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無奈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景怡心想如果這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就好辦了。

貴和也想喬布斯就是得胰臟癌死的,有錢能使鬼推磨,可買不通閻王爺啊,惡性腫瘤就是他老人家親筆書寫的請柬,得有多大的造化才能拒收?

佳音的意見還比較有參考價值。

「能去國外治療嗎?」

秀明像落水者抓住了救生衣,喜道:「對啊,在國內治不了,我們可以去國外啊。老金,你有門路嗎?」

他病急亂投醫,暫時把自尊拋到了一邊。只要景怡能救父親的命,讓他磕頭也沒問題。

千金也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我記得你說你讀博士時的一個導師現在在美國工作,能問問他嗎?」

景怡點頭:「是史密斯教授,他剛好是消化科的專家,我回家就把資料傳給他。」

他的內心是直線,不抱什麼期望,預測其他人的心將是拋物線,在高高躍起後迎來墜落。

眾人正要分頭行動,勝利飛奔而來。

「大哥,你們商量出辦法了嗎?得趕緊送爸爸去醫院啊。」

秀明說:「你姐夫正要回去聯絡國外的大夫,合適我們就送爸出國治病。」

景怡提醒他去多喜看病的醫院找主治大夫問明情況,他拍胸脯:「這事我來辦,明天一早我就帶爸去醫院。」

家裡出了這種事,他是責無旁貸的頂樑柱,精神百倍地接下擔子。

兄弟姐妹來到多喜的臥室,千金眼皮腫得快要睜不開,忍住淚水向父親道別。

「爸爸,我和燦燦他爸回家找國外的專家諮詢,那人是燦燦他爸的博士導師,在美國的大醫院上班,一定能治好您的病,您安心等我們的好訊息。」

景怡知道多喜最想聽的不是這個,接話道:「爸,我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先去買傢俱,爭取這兩天就搬回來。」

他準備請朋友幫忙去買套合適的傢俱,兩天內打點好搬家事宜,送妻子回家與岳父團聚。

多喜果然高興,笑呵呵道:「好,你們彆著急,爸爸沒事。」

佳音去送妹妹妹夫,秀明閒不住,迫切地想為父親做點什麼,問他:「爸,您要不要再吃點東西?想吃什麼我讓珍珠媽給您做。」

多喜知道自己被當成了瀕危保護動物,更要保持淡定,以免打亂家人的生活。

「剛吃了飯肚子還飽著呢。」

說完吩咐老二老三:「不早了,你們也回去吧,明天還上班呢。」

貴和不能再躊躇了,上前說:「爸,我待會兒就打電話給搬家公司,明天就搬回來。」

他怕父親還在為剛才的爭吵生氣,沒敢正眼瞧他,多喜得到他的應允高興還來不及,一個勁兒說「好」。

美帆也已改變想法,可丈夫不發話她就沒敢表態,賽亮這會兒去除了敵意,彆扭勁兒還沒消下去,沒提搬家的事,只跟多喜打了個招呼。

「爸,我們先回去了,有事通知我們。」

多喜相信慧欣的判斷,老二已經回心轉意了,但還需要一點時間。

貴和和二哥夫婦一道去停車場,小街空蕩蕩的,燈光比月光明亮,三道狹長的人影在地面蠕動,無以言表的複雜情緒相互輻射,夜那麼靜,心裡的廝喊響徹雲霄。

到了停車場,美帆叫住賽亮:「老公,我不想開車了,你載我回去吧。」

賽亮問:「那你的車怎麼辦?」

「先放這兒吧,明天我再來取。」

她是在為再次探望創造機會,趁丈夫去開車,快步追上貴和。

「對不起啊貴和,你二哥他不是存心和你們吵架的,你原諒他好不好?」

賽亮今天言行多有不當,險些與家人大動干戈,美帆眼看公公身染重疾,怕將來賽家人把他的死都歸咎到丈夫頭上,急於替他挽回聲譽。

貴和如今只想與哥哥們齊心協力救治父親,馬上接住二嫂遞出的橄欖枝。

「二嫂您放心,都是一家人,吵過就算了,相信大哥也不會記仇的。」

美帆又替賽亮求情:「合住的事我會勸他,你們再給他點時間,他心裡也不好受。」

話是這麼說,她並無把握說動丈夫,相識十多年,她還沒有過成功經驗。回家的路上,交通異常順暢,窗外疾馳的景物匯聚成五光十色的河流,悄然帶走了時間,她心裡也好像流淌著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手伸進去抓住的只有虛無。

當賽亮發現她在哭泣時,她已淚流滿面。

「你哭什麼?」

「突然感覺很悲傷,老公,人的一生多麼短暫啊,幾十年歲月也像白駒過隙,我想到上次回家爸爸媽媽老了好多,真怕他們會突然離開我。」

她這是典型的觸景生情,由公公的絕症,想起遠方年邁的父母。

經歷不同,賽亮無法體會她與父母的深情,把她的憂傷歸結為敏感。

「岳父岳母不是很硬朗嗎?」

美帆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淚腺更活躍了。

「我真不敢想象失去他們會是什麼感覺,小時候就怕,現在恐懼一點沒減少,寧願折壽三十年換他們跟我終身相伴,這樣我就不會承受失去他們的痛苦。老公,你知道那首唐詩嗎?陳去疾的《西上辭母墳》,高蓋山頭日影微,黃昏獨立宿禽稀。林間滴酒空垂淚,不見叮嚀囑早歸。

賽亮無言以對,妻子是在教育他嗎?可他學不會她那樣的熱愛啊。父親和兄弟姊妹就像每天必須經過的路牌,他習慣他們的存在,但並不認為他們不可或缺,他可能真的很冷酷,二十二歲以前都不知道羈絆為何物。

景怡在回家的路上就給史密斯教授打了電話,並將多喜的檢查資料拍照上傳至他的郵箱。教授所在的紐約正是中午一點左右,他和景怡約好下班後進行視訊通話。

景怡和千金等到凌晨兩點多,史密斯終於出現在他書房的電腦螢幕上,二人以英文交談。

「史密斯教授,您對我岳父的病情有什麼建議嗎?」

「景怡,你長年從事這方面的醫療,也算專家,我能想到的你應該都能想到。」

耕作技術就那麼多,技巧上有高低差異,可沒人能用水稻種子種出甘蔗來。

景怡料到教授也沒有靈丹妙藥,又問:「我想送老人去美國治療,比如md安德森癌症中心,您認為可行嗎?」

美國的癌症治療水平位居世界之首,有多個知名的治療所,位於休斯頓的md安德森癌症中心是美國腫瘤治療領域排名第一的大型醫療機構,每年成功救治很多癌症患者,在國際上知名度很高。

送岳父去那裡治療起碼能最大限度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從而更好的向妻子等人證明:他確實為此盡到了心力。

然而史密斯教授站在客觀角度中肯分析:「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覺得有必要又能負擔治療費用,可以試一試,但對於胰臟癌的治療,目前國際醫學界都沒能取得突破性進展,特別是中晚期病人,我覺得中國和美國的治療方案不會有太大區別。而且你要考慮一點,患者是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又缺少在國外生活的經驗,你讓他來到完全陌生的環境,不僅要面對痛苦的治療過程,還會遭遇語言不通和文化差異帶來的苦惱,對他的心理反而是沉重的負擔。」

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呢?岳父不懂英文,如何能適應全英語的治療環境,就算請了翻譯也會產生巨大的孤獨感。還有,國外的醫院都不許家屬親自護理,他在不同的文化環境下生活,肯定不習慣那種住院模式。晚期癌症最考驗人的意志,讓他離開親人離鄉背井,恐怕對他有害無益。

海嘯般的無力感衝向景怡,他惆悵地向恩師求助。

「那我還能做點什麼呢?」

「站在醫生的角度只能盡力為他提供現階段可以實施的治療。但我想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治療,是親人的安慰和陪伴,這點只有你們這些家人能做到。」

千金在一旁,胸口裡像關著二十五隻老鼠,無一刻不百爪撓心。真後悔沒好好學英文,聽不懂丈夫和教授的對話,只能通過他們的表情來猜測,情況似乎不太妙。

通話結束,她撲上去抓住丈夫的手。

「教授說了什麼?爸爸的病能治好嗎?」

景怡不敢有所欺瞞,據實翻譯了史密斯的意見,千金起初還不信邪。

「美國的醫療不是很先進嗎?我們可以試試他們研製的新藥,死馬當作活馬醫也行啊!」

「胰臟癌主要是kras突變,國際上一直沒研究出好的靶向抑制劑。」

「那就去找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大夫。」

「美國的醫院不像國內,只要病人和家屬願意,不管病情多危重都能住院治療。他們那邊的醫生遇到錯失最佳治療時間的病人,會以沒有治療價值為由拒絕收治,就算肯收治,對胰臟癌中晚期病患的治療手段也和國內沒多大區別。」

千金猶如高空墜落的花盆,從心底裡響起粉身碎骨的慘叫。

「這麼說,爸爸真的沒救了?怎麼可能呢,他現在還好好的啊,慧欣阿姨不說,我都看不出他有病。」

「胰臟癌病情發展迅速,早期沒有明顯症狀,等到發病通常時間就所剩不多了。」

「你不是大夫嗎?讀了那麼多書,為什麼治不好我爸爸的病?爸爸不能死,我不要他死!」

千金知道丈夫曾被很多人這麼指責過,以前總是開導他:「醫生又不是神,怎麼能起死回生,那些人就是無理取鬧。」

這時她才明白「無理取鬧」其實是種自衛反應,人們為逃避慘痛現實只好拿醫生來做擋箭牌。

她不想傷害丈夫,可此刻除了他,她還能向誰尋求庇護呢?

景怡急忙抱住失聲痛哭的妻子,風浪再大也要做她的救命稻草。

「你別急,還有希望。先安排爸到我們醫院住院,按常規療法進行手術,術後再進行放化療,爸吉人有天相,會挺過去的。」

千金百分百信任他,以為真的還有一線光明,忙說:「那你要找你們醫院技術最好的大夫為爸爸動手術。」,頓了一下急忙補充,「我不是信不過你,是怕你緊張。」

「我知道,你就是讓我上我也不敢啊,我們醫院有位周教授是腫瘤外科的專家,成功完成過好幾起胰臟癌手術,技術在國內首屈一指。明天我正好要給一個胰臟癌患者動手術,他會過來指導,到時我就請他為爸主刀。」

景怡擦乾妻子的淚水,摟著她,用言語替她尋找安全感,自身卻陷在忐忑裡。手術風險大還在其次,最可怕的是目前根本不清楚岳父的病情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也許到了手術檯上開啟腹腔,會發現癌細胞已經大面積轉移,那麼即使是比周教授高明十倍的大夫也將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