的兩個大媽,忙繞過去阻攔。那對八婆的嘴比她的腿快多了,滾堂刀似的,啪啪啪把人剁成碎末。

「現在多的是這種銀樣鑞槍頭,外頭光鮮裡子虛,還不如賣豬肉的黃老二實惠。」

「他這樣掙再多錢也沒用啊,哪個女人願意守活寡?」

「他老婆不能生育,也沒多少臉纏著他鬧吧。」

「是這樣啊,這就叫破銅配爛鐵,漏鍋配壞灶,真是齊了。」

賽亮宛如遊進黑罐子的河豚,鼓成憤怒的圓球,在黑暗中瞎突瞎撞,不明白外界怎會知曉他家的床笫之事。

唯一的答案是家裡出了內奸,那會是誰呢?

他絞盡腦汁破案,另一個不知名的大媽加入貨架後的議論,問那兩個老太婆。

「你們說什麼這麼熱鬧?」

嗓音稍尖的大媽像二缺一時遇見了麻將牌友,喜滋滋拉她同樂:「在說賽多喜家的老二,他陽痿了。」

「當律師那個?你們怎麼知道他陽痿了?」

「前些天李淑貞去城裡給她女婿買壯陽藥,在藥店遇上賽老大的媳婦,說賽老二那事不行了,他大嫂才替他去抓藥。」

「這家人真有意思,小叔子萎了,大嫂給抓藥,那藥要是起作用了,是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賽多喜以前就結過四次婚,家裡的關係亂七八糟,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被敵人攻擊,遠不如被親人出賣痛苦,賽亮想破頭也料不到洩露他隱私的會是他最信賴敬重的大嫂,毒焰燒到了他的後腦勺,他噴氣機般衝撞離去,碰倒了陳列罐頭的貨架。

拼拼砰砰的雜音暫時堵住大媽們的嘴,她們驚奇張望,一回頭慧欣已在身後。

「慧欣姐,你也在啊。」

鎮上都知道慧欣和賽家關係好,大媽們懷疑剛才的議論都被她聽見了,都像燈光直射下的老鼠驚慌萬狀。

慧欣深知這是她們根深蒂固的頑疾,無藥可救,嚴肅簡短地告誡:「你們以後說話能不能注意點?要嚼舌根也別當著人家的面。」

大媽們醒悟剛才衝出去的人就是賽老二,三張老臉面面相覷,對好暗號後一齊尷笑。

「我們也是聽淑貞說的。」

慧欣沒心思追究,趕出門去追趕賽亮,她預感這孩子此去會起風波,得趕緊阻止。

賽亮一路上雷嗔電怒,他從小發奮圖強,如今已是名利雙收的成功人士,出門在外受人尊敬,一直昂首挺胸做人。可是自打搬回長樂鎮,生活中的鬧劇就把他打成了丑角,成天糟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氣,他再也無法忍耐了,衝動燒糊了他的主機板,想跟所有人撕破臉。

佳音不幸撞在槍口上,她正在前院搬運菜壇,與賽亮短兵相接。

「小亮,湯已經熱好了,你快去喝吧。」

她踩到地雷,爆炸卻沒發生,賽亮的理智是沉睡的雄師,一甦醒就把鬧山雀似的衝動吞掉了。他不能對大嫂發火,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他管住了嘴,卻管不住臉,陰森的表情讓佳音意識到眼前的男人是顆缺少引線的啞彈,不會傷人,但肚子裡填滿火、藥。

「小亮你怎麼了?」

她強笑詢問,賽亮悶聲走開,這情況在雙方間前所未有,她直覺二弟在針對她,憂思半晌,慧欣喘吁吁趕來,見面就問:「小亮回來了嗎?」

她猜老太太知道原因,忙上前接應。

慧欣拉住她耳語,簡要敘述了超市內的經歷。

佳音被潑了一身狗血,憤憤然不知所措:「這淑貞阿姨真的是,這種話怎麼能到處亂說?」

慧欣和淑貞相識多年,知道她這人長短分明,要跟她和睦相處就得忽略缺點,儘量只看她好的一面,勸佳音:「她從小就那樣,嘴上沒個把門的,小亮估計氣壞了,你回頭好好哄哄他,免得他又跟二媳婦吵架。」

佳音少有的愁煩,這時景怡回家了,見她和慧欣聊得起勁,只跟她們道了聲好。他中午忙工作只吃了個三明治,下班時肚子哼起了要飯歌,這個點家人們已經吃過晚飯了,他徑直來到廚房,只看到泡咖啡的珍珠。小丫頭很會討好姑父,殷勤地替他熱飯熱菜。

爐灶上的雞湯剛剛燒開,濃郁的香氣統治廚房,刺激著景怡活躍的味蕾,問侄女那是什麼湯。

「媽媽給範奶奶燉的補品,姑父要喝嗎?」

「可以嗎?」

「怎麼不可以,媽媽燉了好多,說體虛的人才能喝,您最近加班辛苦,正好喝點補身體。我給您盛一碗。」

珍珠盛了滿滿一碗湯給他,那補藥裡都是些性味甘甜的藥材,做成藥膳口感不錯,他沒起疑,有滋有味吃起來。

不一會兒秀明進來了,珍珠見母親燉了好些天雞湯,早提議分一點給父親,可母親堅決不肯,她氣不過她胳膊肘往外拐,今天正好有機會向父親盡孝心,就建議他也來碗。

秀明見景怡吃得挺香,樂意嚐個鮮,快喝完時佳音到場,見狀驚詫。

「你們在吃什麼?這個不能吃!」

景怡以為大嫂怪他們偷嘴,連忙道歉,秀明則很氣惱,責問妻子:「不就是一碗湯嗎?幹什麼吼那麼大聲?」

佳音煩上加煩,跺腳急嚷:「這是我給小亮抓的補藥。」

此時珍珠已回屋去了,景怡腦筋轉得快,立刻猜出答案。

「是那種藥嗎?」

秀明的反射弧是他的好幾倍,還在追問妻子是哪種藥。

氣氛尷尬,景怡訕訕地笑著為三人解嘲:「看來今天我們是沾了小亮的光了,也不知道這藥靈不靈,大嫂您就當我們是小白鼠好了,相信晚上老賽會向您彙報成果的。」

狂風猶如一個亢奮的搖滾歌手徹夜嘶吼,早上雲層都被攪散了,天藍汪汪的,像塊上好的毛藍布。

美帆下樓見一樓黑黢黢的,以為佳音出門了,煮好米飯,到前院一看,院門還反鎖著,知她還沒起床,詫異地去敲她臥室的門。

佳音匆匆露面,衣衫尚未穿整齊,頭髮亂如水草,和平日精神飽滿的樣子頗為迥異。她自稱不小心睡過了頭,忙著去廚房淘米做飯。

美帆跟在她身後,有條不紊說:「飯已經煮上了,千金也沒起床,堅持早起了一個多月,已經到極限了吧。」

「那就讓她多睡會兒吧,有我們在人手足夠了。」

佳音走到光亮出,臉上的酡紅暴露無遺,美帆疑心她生病了,聽她說晚上受了點涼,忙讓她回去躺著。她正推諉,貴和來了,一改往日的萎靡,意氣風發地向她們問好。

聽美帆誇他今天起得早,他歡喜地原地跑了幾步。

「我剛才起床在跑步機上練了二十分鐘,別說還真管用,現在神清氣爽,感覺特別有幹勁。」

他們就生命在於運動這個話題閒扯了幾分鐘,貴和見大嫂出去,小聲問美帆:「二嫂,最近二哥沒再難為你吧?」

美帆仔細回憶,丈夫除了昨晚睡得出奇的早以外,沒做令她不快的舉動,給出差強人意的評語:「跟以前差不多,但損人的時候少些了。」

貴和投石問路誇獎:「我看你氣色很紅潤,心情應該也不錯。」

美帆沒領會其深意,自顧自煲起心靈雞湯。

「我已經想通了,嘔氣傷的是自個兒,苦中作樂總好過閒愁萬種,你二嫂過完年就要回歸舞臺了,得用全新的精神面貌迎接觀眾。」

「是是,二嫂您風采不減當年,復出後肯定一炮而紅。」

貴和摸查無果,去找大嫂探訪,問她二哥是否還在堅持吃藥。

佳音給了他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訊息。

「淑貞阿姨把這事捅出去了,昨天你二哥在超市聽到鎮上人議論,回來很生氣,跟他說話也不理睬。」

「什麼?這淑貞阿姨怎麼又這樣啊,整天拿別人家的閒事去拓展人際關係,舌頭長得能當上吊繩了。」

「也怪我不小心說漏嘴,回頭還得想法兒跟小亮道歉,但這個藥他肯定不會再吃了。」

貴和不忍見大嫂內疚,拍拍她的肩膀:「你已經夠費心了,不用自責。」

早飯時二哥果然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冷得掉渣,他怕他找佳音尋晦氣,密切關注其動向,沒發現餐桌上少了兩個人——秀明和千金。

勝利先關心姐姐,問姐夫:「姐姐又睡懶覺了?」

「沒有,你姐姐昨晚沒睡好,今早實在起不來。大嫂二嫂對不起,讓你們受累了。」

景怡笑得有些曖昧,佳音的臉彷彿打了催紅素的番茄,快要破皮。那補藥療效顯著,能使殭蠶復生,冷的轉熱,熱的越發烈火燒天,昨晚她親身測評,幾乎一夜不得安寧,妹夫家想必也是。

美帆矇在鼓裡,正直地跟他客套:「沒事,千金最近表現得很好,已經比很多人家的媳婦都勤快了。」

勝利坐在佳音對面,發覺她那不正常的潮紅,關切道:「大嫂,您看起來很憔悴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佳音和美帆同時開口,後者的語速超過她。

「你大嫂夜裡著了涼,剛才我勸她回去躺著,她硬是不肯。」

勝利懷疑大哥夜裡和大嫂搶被子才害她著了涼,他以前有過和大哥同床的經歷,吃夠那種苦頭。各蓋一床棉被,大哥都會踢掉自己的去搶別人的,大嫂和他大被同眠,更要遭殃了。

珍珠納悶父親怎麼還沒來,聽英勇說他在衛生間洗澡。

勝利藉機埋怨:「又不是夏天,早上洗什麼澡啊,多浪費水電氣。」

貴和聽這聲口儼然多喜再生,父親過分的節儉最為他所詬病,忍不住數落:「你小子怎麼跟爸一個口氣?還沒讓你出錢呢,心疼什麼勁兒?」

勝利也看不慣三哥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正好連他一塊兒嘲弄:「省錢就是掙錢,一個小裂縫就能使大船沉沒,節省細微的開支久了也會積累成可觀的財富。我要是三哥,起碼能提前十年還清貸款。」

珍珠為三叔站隊:「小叔最會攢錢了,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母親卻幫著小叔子:「這沒什麼不好,以後媳婦不用擔心受窮。」

「哼,像他那麼吝嗇,捨不得為別人花錢,跟受窮沒什麼兩樣,反正我以後是絕對不會嫁給這種男人的,年輕時是李梅亭,老了就是葛朗臺。」

燦燦好奇李梅亭是誰,珍珠回說是小說《圍城》裡的人物,又猥瑣又吝嗇,讀者一看便知。

佳音和女兒的觀點歷來南轅北轍,定要壓制她,於是擺事實講道理。

「你小叔哪裡吝嗇了,前一個月我過生日他還送了我一件羊絨衫,你送我什麼了?」

經她提醒,貴和大喊疏忽。

「11月13號是大嫂的生日啊,我都給忘了!」

景怡聽說也很抱歉,佳音怕他們誤會,忙笑道:「沒事,我就是隨口說說,我本來就不喜歡過生日,太麻煩了。」

貴和想起賽亮的生日也在11月,看他老虎屁股似的,不敢驚動。珍珠這機靈鬼卻覺得只提母親不提二叔,二嫂會不高興,接話道:「我記得二叔也是11月過生日,我們也忘記為他慶祝了。」

賽亮像活在平行空間,只當周圍人不存在,美帆看出他在鬧情緒,替他應酬。

「是11月4號,他說不想驚動你們,我就陪他出去吃了頓飯,沒什麼的。」

眾人一議論,發現勝利的生日也過去了,除佳音母女和千金兩口子外,其餘人都沒送禮物和祝福。

景怡認為這是個關乎禮節的大事,提議:「以前就算了,現在大家住在一塊兒,有人過生日,其他家庭成員還是應該好好為他慶祝,就從下次開始執行吧。」

眾人開始排列生日表,下一個過生日的是美帆,在3月5號。而貴和、千金、秀明、珍珠的生日都集中在四月初,各自只相差幾天,方便起見一致決定將慶生會集中到同一天舉辦。

珍珠發現新大陸似的拍手歡笑:「以前還沒注意,原來我們家這麼多白羊座啊。」

勝利見縫插針擠兌:「所以才鬧騰嘛。白羊座是十二星座裡最沒腦子也是脾氣最火爆的,戴著腦袋只為顯高。」

被貴和拍頭後賠笑改口:「三哥這種算優等品。」

珍珠想還嘴,見父親來了,趕緊告狀:「爸爸,小叔說您是次品。」

秀明懶得聽小鬼們扯淡,只根據這句話還擊:「人家都說虎頭蛇尾,爸爸是老大,質量怎麼都比他這個老么強。」

他精神奕奕,像中了大獎,走路都帶風,和佳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貌。

勝利忍不住直接責問:「大哥,大嫂夜裡著涼了您知道嗎?」

秀明驚訝,忙轉頭問妻子:「你怎麼著涼了?是不是被子沒蓋好?」

想到夜裡的癲狂,佳音真羞於面對他,赧顏搪塞著。勝利現場推理:「大哥最會跟人搶被子了,每次跟你一起睡,我都會被凍醒,發現自己光溜溜躺在床邊,被子都被你捲走了,你就不能注意點嗎?大冬天那樣,跟你睡一塊兒的人很容易著涼的。」

秀明被堵得說不出話,擔心地打量妻子,一個勁兒伸手摸她的臉和額頭,次次都被她躲開。

美帆瞧著好笑:「你們可真逗,老夫老妻還害羞。」

珍珠也覺得父母怪怪的,多少猜出點由頭,片刻後聽見父親衝她發問:「珍珠,昨天那雞湯還有嗎?再去給我盛一碗出來。」

沒等她答話,景怡先嗆聲了。

「你還喝啊?」

秀明反問:「你不喝嗎?」

景怡怨他不識相,悄聲說:「那不是給那誰做的嗎?你幹嘛搶著喝?」

秀明腦子不靈光,伸頭捅破天。

「又不是給外人做的,小亮能喝,我為什麼不能?」

美帆聽了驚怪,她知道佳音近來常常燉雞湯,這會兒聽說是給丈夫準備的,忙問她原由。佳音窘迫,伸腿踢了秀明一腳,恰巧踢中他的小腿骨。

聽大哥痛呼著抱怨大嫂,貴和的心竅也開了,質問他們:「大哥,景怡哥,你們昨晚喝了大嫂燉的藥膳?」

景怡嘿笑不語,秀明大言不慚點頭:「是啊,味道還不錯。」,繼續責備妻子,「這麼好的東西就該早點拿出來給大家享用嘛,我們都是男人都需要補。」

貴和放下筷子捂住臉,同時省悟到妹妹起不了床的原因。他一場心機反弄得家裡旱澇不均,真是陰錯陽差啊。

美帆漸漸回過神,扯著佳音袖子追問:「那是什麼藥啊?你給賽亮燉補品,怎麼不告訴我呢?」

另一旁的丈夫猛地起身,如同當年宣佈脫歐的英國代表悍然離場。

她慌忙退席跟上樓,賽亮正在臥室穿外套,西裝的襯衫領口還沒繫好,她伈伈睍睍地從衣櫃裡挑出一條與他衣服顏色相配的領帶,想幫忙繫上,被他奪過來狠命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