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談話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第六次……

整個下午,貴和從蹀躞不下到翹足引領,等得脖子痠痛,後來懶得理會什麼攻防戰略,翻出沒幹完的差事繼續用功,工作有始有終,要走也得把攤子收乾淨。

精力一集中,時間即刻飛逝,寫完設計說明最後一行,下班時間已過去半小時,同事們就餐的就餐,走人的走人,辦公室空出一大半。

他整理好檔案,用騰訊通給助理留言,預備拎包走人,郝質華猝然現身。

「賽工,請等一下。」

她那大理石質感的女中音彷彿催命魔音,令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嚇得不輕,腎上腺激素瞬間飆升,冷汗漲潮似的浸溼背心。

「郝所,有什麼事嗎?」

他僵笑兩聲,心裡大罵自己沒出息。

郝質華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表情,上前一步說:「能耽誤十幾分鍾麼?我想和你談談,一起去樓下喝點什麼吧。」

「……好,喝什麼呀?」

「茶或者咖啡。」

聽到這兩個名詞,貴和頓時聯想起派出所和廉政公署,通常被請到這兩個地方喝當地的招牌飲料就預示著不幸的開端。

「這兩樣我都不喜歡。」

他裂嘴憨笑露出白牙,企圖施展賣萌絕技,轉念想起郝質華與尋常女人的區別,便立馬放棄。

郝質華見他笑容古怪,只當在鬧彆扭,問:「那你喜歡什麼?」

他慌不擇言:「隨便。」

「隨便?」郝質華好笑,「好像沒有地方賣那種飲料,我只想花點時間跟你說些工作上的問題,能否請你將就一下,不喜歡茶和咖啡,就來杯白開水,要麼什麼都不點,反正你又不是魚,十幾分鐘不喝水死不了。」

聽到這冷傲刻薄的語氣,貴和戰鬥指數反射性上揚,拿出下午演習的架勢迎接火拼,首先以獨有的方式還以顏色。

「我要喝大份的藍莓朱古力奶昔兌檸檬蘇打水,加一份杏仁榛子一份奶油葡萄乾再來半包奧利奧。」

去咖啡店入座後的前五分鐘,他一直在倒騰這杯頗具創意的甜品,郝質華奇怪服務生為何能面不改色記下那麼離奇的配方,接著再從容不迫端上生化藥品般黑紫冒泡的實物。

她女王般的撲克臉被驚疑淡化了威嚴,凝神觀察,欲言又止。

貴和自覺旗開得勝,別提多得意,大口吃著她眼中的不明物體,有滋有味。

「我是這兒的常客,經常變著方搭配甜品,他們都習慣了。」

「……原來如此,那東西好吃嗎?」

「當然,您要不要來一口試試。」

「不,我不愛吃甜食。」

郝質華端起咖啡抿一大口,貴和猜她大概快吐了。

「那個,我們開始吧。」

「行,您想說什麼?」

他氣運丹田,下午碼出的講演稿按在牙關下,郝質華若是先開火,他就立時像□□展開掃射。

只她擺正坐姿,直視他沾有奶油泡沫的臉,平靜地說了句:「對不起。」

「哈?」

「昨天是我不對,不該因為抄襲的事譏笑你,很抱歉。」

她堂堂正正道歉,全然沒意識到對方暗藏殺機,因此更顯磊落。

貴和搞不清狀況,失手跌落小湯匙,趕緊趁機俯身桌下,兀自心懷鬼胎,孳孳汲汲測算她的真實目的。

這麼做實屬徒勞,郝質華壓根沒別的用意,他算來算去只是錯,又聽她說:「我後來客觀分析了一下,你的話很有道理,現在國內大環境不好,建築界風氣糟糕,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講行規操守註定是空中樓閣。現實社會不是烏邦託,要靠這個職業養家餬口,就不得不屈從於形勢,雖然說起來會顯得無奈,但生活永遠比理想重要。我太傲慢了,沒有切實考慮你的難處,信口說出那番無禮的話,如果傷了你的自尊,還請見諒。」

貴和穿好三層防彈衣,沒想到她竟扔來一顆糖衣炮彈,怎敢掉以輕心。

「郝所……昨天我也是一時衝動,您知道有時候畫圖畫糊塗了,人都沒法自控……」

郝質華笑道:「你昨天替同事們仗義執言時不是氣概十足嗎?這會兒怎麼又服軟了?」

「不是,您聽我解釋,我……」

「你怕我公報私仇?」

「怎麼會!您不可能是那種人,我眼力準,一看就知道您心寬量廣,將軍額上能跑馬,宰相肚裡能撐船。」

郝質華忍不住笑出聲,一口整齊的貝齒,搭配自然爽朗的笑容挺受看的。

「你這人有點健忘,初次見面還說我是不講理的老阿姨?」

貴和暗罵自己記性差,連忙告罪:「那會兒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只當是笑話吧。」

說完拈著小勺攪拌奶昔,果然成功轉移郝質華注意。

「說起來,那時你也帶著奶油點心,看樣子很喜歡甜品。」

「是,打小我就愛吃,紅寶石的奶油小方我一口氣能幹掉三大盒。」

「真稀奇,在國內,我只見過女生愛吃甜食,還沒見過愛吃甜食的男人。」

貴和不願遭曲解,主動言明:「我小時候家裡窮,吃不起糖果蛋糕,久而久之養成對甜食的飢餓情緒,後來掙到錢就開始大吃特吃,沒法管住這張嘴。」

「哦,沒想到你也是苦出身,我還以為你們這代都是家裡的小太陽。」

「呵呵,我家有五大行星,我處在星際邊緣,陽光雨露搶不到,流星隕石倒時常光顧。」

「哈哈哈,你講話真逗。」

郝質華笑著喝下一口咖啡,說:「昨天你替趙工修改方案,我還奇怪你那種有別於同齡人的強烈責任感是從哪兒來的,原來你家一共五個孩子,難怪跟獨生子女不大一樣。」

貴和留意她的口型,估摸著話還沒完。

郝質華停頓片刻,再次端起咖啡杯,懸在半空注視杯中黝黑的液體,可能覺得自己的話不大會被認可,也就沒看對方的臉。

「我知道你們對我有看法,認為我太嚴刻,有人背地裡譏諷,說我是老妖婆女魔王,我也略有耳聞。」

貴和大驚:「您別聽人嚼舌根,我天天跟同事打成一片,從沒聽到過類似言論。」

郝質華笑了笑:「你打量我在你們中間安插眼線?我可沒那麼無聊。那些話是我在洗手間裡聽到的,她們當時聊得酣暢淋漓,我都沒好意思出去,在馬桶蓋子上坐了好半天呢。」

罪證確鑿無法狡辯,貴和悄悄誹怨那群八婆,要說長道短幹嘛不提防隔牆有耳,段位這麼低,挨批被整也活該。

事實上郝質華無心刁難那幾個長舌婦,但她認為沒必要解釋這一層,繼續剛才的話題.

「人生在世不可能不受非議,所以我不太在意他人的眼光,可我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做事不求完美但須盡力。公司既然花錢聘我搞管理,我就得在其位謀其政,充分發揮個人能力,做出成效,這樣才對得起這份薪水。

為此我希望所裡的員工能具備起碼的敬業精神,對待工作認真負責。可是大部分人頂多只能做到認真,一遇到要求他們負責任的時刻就唯恐避之不及。其實工作中,責任心才是中心,不能被取代,更不能被顛倒,否則就會出問題。

遺憾的是很多人意識不到這點,總是抱著交差為上的原則,一齣狀況又挖空心思推卸責任。像小鄔小張,我之所以那樣批評是想讓他們發現錯誤,哪怕不認錯,及時採取補救措施,總結經驗,我也會既往不咎。可惜他們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拍屁股走人倒是一個比一個乾脆。我真的很失望,不敢承擔責任的人固然可悲,但我們的社會如果讓這種人佔據多數,那將會演變成全國性的大悲劇。」

貴和深有同感,連連點頭:「如今責任心是緊俏商品,當官的都缺貨,您看每次出現重大事故都是上級推給下屬,下屬推到基層,寫個事故報告也首先歌功頌德,壓根不尋根究底追查責任,有的還拼命轉移視線,阻攔公眾調查真相。要是他們具備基本的責任心,哪兒會是這個狀況。」

他聯想到父親的死,心下惱恨,滿嘴奶油的甜香全化成苦澀,蛛網般粘住舌頭。

郝質華無意激發他的憤青情緒,放下杯子開導:「也不用太悲觀,並不是所有人都那樣,你不就很有責任感嗎?」

「誒?」

「老實說昨天你突然出面說要對趙工的失誤負責,我很意外,等到你認真替他修改方案,再直言不諱發表那通見解,我真有點刮目相看了。」

貴和當初一門心思掩護朋友,沒料到會順道為自己提升形象,對這誇獎受之有愧,漸漸臉紅耳熱,如此一來更顯得質地純良,真讓郝質華自責當初錯看了他。

「我們還是陌生人時發生過一點小誤會,那種芝麻蒜皮的事就別放在心上了。我對你沒有任何成見,絕不會故意找你麻煩。」

她一直採取高壓政策,陡然走起溫情路線,貴和不禁受寵若驚,繼而生出愧疚感。

「郝所,我也向您道歉,另外還得向您道謝,上次我爸病重,您臨時替我頂班,大老遠跑去內蒙,受了不少累,這份情我永遠不會忘記。我這人大的毛病沒有,就是嘴快,家裡人也常為這個數落我。過去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您多擔待,我保證以後跟您談話一定三思而後說。」

「不止是我,跟其他人講話也得穩重,男人的外表並不重要,關鍵是要有君子風度。」

「君子風度?嶽不群那樣的?」

「哈哈,邊說邊犯,你這毛病估計很難改了。」

二人一番暢談前嫌盡釋,正好到飯點,貴和提議一起用餐,聽郝質華說她待會兒有約會,他又獻殷勤:「那您開車了嗎?沒開的話我送您,這時候很難叫到車。」

郝質華想想也好,說:「我朋友在金陵東路上班,麻煩你送我到永康百貨門口。」

行車途中郝質華接到三通電話,其中一通似乎是約會物件打來的,貴和聽她跟對方商量去王寶和吃飯,那是本市有名的老字號螃蟹店,屬於高檔酒樓,一頓飯動輒上千,他由此推測此人是郝質華相好的老財,正愁找不到話題寒暄,等她結束通話,便說:「郝所愛吃螃蟹?現在有點過季了,早一個月膏蟹才肥,我知道一家餐廳很會做螃蟹,雖說手藝趕不上王寶和,但價錢實惠。」

郝質華低頭髮微信,答道:「談不上愛吃,我朋友喜歡,地方也是她挑的。」

貴和說:「那您朋友肯定是位成功人士,有錢人不像我們平頭百姓,人家講求的是品質。哦,不對,應該把那個們字去掉,郝所也是成功人士呀。」

郝質華笑了笑:「我跟你差不多,都是打工仔。我這位朋友倒確實有本事,比我小三歲,已經是上市公司的ceo了。說起來,跟我們是同行,有機會的話介紹給你認識。」

「小三歲」、「上市公司ceo」,語氣平常,但字裡行間滿溢驕傲之情,貴和暗自咕噥:「你的相好乾嘛介紹給我,顯擺你老牛吃嫩草啊。不過看你也沒啥女人味,又算不上如花似玉,居然能釣到年下高富帥,莫非其他方面天賦異稟?」

車不久到站,離商場尚有二三十米,郝質華已發現目標。

「好,我看到朋友的車了,就在這兒下。」

她利索地鬆開安全帶,開門下車,貴和見她小跑著直奔一輛停在永康百貨巨大招牌下的黑色慕尚6.8teic,瞬間像踩到電動捕鼠器的小耗子整個從駕駛座上蹦起,腦袋直撞車頂。

他太熟悉那款車了,當初只是在購車網站目睹芳容,便被它那優雅的造型、流暢的線條、高貴的氣度深深傾倒,從此魂牽夢縈夜不能寐,至少流過一公升哈喇子。如今得見真身,好比夜盡紅日升,水落明珠現,真實的它更比圖片曼妙動人。

暮色茫茫,商店巨大的霓虹燈投射映照,將它裝點成一位遺世獨立的世外佳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反襯得一旁的賓士寶馬格外低劣,直如丫鬟女婢一般。

他咬牙憾恨,彷彿躲在牆頭偷窺名門閨秀的落魄書生,心裡愛煞那輛車,卻因其超高昂的身價而註定無法一親香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