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嫂的隱秘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1頁,共2頁

粥已經沸騰好一會兒了,雪白的泡沫頂開鍋蓋,順著外壁洶湧淌下來,雪崩似的。

佳音趕來揭開蓋子,手背沾上飛濺的泡沫,豌豆大的紅點迅速膨脹透明,幾分鐘內形成一個正圓形的水泡。

起碼十年沒犯這種低階錯誤了,做事時真不能分神哪。

她用湯勺大力攪動粥底,避免糊鍋,吃了苦頭仍心不在焉的,回味昨晚多喜的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昨天聽公公宣佈合住的決意,她就有不好的預感,首先懷疑老人的身體出了狀況,這疑心有根有據,前些天的夜裡她看見多喜捏著手機匆忙出門,過了幾分鐘無意間聽到他在院門外和人通話。

「大姐你別難過,不是還有時間嗎,等你下個月回國,我們就能見面了。」

多喜隨即察覺有人,倉促地結束通話,佳音只聽清這一句,但足以據此梳理出三條資訊:一、電話是美國的大姑媽打來的;二、通話時公公情緒傷感;三、發現旁人快速掛線說明他有所隱瞞。

聯絡白天慧欣阿姨那句:「你爸身體不好。」

心細如髮的她怎不起疑?

可是在稍後的詢問中多喜堅決否認這點,不僅如此,還給出足夠理由闡明自己要求合住的動機。

「我最擔心你妹妹和小亮。小亮因為他媽媽,一直和我有隔閡,小時候性子孤僻,以為長大了能好點,誰知道現在更變本加厲。今天你都看見他是怎麼對你弟妹的,再這樣下去我真怕他們的婚姻出狀況。」

佳音和美帆不比尋常妯娌,是能聊知心話的好朋友,明白她和賽亮感情遇冷,大部分原因是她由於先天免疫因素,喪失了生育能力。賽亮嘴上不明說,偶爾也會在特定情況下有感而發,孩子是維繫夫妻感情的紐帶,他們命中無子,外人只能陪著乾著急。

幸好她們遇上了通情達理的公公,多喜從沒為此埋怨過美帆,昨晚還設身處地幫她說話。

「當初美帆頂住她父母的壓力和小亮結婚,後來又為生孩子的事四處求醫,被迫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咱們家不能因為這點就嫌棄人家。讓他們搬回來也能調解調解他們夫妻間的矛盾嘛。」

他處處維護兒媳婦,可佳音估計美帆不會領這個情,當時就覺得公公很可憐了,再聽到別的擔憂,更不由得心疼他。

「你妹妹的問題我不說你也知道,我承認五個孩子裡我最偏疼她,可看她如今的樣子我心裡真後悔呀,她現在別說生活自理,連家裡的水電費都不會繳,離了景怡和保姆就活不下去,你說我能不急嗎?」

千金的毛病家裡人有目共睹,佳音親手養大小姑子,算她半個媽,感情固然深厚,也覺得她那好吃懶做外加缺心眼的德行太不像話,生怕自己的女兒有樣學樣,故而對珍珠嚴格要求。

秀明和她想法迥異,本著護短心理將過錯盡數推給妹夫,當著多喜的面抱怨景怡,聲稱千金是在嫁給他以後才變成廢物的,看他平時的所作所為比那些溺愛孩子的無知父母更過分。

佳音很少和丈夫唱反調,不同意見全藏在心裡。

這事怎麼能全賴景怡呢,錯誤的根源還在賽家,是家裡人先把千金寵壞的。平心而論,以小姑子的條件根本配不上景怡,她當下的情況就是個捧著翡翠碗的小孩子,稍不留神就會失手,假如失卻這樁婚姻,她的人生將是倒栽蔥式的墜落,別說公公,其他人瞧著也提心吊膽。

爸對兒女太無私了,恨不得幫我們把方方面面的麻煩全解決了,遇上這麼好的公公,我真幸運。

知恩圖報是美德,佳音的這種美德比一般人來的多,「高尚」是身世造就的,並非天生。

她母親是70年代的「知識青年」,插隊到江西山村,在「紮根農村」的紅色口號下稀裡糊塗嫁給當地山民,斷了回城的念想。

生過三個兒子後,呱呱墜地的佳音成了累贅,按父母的意願是不準備供養這個「賠錢貨」的,若不是申州的外婆伸出援手,主動收留可憐的外孫女,在當地送養、遺棄乃至溺死女嬰成風的大環境下,佳音興許活不過襁褓期。

然而大都市不等於天堂,寄人籬下時受的氣吃的苦不比在家時少,外婆膝下有兩個家孫,端在手裡的這碗水斜得厲害,接回外孫女,好比招來一個三四歲的丫鬟,慢慢□□著灑掃烹洗。佳音上小學前基本的家務都會做了,正式登上小保姆崗位,協助外婆服侍兩個寶貝孫子,後來還擔任家中的主要勞動力……

她嫻熟的家事技能和察言觀色,寬容忍讓的性情都發端自此。

性格的可塑性不壓麵糰,仰人鼻息的生活裡,妥協忍耐是躲避心靈扭曲的唯一手段。

好脾氣往往源於無奈,對此她有絕對的發言權。

結婚後她才嚐到瞭如意的滋味,是老天爺的恩典吧,她遇到一個不錯的丈夫,雖說掙錢不多,家境平平,公公還帶著三個未成年的拖油瓶,一般人眼裡實在算不得好歸宿,可她很滿意。對她來說,擺脫壓抑卑微的生活狀態已算改變命運,賽家人大的正直和善,小的乖巧可愛,進門後她就掌管了家中內政,大小事務全權做主,從低賤的女奴晉升為受人尊敬的女主人,總算挺直了屈折多年的腰桿。

為此她打心底裡感激多喜,她在家裡的地位和對父愛的認知都是公公給予的,在她心目中,親生父親就是這位親切慈祥的老人,而非江西縣城裡那個對她不管不顧的陌生男人。

所以多喜的境況才會使她這孝順女兒懸懸念念,放不下心。

爸今早進城去,看來想挨家說服弟弟妹妹們,小亮那麼固執,貴和也不願意回來,要是談不攏又和爸吵起來可怎麼辦?

她架好鐵鍋準備炒菜,流理臺上的手機響起來,看來顯是高中同學宋敏。

「佳音,你的《中式烹調技師證》還在嗎?能不能放到我們公司掛靠一下。」

佳音中專唸的是烹飪技校,畢業不久就結婚當起家庭主婦,務實的她沒荒廢技能,利用業餘時間考取了廚師技師證,後來更名為中式烹調技師證。證書也沒藏在家裡壓箱底,很多酒店賓館為節省成本不願聘請那麼多高職稱員工,但每年需要相應的人數做資質檢測,於是會花錢買一些證書掛靠。

佳音的證書早些年給了一家酒店,對方替她支付五險一金,不久前那酒店倒閉了,宋敏以為證書又回到佳音手裡,想拿過來救急,按行價一年付她三萬塊。

佳音笑說烹調師證已經轉給別的酒店了,問:「《中式麵點師高階技師證》和《西式麵點師高階技師證》你要嗎?」

洩氣的宋敏立刻振奮:「要啊,我們酒店正缺這些呢,你連這兩項證書都考到手了?什麼時候的事?」

「有四五年了,本來和烹調師證一起掛靠的,現在暫時沒轉出去。」

「給我吧,現在西式麵點師很搶手,技師證一年能開四萬塊,咱們是老同學,兩本證我給你七萬五。」

宋敏解決了一項工作任務,舒心地誇讚佳音:「你真能幹啊,考了這麼多證書,好多在職的廚師也沒你勤奮。」

「沒辦法呀,我一個家庭婦女,沒工作沒保障,只能靠這個賺外快了。」

「你這賺錢方法最輕鬆了,證書掛靠出去又不用上班幹活兒每年就有小十萬進賬,還拿淨的不交稅,多好啊。我是沒你有毅力,注會考了七年都沒過,哪像你不上班還這麼有進取心……」

佳音以謙遜的笑聲作答,沒人聽得出當中的不快。她感覺宋敏骨子裡其實是瞧不起她的,認為全職太太就該不思進取,與社會完全脫節,和當初那些極力勸說她出去找工作的親友一樣,認定她沒有就業能力才做了沒出息的決定。

她的確沒有高學歷,也不會高精尖的技術,可憑烹飪手藝找一份中等收入的工作很容易,更別說後來考了三個技師證,去高檔餐飲公司應聘主廚也不難。沒有人強迫她呆在家裡,她是靠個人喜好選擇瞭如今的生活方式。

別人喜歡歌舞、繪畫、健身、旅遊,她喜歡烹調、縫紉、編織、刺繡,花心思做一桌美味的飯菜,繡一條漂亮的手絹就是很好的休閒娛樂。而且她早厭倦了低眉順眼討好逢迎,不願涉足人際複雜的職場,沒有什麼比自由自在呆在家裡更能從事愛好了。

最根源的一點。

她太渴望有一個幸福安定的家,一旦擁有就全力以赴去維護,掌控住家裡的一切才能獲得充裕的安全感。

這些年她的人生一直良性發展,自我感覺很好,犯不著對外說明。

她思籌措辭如何結束對方的囉嗦,剛回家的秀明大踏步走進廚房,老遠就遞出手機。

「你跟誰聊天呢,媽說打你手機老佔線,都打我這兒來了,你快來聽聽是什麼事。」

佳音藉機打發掉宋敏,接過手機,下意識轉身推開落地窗走進院子,反手關上門,將試圖跟隨的丈夫堵在屋內。

聽到母親的聲音,煩厭織成的大網緊緊勒住她的心臟,此刻的她像拉開保險的□□極易走火,必須躲著家人。

「佳音,洋洋要去申州找工作,想在你家借住幾個月。」

洋洋是佳音大哥的長子,是她的大侄子。

佳音無聲冷笑,靜默兩三秒,營造出為難的氛圍,隨後慢條斯理拒絕。

「不行,我公公打算把兩位小叔子和小姑子都招回家來住,沒有空地接待外人了,你讓大哥他們另想辦法吧。」

她稱呼大侄子為「外人」,想必惹得母親不快,老太太嘟囔著說:「你公公發神經了?好端端的幹嘛讓孩子們回去住?」

「大概想抓緊時間享受天倫之樂吧,我們做兒女的應該順著他。」

「你只想著做他的兒女,怎麼不想想我們才是你親生的爹孃,也不分點孝心給我們,每次讓你幫忙都推三推四。」

「我也沒辦法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工作,全靠珍珠她爸養活,在家說不上話。」

「珍珠她爸就那麼不近人情?老婆家的忙一點都不幫?」

「你硬要他幫忙也行,就怕洋洋來了受氣。」

「你多護著他點不就行了?那賽家人還會當著你的面甩臉子?」

「那可不好說,家庭主婦沒地位,我也不可能隨時跟著他。」

「看看你嫁了個什麼人啊,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還好意思擺臭架子!」

母親外強中乾地吼嚷,明顯退縮了,孫子是她的心肝寶貝,捨不得放到別人家去受委屈。

想當年她送走女兒時可是無牽無掛的呀。

佳音心底的傷疤破了,流出怨毒的膿水,語氣卻更顯柔弱。

「有什麼辦法呢,以我的條件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已經很不錯了。」

母親反應慢了一拍,衝口道:「你的條件很差麼?」

「不差嗎?」

輕捷的反問隔空抽了母親一巴掌,上不起大學,無依無靠,結婚時孃家一毛不拔的女人,放到農村也是朵苦菜花。

母親還沒無恥到睜眼說瞎話的地步,憤懣地打岔過去。

盲音響起,佳音卸下偽裝,怨恨像一團硬鬃毛堵在喉嚨口,又刺又痛的難受。

回到廚房秀明已轉去臥室,佳音去還他手機,他睜著好奇的眼睛問:「家裡怎麼了?媽是不是有事要咱們幫忙?」

「媽」字叫得很順口,他是個傳統男人,婚後把丈人和丈母孃當成自己的父母,妻子的孃家也是他的家,若有急難,義不容辭。

佳音心想丈夫要是聽到自己與母親的對話,一定會發火,假如再發現她多年來一直以他為藉口回絕孃家人的求助,怕是要當場暈菜。

結婚十多年,她從不對婆家人講述婚前的苦狀,連秀明也不清楚她和父母兄弟的糟糕關係。她心思通透,很小就明白傳遞負能量會惹人反感,努力用陽光積極的表象包裝自己,小心藏好血淋淋的傷口,不做祥林嫂式的蠢女人,滿世界展覽不幸。

「她說洋洋要來申州找工作,想在我們家借住一陣子。」

「小事嘛,讓他來就是了。」

「我讓他另想辦法。」

「為什麼?孩子孤身一人大老遠過來,不投奔你這姑媽還能投奔誰?你怎麼能把人家趕去外面住?」

秀明語氣急了,妻子辦事向來妥當,這時的失誤就顯得很異常。

佳音微微苦笑,丈夫的慷慨仗義大部分時候都很可愛,但放在她不喜歡的事情上就有些可氣了。

是個人都掏心掏肺,能不上當受騙?

她溫言解釋:「爸要讓小亮他們搬回來,這節骨眼上指不定會出什麼事呢,吵鬧時被外人瞧見多不好。再說洋洋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出門在外獨立是最要緊的,那孩子從小懶散,做事拈輕怕重,要是住在我們家,吃喝不愁沒有壓力,找起工作來多半不用心,就這麼無所事事的混下去也說不定呢。到那時再讓他搬出去反而不好向我爸媽大哥交代了,還不如一開始就讓他自謀生路,等他真有需要時再適當幫助,才是真正為他著想。」

秀明頭腦簡單,基本有道理的話都能長驅直入,琢磨著妻子言之有理,只小小發了句牢騷:「你老是拒絕爸媽,二老該生氣了。」

「哪有啊,前幾次他們來旅行,我們不都盡心接待了嗎?」

「那才幾次啊,而且每次給老人和小孩紅包你都只肯包一點錢,害我都不好意思出手。」

「能代表心意就夠了,他們又捨不得花,給他們錢最後還不是拿去貼補兒子們?我二哥和三哥都遊手好閒,三四十歲的人了還帶著老婆孩子啃老,不能再讓他們覺得從我們身上能撈到好處,否則以後麻煩不斷。」

「你對你們家的人好苛刻啊,還不如外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佳音臉上洇了層冰霧,趕忙扭頭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