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頭緩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我裝睡裝得很成功,他扯開被子躺下時,一絲兒也沒發覺我醒著。我隱約聞到些淡淡的血腥氣,靠著他,估摸著他已睡著時又往他懷中鑽了鑽,伸出手來抱住他,悲啊悲的,漸漸也睡著了。第二日醒來,他從頭到腳卻瞧不出一絲病模樣,我幾乎疑心是昨日大悲大喜大憂大慮的,夜裡入睡魔怔,做了一場夢。
但我曉得,那並不是夢。
我一邊陪著夜華,一邊有些想念糰子。但聽聞近日靈山上開法會,佛祖登壇說法,教化眾生,糰子被成玉元君帶去湊熱鬧了。我擔心西天佛味兒過重,糰子這麼小小的,將他悶著。夜華不以為然,道:「他去西天不過為的是吃靈山上出的果蔗,況且有成玉守著,壇下的神仙們都悶得睡著了,他也不會悶著。」我想了想,覺得很是。
夜華的氣色仍不大好。折顏說他的右胳膊全不能用,我每每瞧著都很窩心,但他卻毫不在意。因他受傷這個事上到一品九天真皇,下到九品仙人,各個品第的皆有耳聞,這幾日倒是沒人敢拿雞毛蒜皮的事來叨擾於他,令他難得悠閒。
我擔憂夜華的傷,想住得隔他近些。一攬芳華離紫宸殿偏遠,不若慶雲殿近便,且那又是夜華他先夫人住過的,我便暫且歇在了糰子的慶雲殿。他們天宮大約沒這個規矩,但體諒我是從青丘這等鄉野地方來的,甚包容地在慶雲殿中替我收拾了張床榻。
開初幾日,我每日都一大早地從床上爬起來,冒著黎明前的黑暗,一路摸進夜華的紫宸殿,幫他穿衣,陪他一道用膳。因我幾萬年都沒在這個點上起來過了,偶爾會打幾個沒睡醒的哈欠。
後頭就有一天,我剛費神將自己從睡夢裡頭撈起來,預備迷糊地趕去紫宸殿,恍一睜眼,卻見著夜華他半躺在我身旁看書。
我的頭枕著他動不得的右手,他左手握著一卷行軍作戰的陣法圖,見我醒來,翻著書頁道了句:「天還沒亮,再睡睡吧,到時辰我叫你。」
說來慚愧,自此,我便不用每日大早地摸去他殿中,都是他大早來糰子的殿中,早膳便也理所應當從紫宸殿移到了慶雲殿。
在天宮過的這幾日同青丘也沒旁的不同,皆是用過早膳後散散步,散步後一同去書房,書房中泡兩壺茶,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到夜裡再就著幢幢的燭火殺幾盤棋。
藥君時不時會來洗梧宮站站,我在跟前時,他多半說不出什麼。見著他便令我想起夜華身上的傷。我不大願意見著他。除此外,一切都甚合我意。我活到這把年紀,少年的事雖已不大記得清,但尚且還能辨別,即便當年我同離鏡在一起的時候,也沒覺得像現在這樣圓滿過。
我雖年事有些高了,但當年做少女時桃花忒少,大把詩一樣的情懷攢著沒用出去,如今,受這些情懷的觸動,偶爾也想同夜華月下花前一番。但洗梧宮的位置高出月亮許多,要正經地來賞一賞月,只能不停朝腳底下看,且要運氣好才見得著,更不用指望那月光能柔柔地鋪在我們身上,造出一個朦朧又夢幻的意境來了。玩文談月之事只得含恨作罷。好在我同夜華散步的時候,也能見得些花花草草,勉強算是花前了幾回。
從前在青丘的時候,一大早被夜華拖著散步,圍著狐狸洞近旁的水潭竹林走幾圈,多是他問我午飯想用些什麼,我們就這個事來來回回磋商一番,路過迷谷的茅棚時,順道叫迷谷去弄些新鮮食材。
近來在天上,膳食不用夜華操心,他便另養出個別的興趣,愛好在散步的時候聽我講講頭天看的話本。我翻這些閒書一向只打發個時間,往往一本翻完了,到頭來卻連書生小姐的名都記不全,只約略曉得是個什麼故事。
但夜華既有這個興趣,我再翻這些書便分外上心些,好第二天講給他聽。幾日下來,覺得在說書一途上,本上神有些天分。
七月十七,靈山上的法會畢。算起來糰子也該回天宮了。
七月十七的夜裡,涼風習習,月亮上的桂花開得早,桂花味兒一路飄上九重天。
我同夜華坐在瑤池旁一頂亭子裡,亭子上頭打了幾個燈籠,石頭做的桌子上放了盞桐油燈。夜華左手握著筆,在燈下繪一幅陣法圖。
當初我拜師崑崙虛,跟著墨淵學藝時,陣法這門課業經受兩萬年的考驗,榮幸地超過道法課、佛法課,在諸多我深惡的課業中排了個第一。我一見著陣法圖,不僅頭痛,全身都痛。於是乎只在一旁欣賞了會兒夜華握筆的指法,便歪在一張美人靠上閉目養神去了。
方一閉眼,就聽到遠處傳來糰子清越的童聲,孃親孃親地喚我。我起身一看,果真是糰子。
他著了件碧瑩瑩的小衫子,一雙小手拽著個布套子扛在左肩上,那布套子瞧著挺沉。他扛著這個布套子走得歪歪斜斜,夜華停了筆,走到亭子的臺階旁瞧他,我也下了美人靠踱過去瞧他。他在百來十步外又喊了聲孃親,我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