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夫婦言歸於好,今天也能平安翻頁了。晚上佳音整理臥室,順便取出多喜送她的首飾盒,將耳環、戒指、項鍊、手鐲逐一攤在床上,一樣一樣仔細觀賞。
珍珠進來拿東西,見狀問:「媽媽,爺爺送您的首飾您怎麼都不戴啊。」
「不想戴。」
見母親把首飾放回盒中,她噘嘴道:「首飾買來就是戴的,要收藏不如買金條。」
佳音臉上飄著層積雲,音色黯淡。
「一想到你爺爺是為了給我買首飾才遭遇事故,我就有負罪感,還怎麼忍心戴這些首飾。」
她的內疚帶動女兒的心虛,珍珠也後悔那天帶爺爺上街,閉緊嘴,不敢再提與之沾邊的話。
門猛地開了,秀明在門外衝佳音低吼:「你跟我出來一下。」
他比向日葵還外放,一看就是遇上了糟心事,佳音跟著他走出家門來到十幾米外的梧桐樹下。
「什麼事,臉陰沉沉的?」
「你是怎麼辦事的?」
「怎麼了?」
「剛才媽打電話給我,說洋洋在我們家借住那事,她跟你說了好幾次,都被你拒絕了。」
佳音像光腳踩到了圖釘,眉頭一皺,面部整體上揚。
「她怎麼跟你說的?」
「就是這麼說的啊,她還問我是不是我們家不同意接待外人,語氣別提多可憐,臊得我只想找個地縫鑽。你說,洋洋是我們的侄子,怎麼能算外人呢?媽都求了好幾次你就該答應嘛,不然她還以為是我從中作梗。」
母親是塊甩不掉的膠泥,居然粘上了女婿,她很會在外人面前裝可憐,把自己塑造成受欺辱的弱者,這天賦遺傳給了女兒,所以佳音不用細問也能掌握內情。
被算計的感覺如此窩火,像捱了一記悶棍還無法還擊。
有單蠢的丈夫介入,她治不了本,只能先治標,辯解:「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家裡人多,沒處安置他,而且那孩子依賴心重,讓他跟我們住對他沒好處。」
秀明怪她思維狹隘。
「你的想法是沒錯,但我們應該把老人的感受擺在第一位,媽既然堅持你就該答應,怎麼能說難聽的話傷害她?」
「我怎麼傷害她了?」
「她說每次跟你說這事你都不耐煩,還故意擠兌她,有沒有這回事?」
母親明顯在誣陷,佳音若為自己辯護就會不可避免地披露母女間的真實狀況,於是別無選擇地沉默了。
秀明不忍苛責妻子,認為她最近太累了,所以考慮問題欠周道,正直教導:「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商量,怎麼能對老人那麼冷漠呢?我們家最重孝道,你這樣對媽,你孃家人該怎麼看我們?」
此時硬碰硬行不通,佳音暫時退讓。
「好吧,你是孝子,你說該怎麼辦吧。」
「我已經答應媽讓洋洋來咱們家住了。」
「你讓他住哪兒啊?總不能把爸的房間騰給他吧?你沒聽今早勝利是怎麼說的,連他都不肯住爸的房間,要留著做紀念,你讓給外人住,弟弟妹妹們能高興?」
「你怎麼也跟老二學了,把自己的親戚說成外人。不住爸的房間就住小勇的,12平米是小了一點,但只用來睡覺也夠了,我把走廊和客廳接壤的那塊空間隔出來給他做書房,讓小勇暫時跟我們住。」
「憑什麼他一來就要搶走我兒子的房間?讓他住後院的雜物間吧。」
退讓也得堅守立場,劃清家人與外人的分界線。
秀明不能理解她為何這般慢待侄子。
「你這人怎麼這樣?」
「那雜物間蓋得結結實實,有門有窗又寬敞,怎麼就不能住人了?」
正當理由很快說服秀明,除了那雜物間,別的地方確實不適合招待住宿。
「那我得帶人裝修一下。」
「裝修什麼,你明天去買兩桶油漆,我抽空粉刷一下牆壁,再買盞吊燈裝上。以前的舊傢俱都堆在裡面,清理一下還能用,這些我都會,你不用管,專心忙你的吧。」
侄子是妻子的,她都不上心,秀明太過關心有些傷自尊,洩氣道:「隨你吧,趕緊給媽打個電話,跟她好好說說。」
表明立場,挽回形象,唯有這點他不能妥協。
佳音被迫回家取來手機,在他監督下聯絡母親。
「媽,那事秀明都跟我說了,我明天就打掃房間,您讓洋洋過來吧。」
她能伸能縮,身處被動就得做小伏低。
母親卻趾高氣昂了,尖刻指責:「你怎麼搞的,還說你婆家人難對付,怎麼我一齣面就搞定了?只會在你媽面前耍橫,到外面就成了軟蛋,真沒用。」
「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沒有就先掛了。」
「你可得好好照看洋洋,別讓他受欺負。」
秀明隔著手機聽不到岳母話裡的刀風斧聲,生怕她不知道自己的好意,湊上來大聲笑吼:「媽,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洋洋的。」
岳母以為女兒開著擴音,剛才的話都被女婿聽到了,唬得趕緊改換腔調,那笑聲彷彿十里花開,蜂蝶齊舞。
「哎喲,秀明啊,媽知道你最孝順,洋洋跟著你,媽放一百個心。」
佳音一陣噁心,側身背對丈夫,匆匆向母親道過晚安,結束通話手機。
夜裡她像躺在火盆上,前胸後背都被烤焦了,孃家人成功將手爪伸進了她的家庭,定會以此為契機得寸進尺地擴張侵略,她想不到辦法阻止,以後每天都得就著蒼蠅吃飯,真是風箱做棺材,氣死人。
她心裡兵戈擾攘,次日面向眾人仍似晴空無雲。
早飯時貴和沒找到侄女的身影,問:「怎麼沒看見珍珠啊?」
千金現在起床比他早,能更快了解家人動向,說:「她們學校今天組織去虞山森林公園郊遊,6點就走了。」
想到侄女出門時那野馬脫韁的興奮樣兒她就不自覺地癟嘴,那丫頭舉手投足都帶著股瘋勁兒,真教人看不順眼。
勝利酸溜溜地羨慕:「高一真好啊,郊遊這種事我連想都不敢想。」
他正陷在學習的汪洋大海里,搖槳搖得手殘。
貴和以過來人的姿態教誨:「等你考上大學,之後那個暑假你玩脫一層皮都沒人管你。」
秀明見人都到齊了,朗聲宣話。
「我通知一件事啊,你們大嫂的侄子下週三要來申州工作,會在我們家暫住一段時間,都是親戚,你們算他的長輩,到時多照應著點。」
千金問:「那孩子來了住哪兒啊?」
佳音怕他們多想,忙說:「我這兩天會抽空收拾雜物間,弄好了就給他住。」
美帆吃驚:「這樣會不會太怠慢人家?」
「不會,那雜物間很寬敞,採光也不錯,收拾好了比家裡住著還舒服呢。」
景怡想那房子不能直接住人,問:「大嫂準備請人來裝修嗎?」
他很樂意為此效力,卻聽佳音說:「不用,我讓珍珠他爸今晚買兩桶油漆回來,抽空粉刷一下,再裝個吊燈就行了,傢俱也是現成的。」
貴和不忍她受累,舉手說:「大嫂,我下班回來就幫你搞粉刷。」
佳音笑問:「你不加班嗎?」
他嘻嘻一笑:「往後大概不怎麼加了。」
得罪了郝質華,上班多半已進入倒計時,他決定以後盡力不加班,免得白賣命。
今天他磨蹭到9點整才走進公司大樓,同事們正在堂皇的辦公區內往來奔忙,那熙來攘往的熱鬧氛圍預示著中國建築業的豐年盛景,儼然gdp的具象寫真。
然而穿過這繁榮的表世界,呈現眼前的卻是另一個殘酷沉重的裡世界。
在這個世界遊走,能看到終年瀰漫的戰鬥硝煙,聽到迴盪在辦公室裡的無數疲憊不堪的詛咒。方案、會議、投標、修改……這些大字報式的符號一刻不停佔據人們的腦細胞,圖紙、模型、標書、幻燈演示……這些繁瑣複雜的工作搶光八小時不算,還最大限度吞噬人們的休息時間。
加班是永恆的主題,技術人員為工程設計加班,業務人員為招攬專案加班,財務部為對付稅收加班,行政部為對付員工加班,老闆們加班忙著陪酒應酬,司機們加班忙著接送領導……沒人逃得出加班魔掌,能準時上下班的大概只有保安大哥。
貴和一路摸爬打滾熬過來已修煉出一套疲累時刻靈魂出竅的自救法門,再大的工作強度也很難擊垮他。但是這段時間他真有點扛不住了,因為虐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虐心,攤上那麼個沒有s體態,內心卻無比s的女上司,不停拈過拿錯,拍磚吐糟,像一道萬年不遇的洪峰,連他這三峽大壩般堅固的心理素質都無力招架。
發展到昨天那場短兵相接,他徹底舉手投降,能在郝質華手底下安然無恙幹到退休,只怕人類也能在火星上定居了。
那個女人…………
他剛在腦中植入郝質華的形象,迷走神經便自動黑屏,身為理科生早已詞窮,大概只有二嫂美帆那樣才情卓越的文藝青年能夠細緻入微描述這位女中jp。
昨晚他整夜沒好睡,思前想後,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殺生成仁。反正就算他自掛東南枝,郝質華也不會隨他舉身赴清池,倒不如率領十萬草泥馬殺出絕地,三份簡歷之內又是一條好漢。
有了這份壯士斷腕的決心,他挺直了疲軟已久的脊樑,進辦公室後說話嗓門特別宏亮,準備等郝質華找茬時憤然攤牌。
上午,一個搞水果批發的高中同學打電話向他推銷自家果園的蜜桔,這哥們臉皮厚嘴巴甜,那推銷的架勢形同直接伸手去對方荷包裡掏錢,別人還不好意思拒絕。
貴和被他強買強賣好幾回,想著不是貴重東西,就要了兩箱。快遞不久送貨上門,他想到正好準備走人了,乾脆分給同事們做臨別禮物。謝曉岱拿了幾個送去郝質華的辦公室,他心裡罵娘,也不便說什麼。
11點10分,公司每週五的例行高管會議結束,郝質華風車雲馬地出現在他們所的辦公區,她基本不穿高跟鞋,兩隻套在小管西褲裡的細長雙腿宛如北海道特產的帝王蟹,隨時彰顯橫行無忌的氣焰,更兼步履如飛,每經一地勢必劃破氣流,引人側目。
貴和潛伏在書堆後觀測敵軍動向,他預計郝質華進辦公室後十分鐘內即會傳喚自己,便快馬加鞭籌備辭職演說,十分鐘過去不見動靜,又上網搜尋幾篇相關文章背誦,背到滾瓜爛熟,時間似乎仍有富餘,便翻字典查詢幾個生僻字讀音,推敲語氣頓挫,檢查錯詞病句,在肚內排演數遍,直至大功告成……
郝質華依然按兵不動!
他料想對方打算等他麻痺大意時猝然來襲,始終不敢懈怠,終見她推門出來,立刻像受驚的鵝伸長頸項,結果她走向洗手間。
等到第二次出門,她直奔這廂,他再次正襟危坐,她卻繞過他的辦公桌問其他同事要資料。
第三次出門,是被董事長助理叫走的。
第四次出門,是出去買咖啡。
第五次出門,依然是去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