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不時就會遇到這種情況,好幾個危重病患扎堆進來,主治大夫得在一旁盯著。」
翁婿就在這鬆弛的氛圍裡閒聊,聊著聊著不可避免地談起多喜的病症。
「景怡,你說我動了手術真能活久一點嗎?這幾天我腰背有些疼,聽海醫生說,癌細胞可能已經向腹腔擴散了。」
景怡大驚,身體立刻脫離躺椅靠背。
「爸,那您得趕緊去醫院啊。」
「等你大姑媽回來我就去,這可能是我們姐弟最後一次見面了,我想在家裡和她好好吃頓飯。」
岳父的態度類似破罐子破摔,景怡有勁使不上,又聽他問出更刁鑽的問題。
「手術還能做嗎?」
「爸……」
「我不是我那暴脾氣的老大,也不像千金那麼不懂事,雖然沒文化,基本的道理還是知道的,你實話實說別瞞著我。」
「這個真不好說,有的病人到了手術檯上才發現沒有手術的可能,遇到這種情況就……」
「也就是說剖開肚子再縫上?那還不如不做。」
「只是有這種可能,也有不少人成功進行了手術。」
「手術風險很大,這個海醫生也跟我說過。就算成功了大部分人也活不過一年。」
「您別這麼悲觀,也有5%的人成功實現了五年存活期。」
「5%,那需要多大的運氣啊。景怡,不是我悲觀,你以為我不怕死嗎?好死不如賴活著,如今生活這麼好,我怎麼捨得死呢?我是怕我賭這一把,萬一失敗就連賴活著的機會都沒了。我問過海醫生,他行醫幾十年,有沒有見過活滿三年的胰臟癌病人,他說沒有,他見過活得最長的只活了七個月,一般的兩三個月就不行了。聽朋友說,這病越治死得越快,他認識一個人家裡窮,生病以後沒錢治,靠吃中藥調理還活了兩年多。」
談話陷入怪圈,岳父似乎把方方面面的危險都考慮到了,因而自行否定了多種治療措施。看得出他不是沒有求生欲,是太謹慎了,生怕一口氣輸掉所有籌碼。
景怡見過各式各樣的病人,信心太滿的得為他們降降溫,預先告知可能出現的危險,以免結果和預期相差太大。信心不足的又須鼓勵安慰,讓他們相信希望仍在前方,努力或可到達。
「爸,沒您想的那麼糟,我前天剛給一個胰臟癌患者動過手術,目前他恢復狀況良好,康復的可能性很大。」
這火種立竿見影,多喜即刻表現出深切關注:「我能見見他嗎?」
「等您入院時就能看到了。」
這個好訊息給了多喜足夠多的撫慰,他約景怡談話不為過問自己的病情,女兒的事才是重點,下面得說正題了。
「先不說我的病了,景怡啊,今天千金請我吃了她做的餅乾,很好吃,賣相也挺好,我都不相信是她做的,以為是外面買來的。」
「她最近對烘焙很感興趣,還買了好些書來看。」
景怡很高興妻子能讓岳父開心,但很快發覺苗頭不對。
「我覺得這孩子在這方面有天賦,想讓她去學糕點師,你覺得怎麼樣?」
他驚訝岳父怎麼根據一點小事就為妻子做起了職業規劃,第一感覺是荒唐。
「爸,您怎麼突然想起這事了?」
「不是突然,我早想讓她找點正經事來做了,以後也好有個謀生的手段。」
「您覺得我以後會讓她餓肚子?」
岳父怎麼老是莫名其妙地擔憂?太可笑了。
多喜看出女婿有些惱了,急忙辯解:「當然不是,我就想她能夠獨立,免得一直做你的累贅。」
「她是我太太,我兒子的母親,我怎麼會把她當成累贅呢?」
景怡像剛登上新大陸的歐洲探險家,急於向當地土著溝通,放下以往的顧慮誠懇詢問:「爸,您能跟我說句實話嗎?您究竟對我哪點不放心?還是我做了什麼讓您起疑的事?」
多喜訕笑道:「沒有,你哪點都好,我挑不出毛病。」
「那您為什麼老擔心千金會跟我過不好呢?」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我的家庭和普通人比是有點特殊,那些嫁給有錢人的女人都很沒安全感,那是因為她們的丈夫行為不檢點,老在外面沾花惹草,可我沒有啊。爸,我和千金結婚以來,從沒跟任何女人有過不正當關係,我很重視自己的婚姻,也很愛千金和燦燦,甚至比愛自己更愛護他們,這點可以以我父母的名譽發誓。」
多喜面紅耳赤,愧於面對女婿。
我怕你以後被狐狸精勾走,甩了我女兒。
就算他厚顏無恥,抹下一張老臉說出心裡話,就算景怡此時情比金堅,但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這種赤、裸、裸的質疑、無中生有的預測就是劇毒,能把雙方的關係燒得腸穿肚爛,除非是得了老年痴呆症,智力下降到三歲,否則打死不能開這個口。
「景怡你是個好孩子,我做夢都沒想過能讓你當我的女婿,可是……你就當我貪心,我不想讓別人說我的女兒是寄生蟲,當人家問我女兒是幹什麼的,我也想像其他父母一樣,介紹她的工作、頭銜,不想說她是個無業的家庭主婦。」
景怡毫不遲疑地戳穿藉口。
「大嫂也是家庭主婦,不也很受人尊敬嗎?」
「佳音不一樣啊,她現在走出家門,馬上就能找到不錯的工作,多半比在家裡過得還舒心自在,千金什麼都不會,離了你該怎麼活?」
「說來說去,您還是對我不放心。」
二人就像當年的美國蘇聯,存在意識形態上的差異,都不能說服對方。
聽到岳父道歉,景怡知道妥協的一方註定是自己,跟一個絕症老人較勁太不人道,中國式的親情本生就是掠奪性的,為了妻子和家庭和睦,他不介意被掠奪。
「爸,您的擔心很有道理,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過得好呢,將來我有了女兒也會跟您一樣吧。我尊重您的意見,如果千金願意,我也會支援她。」
多喜驚喜萬分,握住女婿的手不停道謝,覺得這是他人生裡談成的最重要的一筆專案。
水涼了,景怡擦乾雙腳穿上鞋襪,耐心等師傅為多喜修腳,一個電話打破悠閒。
「金大夫不好了,常久富突然出現急性心衰,您快回來!」
常久富就是那位剛動過手術的胰臟癌患者,景怡下班前還去看視過他,情況一切正常,這才過了三小時就被病魔突襲了了。
「爸,醫院裡有緊急情況,我得馬上趕回去。」
「是那個胰臟癌患者嗎?」
多喜的直覺凌厲無比,一下子猜準物件,景怡怎麼能打破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謊稱:「不,是其他人。」
他的演技還不夠逼真吧,可能當場就被岳父識破了。
趕回醫院,常久富已搶救無效宣告死亡,當事醫護人員都被冷水澆得透透的,奇蹟固然存在,但可遇不可求啊。
又過了三小時,景怡還在辦公室發呆,人死不能復生,他得考慮如何向活著的人交代。
晏菲路過門外,見狀悄悄走進來。
「金大夫,這種術後病變誰都預料不到,手術本身沒問題,病人家屬也表示理解,您別太難過了。」
她很自然地拍拍景怡肩膀,像個體貼的小妹妹。
景怡抹了抹臉,想擦掉面上的晦氣。
「我岳父也得了胰臟癌。」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脫口向外人吐露家事,大概因為晏菲的氣場太有親和力了。
晏菲很吃驚,但什麼都沒說,這樣的靜默恰到好處。
「過幾天他就會來這兒住院,我剛才還在拿常久富鼓勵他,這下該怎麼圓謊呢。」
「……我覺得在重大疾病上應該保障患者的絕對知情權,讓他們自行考慮,這樣才公正合理。」
「話是這麼說,就怕他知道後果以後會喪失信心。」
中肯的應對後又是適時的沉默,與對方的情緒完全吻合,景怡覺得這小姑娘情商明顯高於人群平均值。
「對了小晏,姚佳的事我已經託律師去辦了,他說先以姚佳的名義向法院起訴,要求王列熙進行親子鑑定,如果被告拒絕配合,到了一定期限法院就會按常理推論判定他是胎兒的父親,並且出具裁決書。」
晏菲很歡喜:「太好了,請問期限一般是多久呢?」
「那個律師有門路,說十天之內能搞定,等姚佳出院時裁決書差不多就下來了。這兩天太忙,我都沒顧上告訴你。」
有錢什麼都好辦,走後門也比一般人迅速,為行善走後門也算不得壞事吧。
晏菲連鞠兩個躬,有如一盞油燈爆出了燈花。
「金大夫太感謝您了,您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景怡微笑搖頭,保持優雅的謙遜
「姚佳還好嗎?那件事是怎麼解決的?」
他還記掛那起醫療事故,不知院方肯不肯負責。
晏菲說:「因為證據很充分,醫院主動承認是事故,說要私了,已經承擔了所有治療費,還答應再支付15萬作為賠償。」
「是你出面交涉的?」
「是,還請了記者,但沒說是我請的。」
真是一次不顧一切的冒險。
景怡驚訝而笑:「你膽子夠大啊,就不怕被醫院開除?」
晏菲淡定地回以微笑:「他們沒理由開除我,如果院方給我小鞋穿,還有勞動局給我做主呢。」
「做得對,明智的人就該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身權益。不過小晏,你對朋友確實夠仗義的,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景怡不是恭維,他真心認為這女孩做護士屈才了。
晏菲在謙遜方面與他不謀而合,神情端莊毫無一絲得色。
「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能讓自己心安的事。」
「哈哈,如果上面刁難你,就告訴我,我會替你想辦法。」
「您要做我的靠山?」
「靠山不敢當,算支援者吧,像你這種一個頂倆的精兵強將,要是流失了是我們科室的重大損失。」
景怡以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戰友,下班時委託值班的晏菲幫忙留神他手下的病人,在停車場,母親忽然來電話了。
「景怡,明天是25號了,別忘記去掃墓。」
「是,媽媽,我記著呢。」
那是整個金家的共孽,他怎麼敢忘。
時隔五年,母親的愧疚未曾淡化,鄭重囑咐道:「往年我和你爸爸都會親自去,今年要參加法會走不開才讓你代替,你把燦燦也領去,讓他多給那些人磕磕頭。」
景怡答應著,在母親道別時叫住她。
「媽媽,我岳父得了胰臟癌」
他本不願用這事打擾父母清修,想遲些再告訴他們,但終是忍不住。
母親很在意,忙問:「剛剛查出來的?」
「確診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瞞著家裡人,上週末聚會時我們才知道。」
「難怪他會讓你們回去住,是想多和兒女們聚一聚吧。病情嚴重嗎?」
「很嚴重,以我的經驗看,保守治療估計不會超過一年,岳父看起來很鎮定,好像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現在還在為孩子們操心。」
「那是因為他知道慌張也沒有用,而且對孩子的愛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吧,你岳父真是位很有愛心的父親啊。」
能可憐天下父母心的,也只有同為父母的人吧。
這次景怡必須向母親求助了。
「媽媽,我該怎麼做呢?岳父馬上要來我們醫院住院,就收治在我們科室,千金和他的哥哥們還希望我做他的主治醫生。」
母親一下子聽懂他的難處。
「有好幾種治療方案嗎?」
「是,對普通病人我只用提供方案,讓家屬選擇,這次我恐怕要做選擇方了,我現在很苦惱,不知道哪種選擇是對的,而且越到後期會越難決擇。」
岳父的病到了後期會險象環生,延續生命的治療往往也延續痛苦,那是沒有出路的奮進,就像在無邊暗夜裡遊向沼澤深處。
景怡不想做那個將岳父送入深淵的人。
母親嘆氣:「不可能有盡善盡美的選擇,看你的心朝向哪一邊。」
「……我想讓岳父儘量少受痛苦,但又怕被千金他們埋怨。」
「這才是選擇的本質啊,也是對你善心的測量,只能由你自己做決定。你可以想象生病的人是你的爸爸或者是我,如果得絕症的是我們,你會怎麼辦。」
這樣的代入無法成立,也是景怡苦惱的節點。
「那不一樣,媽媽,我知道您和爸爸都希望生命是有質量和尊嚴的,如果在非常情況下我做出外人看來不近人情的決定你們也會贊同我。可岳父不一樣,我不是他的孩子,承擔不起這麼重的責任。」
「那到時就讓他的孩子們做決定吧,但你一定要對他們說實話,站在醫生和兒子的角度表明你的觀點,這樣就能問心無愧了。」
母親到底是智慧的,教他脫離牛角尖,保持坦誠和擔當。可這任務依然艱鉅,死亡是如此沉重,小小一角也能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