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演出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眾人齊驚,千金呼斥:「你有毛病嗎?是不是又犯了什麼錯誤,想吹風清醒頭腦?勸你放棄吧,你那腦子質地本來就稀薄,被冷風一吹會成凍豆花的。」

「鬼扯什麼?一天不損我你的嘴巴就癢得難受是不是?我是給珍珠買了冰淇淋,怕在車上化了不好吃才那麼做的。」

他拎起購物袋,彷彿古代養家餬口的獵手在向妻兒炫耀當天的收穫。

人們更驚訝了。

千金不能忍受他的邏輯:「你怕冰淇淋融化就甘願把自己也吹成冰棒?大哥,我看你腦子裡裝的不是豆花,是漿糊!」

佳音也輕聲埋怨:「你也太過分了,冰淇淋化了再凍上不就行了,至於這麼寵她嗎?」

「我想她馬上要吃,再凍上還得等很久。」

目睹大伯子的慈父光輝,美帆觸景生情,感動道:「大哥真是女兒奴啊,看你這樣我都有點想我爸爸了?現在就上樓給他打電話。」

她離座,秀明正好坐到她的位置,挨近珍珠,手腳冰涼,笑如暖陽。

「珍珠,爸爸給你買了很多冰淇淋,夠你吃一個禮拜了。」

珍珠滿眼含淚,憋著的小嘴微微抖動,好似寒風中的小花。在父愛浸潤下,她粗壯的神經變得敏感,過期的疼痛都回來了。

秀明盯著她漸漸吃驚,問妻子:「孩子怎麼看起來不高興啊,怎麼了?你又罵她了?」

沒問完珍珠已撲到他懷裡哇哇大哭,他凍硬了的夾克前襟很快軟溼了。

十分鐘後秀明箭步衝向院門,背上扛著無形的大刀,要去砍殺欺凌女兒的兇手。

家人們追趕阻攔,千金是在場身手最強悍的,搶先抱住大哥的腰,相撲選手那樣死死箍住他。

「大哥別衝動,都放學了,你去了學校也找不到人啊。」

秀明邪魔附體似的狂叫:「這個班主任太不像話了,她怎麼敢這麼欺負我們家珍珠!就算是孤兒,也該對人家有愛心,我們珍珠又不是孤兒,憑什麼受這份氣!」

佳音擋在門前苦勸:「你算了吧,跟班主任作對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回頭還得想辦法和解。」

「和解什麼!有人欺負我女兒,我還跟她和解,當我沒有脊樑骨嗎?」

「你現在稀裡糊塗大鬧一場也解決不了問題啊。」

貴和也抓住秀明的胳膊不鬆手。

「大嫂說得對,大哥你這麼衝動,跟野牛有什麼區別?人應該開動腦筋,靠思考辦事,先回去我們大家一塊兒商量,看怎麼能更好地幫你出這口氣。」

他記得小時候有人欺負千金,大哥衝到那小子家裡和三個大人火拼,把人家打得頭破血流,現在換成珍珠,殺傷力只會更大,他可不想成為犯罪分子的家屬。

珍珠也拉住父親勸說:「爸爸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您別擔心。要是您為我出點事兒,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還是她的話有分量,秀明立刻清醒了,眼裡的狂躁融成一汪熱淚,抱住女兒哽咽:「丫頭,你受委屈了,怎麼不早點告訴爸爸,爸爸要是早知道,絕不會讓你再到那個女人手下去上學。」

他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心怕摔的寶貝疙瘩,居然被外人當成流浪貓狗踢打,他怨那壞心眼的班主任,也怨自個兒沒保護好女兒。

珍珠聽到父親的話,眼淚又湧上來,父女倆抱頭而哭,旁人不知道他們在感動什麼勁兒,保持冷漠臉,無力吐槽。

週末尤呂紅又打電話來發洩,佳音客氣周旋,談話中也感覺這老師不太正常。她總是不間斷地申訴,說她工作多麼辛苦多麼不容易,抱怨學生家長不懂她的苦心,指責珍珠不尊重她,踐踏她的尊嚴,存心砸她飯碗。她的話有如一瀉千里的洪水,沒有停頓,對方只能附和,休想打岔。

這是個內心極度暴戾的人,任何話語都能挑動她的敵意,任何相左的意見都遭到最瘋狂的攻擊。她滿腔仇恨如何能夠為人師表?佳音不願女兒活在戰火裡,決定採納千金的意見,為珍珠轉班。

這需要一定時間。

週一,珍珠仍然照常上學,在學校的集體朝會上,一個男人忽然走上主席臺,從發表列行演說的學生代表手裡要走了話筒。

學生們都看出這是位不速之客,珍珠睜大無精打采的雙眼,那是她的父親。

趁所有人的反應還在半夢半醒間,秀明火速發言。

「各位老師同學早上好,我是高一三班賽珍珠的父親,我叫賽秀明。今天來想佔用大家一點時間,說明一件事。上週五我女兒早上上學遲到,她的班主任尤呂紅趕她出教室,我女兒沒聽從她的命令,尤呂紅就把我妻子叫到學校,當著她的面大發脾氣。

我妻子感到很愧疚,送了尤呂紅一條她親手刺繡的披肩做為道歉的禮物。尤呂紅當時很客氣地收下來了,可轉身就對他們班的學生說,我妻子想用禮物賄賂她,不僅丟了披肩,還罵我們家家風不正,罵我女兒是敗類。」

臺下譁然,學生和老師們都在交頭接耳,尤呂紅像被逮住七寸的蛇,呆愕地伸長脖子,她沒遇到過這種突發情況,完全技拙。

秀明整個週末都在醞釀這場發言,一馬平川地說下去。

「我今天只說送禮這件事,尤呂紅說她從不收禮,可是自從她當上班主任以來,在高一三班的家長群裡,經常有家長向她傳送紅包,光公開的就有好幾次,私底下可能就更多了。我前天翻了下群裡的聊天記錄,留下了三張家長髮紅包的截圖,尤呂紅還對家長回覆說‘謝謝’,這難道不是收禮的證據嗎?

我想她那天扔掉我妻子送她的披肩,是以為禮物很廉價,覺得我們家怠慢了她,就把氣統統撒到我女兒身上,幾次三番當眾羞辱她。做為父親,我對此非常氣憤,在外人看來我女兒或許是有不少需要改進的缺點,可絕不是尤呂紅說的那麼糟糕,她身為老師,怎麼能對學生使用人渣、妓、女、飯桶、流氓這樣的稱呼呢?」

學生們爆發鬨笑,勝利墊腳朝侄女所在的位置張望,上週聽說此事,他以為只是生活裡的小插曲,不料此刻竟奏出瞭如此跌宕起伏的樂章。他不知道怎麼評價大哥,覺得他的行為介於英雄和蠢材之間。有同學知道他和賽珍珠的關係,悄悄問:「那是你大哥嗎?」

他乾笑承認,臉上火辣辣的,並非全是羞愧,就像同學們的笑聲,並非都代表嘲弄。

秀明已進入總結陳詞:「這讓我對學校老師的整體素質產生了懷疑,我想其他家長也是,絕不願意讓這樣粗魯的老師來教導自己的孩子,希望校領導能嚴肅批評尤呂紅的不文明行為和粗暴的教學方式。我們是送孩子來學習知識文化的,不是交給低素質的老師折磨,給他們幼小的心靈造成嚴重傷害。請領導們務必重視,我的話講完了!」

演講完畢,沒人給他獻花,倒是保安來請他下臺。他剛一轉身,臺下爆發連番喝彩,很多高年級的學生高舉雙手大肆鼓掌,無視班主任的怒斥。一些老師額頭流淌冷汗,眼前這群逆來順受的孩子不是沉默的羔羊,他們心底的呼聲像暗流洶湧,一有缺口就會萬馬奔騰。

校長趕忙上臺鎮場,聲稱會徹底調查此事。

珍珠不理會其他人,穿過整齊的方隊,尋找父親,見他正被幾名保安簇擁前行,忙呼喊著飛奔過去。

「爸爸!」

她抱住父親,激動又欣喜,「爸爸是女兒的超級英雄」,她要為這句話點一萬個贊。

秀明也抱住她,沉澱兩天的自責消融大半。

「別怕,有爸爸在誰都別想欺負你。」

給孩子安全感,是父親最大的責任,他要讓女兒堅信,她永遠不會孤獨地面對傷害。

操場上的騷動傳到了教學樓,辛向榮和兩個同做值周生的女生在五樓觀望,用他的手機清晰記錄下整個過程。

他專心致志看螢幕,女生們充當評論員。

「這爸爸真厲害啊,太拉風了,我爸爸也能這麼護著我就好了。」

「就是啊,每次我遇到麻煩我爸媽都只會批評我,這事要是讓我攤上,他們肯定會和老師一塊兒折磨我。」

「我聽說那賽珍珠經常跟她們班主任對著幹,背後有家長撐腰,怪不得這麼囂張。」

「心情真複雜啊,覺得她有點過分又很羨慕。」

節目接近尾聲,一個女生問辛向榮:「辛向榮,人都散場了,你要錄到什麼時候啊?」

她們的興趣轉到他拍攝的影片上。

「你準備發到網上去嗎?興許能出名啊。」

「對啊,快給微博上的大v們投稿吧,準能成熱點新聞。」

辛向榮笑道:「你們想害我被學校開除嗎?看看熱鬧就行了。」

他揣起手機,探索遺蹟的興趣越發濃厚了。

秀明的朝會演講後珍珠被班級徹底孤立,沒人敢跟她說話,小心迴避她,像躲避致命的病毒。珍珠毫不在意,下週她就能轉去別的班級,跟這些甘受壓迫的阿q說再見。那些譏笑她的言論也塵囂塵上,斷言她考不上大學,以後只能靠賣身餬口,更有惡毒者預測到時她那野蠻的父親會親自幫她拉皮條。

這些流言蜚語珍珠也當成放屁。

唯有一事很不爽——她為校慶準備的節目被取消了,尤呂紅恨透了她,怎肯讓她上臺出風頭呢?

不過她已想好計策,臨走時要對那些侮辱予以還擊。

校慶來臨了,體育館裡張燈結綵,觀眾席上嘉賓雲集,二十幾臺節目都是各個班級精挑細選的,凝聚了師生們最精華的才藝和智慧,博得領導和校友們陣陣喝彩。

第五場演出結束,珍珠趁主持人串場時提著播放音響擅自走上舞臺,她身上穿著金銀縷刻的華美戲服,頭上的珍珠鳳冠璀璨奪目,都是二嬸替她向劇團借來的正式行頭,臉上的妝也是二嬸按正宗的演出規格替她描繪的,這麼上下一打扮已有了七分越劇花旦的氣派,臺下人見了都當她是暖場的演員。

珍珠走向主持人,迎著他們慌亂的目光,輕聲借過話筒,面向觀眾席後嗓音忽然日出般敞亮。

「各位領導來賓,老師同學你們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賽珍珠,今天的校慶本來安排了我的演出,後來由於一些原因節目被臨時取消了。可是我為了這次表演排練了很久,在此懇請各位觀眾給我一個演出的機會,你們能答應嗎?」

這太像編排好的節目效果,觀眾們鼓掌叫好,誰也沒發現後臺的尷尬與忙亂。

珍珠用戲曲身段儀態萬方地鞠躬。

「謝謝大家,我表演的是越劇《打金枝》選段——《頭戴珠冠》,這幕戲本來有個搭檔和我一起演出,可她現在不能上場,我想問問在座的有沒有人會唱這段。」

越劇在申州很有市場,深受中老年人喜愛,臺下有眾多頭髮花白的領導和校友,當中不少是戲迷票友,他們饒有興趣地相互推舉,一個少年異軍突起,白鷺般掠過人群來到臺上。

珍珠一看,是曾與她搭訕的優等生辛向榮。

辛向榮走到話筒前從容自介:「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辛向榮,我父母都是鐵桿的越劇迷,我從小受他們影響也很喜歡越劇,賽珍珠同學說的這個選段我恰好會唱,希望能和她一塊兒演出。如果唱得不好,也請賽珍珠同學和觀眾們多多海涵。」

他面向珍珠,也用小生的身段向她行禮,還似模似樣的。

隨機應變的導演跑上舞臺,遞給他一件漢服和一頂頭巾,簡單的行頭稍微減少了生旦間的穿越感,臺下又響起加油的掌聲。

珍珠早做好萬全準備,不管拍檔是騾子是馬,她都會穩紮穩打。

配樂響起,她默數節拍擺袖開唱:「頭戴珠冠壓鬢齊,身穿八寶錦繡衣,百折羅裙腰中系,輕提羅裙往前移,當今皇上是我父,我就是金枝玉葉駙馬妻……」

嚦嚦鶯聲嬌嫩清脆,似習習春風擦得人耳膜酥癢,她的眼神霎時成了顧盼,彷彿寶石牽動觀者的視線,婀娜多姿的身段,一招一式都靈動自然。

辛向榮離得最近,恍惚間賽珍珠好像消失了,鎂光燈下站著的是那位驕傲任性的公主,貴氣十足,嬌俏萬分,讓人又愛又恨。

觀眾席上掌聲雷動,人們沒想到能在這裡看到原汁原味的越劇表演。

花旦唱完該小生亮嗓了,珍珠鎮靜地等著辛向榮砸鍋,可這小子一開唱還煞有介事的。

「我一見紅燈怒火起,大膽的打碎它又怎的,縱然你不掛紅燈不見我,今日也要闖進門,邁開大步進宮廷……」

聽他字正腔圓,氣息充足地唱起範派唱腔,珍珠著實吃了一驚,疑心是個行家,驚喜下信心更足,抖擻精神來應對。

「今日是汾陽王壽誕期,文武百官都到齊,各兄嫂成雙作對來拜壽,只有我獨自一人羞又急,我臨行怎樣的囑咐你,你不去拜壽是何理。」

「我只道怒氣衝衝為何故,卻原來為此區區的小事體,你道我不把公婆敬,我笑你駙馬不知理。」

「你還說是我不知理,分明是你把我爹孃看不起。」

「並非我不敬公婆不拜壽,從來是君拜臣無此理。」

「君臣名分雖有定,你嫁於郭家便是郭曖的妻,哪一個兒媳不把公婆拜,哪一個丈夫見妻要行大禮。」

「我雖招你為駙馬,比不得民間的夫與妻,要知道你我的身份不能比,鳳凰雀鳥有高低

你是唐家的臣民子,我乃是金枝玉葉帝王的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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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唱一和仔細配合,互不相讓的公主和駙馬躍然臺上,一些老戲迷津津有味地打著拍子和聲,在傳統藝術漸漸沒落的當代,還能找到熱愛戲曲的少年人真不失為幸事。

演出大獲成功,經久不息的掌聲足額贖回這些日子流淌的汗水,珍珠向觀眾們再三鞠躬,尤呂紅等人已退出了她的意識,她只想趁此機會向大眾表達感慨,再次對著話筒道白:

「謝謝各位的掌聲,謝謝辛向榮同學的合作。越劇是我國第二大劇種,曾經繁榮於全國,聞名於世界,在我們申州也擁有廣大的戲迷。如今雖然呈現衰落趨勢,可好的東西一定能不斷傳承。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越劇演員,繼承和發揚這一戲種,讓更多年輕觀眾能發現和欣賞它的美。雖然我學習成績不好,不能像成績好的同學那樣考上清華北大,從事高大上的工作,但我認為我也有比他們優秀的地方,我會用這些優點去實現夢想,相信十年之後我不會比在座的大多數人過得差,甚至會比大多數人更幸福快樂。也請你們相信,學生的成績並不代表一切,信心和堅持才能決定一切。」

她怕淚水弄花妝容,趕緊扭頭退場,潮水般的掌聲在身後推著她前行,她走得無比輕鬆順暢,彷彿走在了雲端。辛向榮默默跟隨,依稀看到心裡漸漸升起一盞明燈,照亮了他所尋找的遺蹟,那一片夢幻般的美景,恰似聖經裡的伊甸園。

少年決定開啟青春期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