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補救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10月25日,為這天景怡提前一個月請好假,早起帶著妻兒前往西郊的常青公墓。不是節假日,墓地人跡稀少,一座座墳山連綿迤邐,成片的蒼松翠柏彷彿敬業的守墓人,鳥兒在它們肩上唱著安魂的歌謠。

太陽躺在厚厚的棉花床上,偶爾睡眼惺忪地望一望大地,微風吹拂,紙錢香灰的氣味四處彌散,和花香混合成辛辣詭異的味道。

燦燦牽著父親的手東張西望,他第一次來這座陵園,新奇大過一切。

千金害怕面對他們將要祭拜的死者,躲在車裡等待。景怡提著一大籃鮮花,領著兒子拾階而上,走了足足一里路,前方墓地升騰著嫋嫋輕煙,只見三個家屬正在一座墳前祭拜。

燦燦跟隨父親止步,仔細打量那對老夫妻和那個十多歲的少年,對方也很快發現他們,隨即射來六道凌厲的視線,都挾帶著仇恨的火焰。

燦燦吃驚,悄聲問景怡:「爸爸,那些人好凶啊,幹嘛那樣盯著我們?」

「別說話,等他們走了我們再過去。」

沒等景怡說完,少年已凶神惡煞衝上來,雙拳緊握,活像亢奮的角鬥士。

「你們來幹什麼?」

景怡小心護住兒子,蕩了蕩手裡的花籃。

「我是代表家裡來祭拜的」

燦燦覺得父親的和氣帶著卑微,更驚異了。

少年怒斥:「用不著你們假惺惺,馬上給我滾!」

老婦人追了過來,她可能是少年的祖母輩,緊緊抓住他的手,似乎生怕失去他。

「算了,別理他們,我們走吧。」

她的丈夫也來了,老爺子怒意內斂,怨恨卻一點不比少年少,冷冷驅逐道:「你們以後不用來了,我兒子兒媳不想看到你們家的人。」

「……請您原諒。」

燦燦不明白父親為何要忍氣吞聲哀求這三人,他們裝束普通,是再平凡不過的平民,哪來的高高在上的氣勢?

又聽少年厲吼:「真想求原諒就把我爸媽的命還給我!」

老大爺攔住孫子,向他們揮手:「你們還是趕緊走吧,待會兒還有鄰居們來,被他們看見說不定會動手。」

「我們獻完花就走。」

景怡低著頭,愧疚如同滾燙的熔岩糊在臉上,就算這家人揍他,他也無顏反抗。

老夫婦估計覺得跟他說話都是種痛苦,勸說孫子離去,少年邊走邊回身叫罵:「殺人犯!你們會遭報應的,全家都不得好死!」

叫聲彷彿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掃過,飽含地獄般的怨毒,少年的確經歷過地獄式的災難,因此失去雙親和幸福的生活,而帶給他災難的正是金家。

五年前,金氏集團獲得林田區一塊土地的開發權,當地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城中村,人口數萬,老屋連片,都住著城市底層居民。

為降低拆遷成本,集團按慣例將拆遷專案委託給一家拆遷公司。但凡這種公司都有些不地道,老闆白道黑道都吃得開,辦事金元大棒一起上,對拆遷戶坑蒙騙,行不通就恐嚇加暴力,通常無往不利。

不巧的是那次動遷遇上幾個特別強硬的釘子戶,膽色好,組織能力還強,把整條街的鄰居都團結起來,一致要求開放商抬高補償條件。

金氏集團稱霸國內地產界,掌門人是景怡的二叔,他自認手眼通天,不把幾個賤民放在眼裡,拒絕與拆遷戶協商,讓拆遷公司按合約辦事。

就像舊社會的資本傢伙同地痞流氓欺壓老百姓一樣,拆遷公司幹了件昧天良的勾當,一天夜裡,派人去那條街的餐館縱火,想給拆遷戶們來個拔本塞源。不料火勢擴大,一口氣燒燬半條街,居民集體遭殃,二十八條鮮活的生命葬生火海。

罪犯企圖將火災偽造成煤氣洩漏事故,但沒能騙過精明的警方,拆遷公司老闆鋃鐺入獄,因缺少確鑿證據證明金氏集團與本起縱火案有關,景怡的二叔逃脫了法網。

然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些死難者的家屬裡恰好有兩個梁山好漢式的人物,殺母滅妻之仇不共戴天,二人決定以牙還牙,又邀約幾個足智多謀的鐵哥們協作,精心策劃了一起綁架案。

一個月後的一天雨夜,景怡的父母和二叔夫婦同時遭綁架,綁匪向金家勒索贖金三十億。

贖金當然不可能轉賬支付,三十億鈔票幾十噸重,大力神才搬得動,所以綁匪志在報仇,要贖金只是為了向金家人示威。

人質被關在一座陰暗的豬圈裡,滿地汙水糞便,形同糞尿地獄。歹徒不給他們飯吃,讓他們用汙水和豬食充飢,過慣上流社會生活的人到了那兒如何受得了,加上生命時刻威脅,沒兩天精神都崩潰了,一齊向歹徒哭跪求饒。

歹徒想出了一個惡毒的辦法,對景怡的父親和二叔說,兩家人只能活一家,讓他們兄弟自相殘殺。

極端環境能泯滅良知,當求生欲打敗道德,原本親厚的兄弟倆為爭奪生機展開搏殺,最後較為身強力壯的二叔不慎被柵欄上的鐵釘貫穿後腦,景怡的父親僥倖獲勝。

二嬸的心臟剛裝過支架,兩日來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目睹慘景也蹬腿去了。

景怡父母被押到山上,被逼挖坑活埋自己,幸被及時趕到的警方解救。

歹徒錄製了景怡父親殺死二叔的場景,被捕時將影片交給了警方。法院認為當時的情況屬於緊急避險,景怡父親的行為也可解釋為正當防衛,不追究其法律責任。

景怡的父母擺脫不了良心譴責,主動對火災遇害家庭做出鉅額賠償,而後放棄家業,遠遁北方深山出家,看破紅塵是其一,另一方面也是想避禍,認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身和親人們的安全。

這場劫難對金家來說是永生難忘的噩夢,景怡至今還記得他在父母遭綁架期間的恐怖經歷。當時家裡住滿保鏢,上廁所都有人貼身守護,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二十四小時關注手機,聽到別人的手機鈴聲也會汗毛倒豎。歹徒發來的父母受折磨的照片令他心如刀絞,無時無刻不在吉凶難測和危機四伏的雙重夾擊下煎熬。

他很清楚那是報應。

慾望之火引發了整串悲劇,吞噬了拆遷戶,也燒燬了他的家庭。

事件過去一年,警報才徹底解除,心理創傷可能會持續終生,那些死難者的家屬也一樣。景怡知道他必須用餘生真誠懺悔,徵求受害者原諒,否則沒準哪天仇恨的火焰又會復燃,危及他的身家性命。

燦燦受父親教養,待人接物很有禮貌,這次被那咄咄逼人的少年惹惱了,氣憤道:「爸爸,他憑什麼罵我們?」

景怡嘆氣:「因為我們家做了該罵的事。」

他領著兒子在前後兩排十幾座墓碑前各放上一束鮮花,每放一束都會向墓碑深深鞠躬。燦燦通過墓碑上的刻字知道了墓主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一個小男孩年紀比他還小。

黃泉路上無老少。

這話他知道,可這些死者的死亡日期都在五年前的10月25日,今天是他們的忌日,能在同一天奪走眾多人生命的,只能是災禍事故了。

他正開動腦筋思考,只聽父親吩咐:「燦燦,來,到這兒跪下,給這些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磕頭。」

磕頭代表求饒和悔罪,燦燦疑惑更深。

「爸爸,我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啊?」

景怡不想讓他過早揹負罪孽,說:「這個以後再告訴你,你只要記住我們家欠了他們很多債。」

「咱們家不是很有錢嗎?還給他們就是了啊。」

「你還小,不知道這世上有些債務是金錢不能償還的。」

景怡望著璞玉般的兒子,這小傢伙青出於藍,資質遠遠超過他,用善良加以雕琢,日後必成大器。

「燦燦,你覺得錢是好東西嗎?」

「是啊,有錢才能買好吃的好玩兒的,才能坐好車住大房子。」

「錢再好,也不能為了得到錢就去做傷害別人的事,那樣即使有了錢良心也不能安穩,還會給自己招來災禍。」

燦燦隱約摸到了門徑,指著墓碑問:「爸爸,這些人是不是和二叔公二嬸婆的死有關係?」

見景怡愣住,又問:「上次我聽小康哥哥說,二叔公二嬸婆是被幾個窮鬼殺死的,這是真的嗎?」

小康是景怡二叔的孫子,二叔有兩個兒子,這兩位堂兄接管了金氏集團。他們對父母的死沒有悔只有恨,若非景怡的父母極力阻攔,他們甚至還想動用非法手段報復綁匪的家人。

有這樣的父輩,後代如何能承襲正確思想?

景怡忙向兒子指正:「不許再用‘窮鬼’這個詞,是二叔公二嬸婆先害死了那些人的親人。」

「具體情況到底是什麼呀,您現在就告訴我不行嗎?」

燦燦纏著父親刨根問底,遠處忽然傳來母親遑急的呼喊。

「哥哥,哥哥不好了,我看見陵園來了好幾輛車,好像是那些家屬到了,我們趕緊走吧!」

千金跑來一手拽住兒子一手拉住丈夫,急急地朝山下趕,走了幾步發現這條路會與那些人碰面,連忙調轉方向。

景怡叫她稍等,急聲催促兒子:「燦燦,你快給他們磕頭。」

燦燦犯起倔來:「不,您不告訴我原因,我就不磕。」

千金慌道:「哥哥,算了吧,燦燦還太小,不適合聽這些。」

燦燦質問:「我為什麼不適合?」

「你這個年紀應該多接觸真善美的東西,等大點再瞭解人性陰暗面吧。」

「我已經瞭解了啊,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壞人,我們老師天天教我們提防壞人的知識,媽媽別把我當白痴。」

時間不等人,景怡被迫改變計劃,對兒子說:「燦燦,爸爸知道你很聰明,但過早接觸複雜的人性會給你的成長造成負擔,你不想磕頭就算了,我們回去吧。」

燦燦還想爭辯,父親先提出約定:「再等兩年,你滿十歲了,爸爸就告訴你真相。」

一家三口繞道下山,安全回到車內,山上響起驚心動魄的鞭炮聲,千金的心如同受驚的鳥兒使勁撲騰。當年火災後死者家屬們堵在他們居住的小區門口拉橫幅喊口號的混亂景象還清晰刻在她的腦海,仇恨使人們變成狼群,充血的眼睛比獠牙還鋒利,她再也不想與那些危險人物接觸。

「嚇死我了,總算躲過去了。」

景怡摸摸她蒼白的小臉,擦去上面的冷汗。

「沒事,我們回去吧。」

車駛出陵園,千金看到公路旁的廣告牌,拍拍景怡胳膊。

「這附近有個生態種植園,產葡萄和草莓的,我們順道買點吧,爸爸愛吃。」

景怡點頭:「你打電話問問爸還想吃什麼,我們一塊兒買回去。」

千金掏出手機,接通後那邊人聲嘈雜,像在鬧市區。

「爸爸,您在哪兒呢?」

「我在外面,上午陪珍珠逛街,現在正要回去。」

「珍珠不上學嗎?怎麼跑去逛街了?」

「她明天要代表學校參加市高中生田徑比賽,今天下午是預賽,想買雙新的運動鞋,我就陪她出來了。」

昨晚多喜路過老大夫婦的臥室,聽見孫女在向她爸爸撒嬌讓買東西,大兒媳又嚮往常那樣訓斥她,他進去一問,得知珍珠要買比賽用的新鞋。她學習成績不好,常被老師批評,好容易有個表現的機會,多喜決心力挺,當場拍胸脯說:「爺爺給你買。」

「謝謝爺爺!我要買耐克的專用跑鞋,耐克,就是商標像個√的那種。」

多喜隨她挑選,把佳音氣個夠嗆,戳著她的腦袋數落:「你衣服鞋子上都是√,怎麼考試試卷盡是×?」

千金聽後比大嫂更氣憤。

「這丫頭就會敲您竹槓,怎麼不讓大哥給她買?」

多喜笑呵呵說:「是我想給她買的,孩子能參加這種比賽不容易,我得支援她啊」

父女倆通話時,珍珠正穿著新買的運動鞋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像個身輕如燕的精靈,一跺腳就能跳上樹梢。她見多喜揣起手機,在遠處朝他揮手歡叫。

「爺爺,這雙鞋好輕啊,緩衝效果也好,您看我跑得多快!」

說完連蹦帶跳,一時興起還做了個標準的後空翻。

多喜笑道:「你別跑了,當心下午正式上場沒力氣。」

小丫頭飛奔過來撲到他懷裡。

「爺爺真疼我。」

多喜憐愛地看著她,這孩子長得真快,一轉眼就從稚嫩的小苗長成含苞待放的花蕾了,漂亮得連花都失色,再過幾年肯定更漂亮,可惜他看不到了。

「爺爺也疼不了你多久了,你有什麼願望爺爺都會盡量滿足你。」

珍珠笑容頓逝,眼眶也紅了,摟住他的脖子急嚷:「不,爺爺您會好起來的,至少能活到八十歲,參加完我和小勇的婚禮,抱上重孫子。」

「爺爺也想有那麼一天啊。」

「會有的,肯定會有!」

她性格像父親,比秀明更自信樂觀,也多少帶有一點盲目。

多喜不說讓她難過的話,爺孫倆起身向廣場外走去,踩著沙沙的落葉,親熱聊天。

「珍珠,你以後要聽你媽媽的話,別老跟她頂嘴惹她生氣。」

爺爺說的大部分話珍珠都會聽,這句屬於另外那一小部分。

「我夠聽話了,是媽媽太苛刻,非逼我當她的應聲蟲才甘心。」

「你媽媽是為你好。」

「可她根本不理解我,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她不能用她的標準來要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