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浩浩舊山河(4)

風捲起炭火盆裡的灰,夾帶著火星,做了個小風旋兒。隨即隱沒。

「下雪了,還很大,」沈奚問,「是不是要早點動身?」

她注意到他手裡的信。

傅侗文微笑著對她招手,待她近前,將信紙摺好:「猜猜這是誰的信?」

「……和你信箋往來的人很多,我如何猜得到。」

「顧義仁。」

是他?

難怪方才一進屋,他就在出神,像在琢磨什麼。她想看,又怕顧義仁寫了不好的東西,她再當著傅侗文的面前回顧一番,豈不是雪上加霜?

沈奚猶豫著,傅侗文已經把信遞到她眼前,低聲說:「他並不知我在上海的地址,所以這封信還是直接寄到了老宅,和過去一樣。」

這是要她看了。

沈奚接信紙,慢慢開啟。空的。

她驚訝地上下檢視著信紙,又翻過來看:「什麼都沒寫?」

她還想去找信封。

「對,」他笑說,「不必找信封,上面沒多餘的東西,和過去他留洋時寄回來的信沒什麼兩樣。」

沈奚看他笑容不假,手指沿著信紙的褶子,一下下地捋著,品味他那句「沒什麼兩樣」。她給傅侗文收拾這些往來信箋,自然見過顧義仁的那一摞。倘若是和留洋時一樣,那就是說,在信封上,顧義仁是寫了「三爺親啟」。

這是尋常稱呼,可也是敬稱。

沈奚再次開啟空白的信紙,用著和留洋時一樣的敬稱,卻是信紙留白,這是心中有愧,無法落筆了。對傅侗文而言,這封信一定比報紙上誇他的話要有分量。

他望著她笑,也不說話,倒像這封留白的信。

「信封呢?我幫你收好,」沈奚也笑,「和過去的信放到一起,免得亂了。」

他下頦指了指臥榻。

沈奚去撿起信封,把信紙原樣放回,替他收妥。

午時,萬安去天瑞居要了菜,都是過去傅侗文愛吃的。

時近年關,天瑞居早已取消了定菜,可聽說是傅三爺回京,想嚐嚐過去好的那口鮮。天瑞居老闆當即讓廚子給準備,半個時辰,從廣和樓那條街送到了傅家。送飯的四個夥計進了傅家大門,見本該張燈結綵,準備過年的傅家,如今除了大門外臨時掛上討吉利的紅燈籠,裡邊的正院竟上著鎖,半分熱鬧也沒,都感慨地交換了幾個眼色。

他們過了正院,夥計們經過僕役房,也是空的。

夾道積雪,前後無人,像誤闖了荒廢的宅子,待到傅侗文的院子,才有了人氣。

夥計們進了垂花門,見到一個穿著高腰絲絨長裙,披著白狐皮的女人背對著他們,立在插屏前,在清點行李箱。

日光下,雪落在穿堂前,鋪了層白。

那女人彷彿聽到動靜,偏頭一笑:「是天瑞居的吧?」

是中式老宅裡,走出個西洋美人。可再定睛仔細瞧,分明還是黑髮黑眼的東方人。

他們這些在天瑞居的夥計,常送菜去廣和樓,也常聽到一些京中趣聞。

大家最津津樂道的就是傅三成婚的事情。沒想到退了四次婚的傅家三爺,竟娶得是昔日嫁給四爺牌位的女孩子。

不必說女子出身,單是這簡單一句前緣就讓京城裡的闊少們議論了大半年。那些公子哥里,有和傅侗文走得近的,提起這位三少奶奶,都是有意賣關子,沒人肯細說。

莫非,就是這位?

也只有這位的樣貌,才配得上那些市井傳聞。說什麼養在煙花巷的貧苦女孩,分明就是世家小姐的氣度。

……

沈奚看他們不答,回頭喚萬安:「是不是你要的菜來了?萬安?」

萬安一出來,幾個夥計才醒過神,在萬安的招呼下,將一個個食盒放到插屏前,紛紛對著沈奚躬身,單手垂到腳面上頭,行得是舊時禮。

沈奚點點頭:「辛苦你們。」

夥計們陪笑著,退後,出了院子。

因著傅侗文的吩咐,萬安在書房裡搭了飯桌,擺菜、溫酒,順帶著給傅侗文說:「方才天瑞居的夥計來,見到少奶都看傻眼了。」

傅侗文聽著高興:「讓人送賞錢去,即刻去。」

「看給你樂的。」譚慶項嘲他。

這次萬安要的菜不多,趕著吃,怕點多了,燒得慢,反而耽誤他們的行程。

不到十個菜,黃燜魚翅,開水白菜,灌湯黃魚,九轉紅腸,烏魚蛋湯,油燜大蝦,臘味合蒸,六爆肉絲,抓炒魚片,每一道都是湯味醇厚,香氣撲鼻。

「這開水白菜是天瑞居最有名的。」傅侗文為她添菜。

萬安馬上道:「說是開水,少奶你可別真以為是開水,這是雞湯。是要用老母雞、母鴨,蹄膀肉和排骨,還有乾貝去雜煮沸,加調味的東西吊制4小時熬的。熬出來的雞湯不是有油和雜質嗎?還要把雞胸脯肉剁爛,攪成漿糊,放到湯裡吸雜質,天瑞居光是在吸雜質和湯油這道工序上,都要至少過三遍,才有這種開水一樣的雞湯。」

「……你還真是記得清楚。」

「少爺愛吃這道菜,因為油星少,其實我也會做,就是麻煩。」

傅侗文一挑眉:「少爺的話,都讓你說完了。你讓我和少奶還怎麼話家常?」

……萬安窘。

眾人笑。

傅侗文用餐多年如一,筷子動不了幾回就擱到碗邊,徒手剝蓮子吃。傅侗文喜好吃小堅果,也是因為飯吃的少,聊以充飢。沈奚每每看他吃飯,都能想起他昔日的話:衣不過適體,食不過充飢,孜孜營求,徒勞思慮。

「看我做什麼?」傅侗文笑著,把一顆蓮子塞入她齒間。

她搖搖頭,說女人喜歡男人,最後大多喜歡出了母愛,估摸就是她這種心境。

飯後,萬安泡了茶。

這一盞茶後,眾人就要動身趕路了。

傅侗文吩咐人把書房的簾子捲起來,獨自靠著門邊框,喝茶,賞雪。

沈奚知道他是有不捨之情的,瞧了好幾回落地鍾,待到不能再拖了,才提醒他:「你不是怕趕上歡送的隊伍,想早些去正陽門嗎?」

傅侗文掉頭,進了屋。他皮鞋上有雪,在地上印了一排腳印。

「最後一口茶,留給你的。」他將茶盞湊到她唇邊。

「這也要分。」

她就著杯口喝完,也沒想透這茶里門道。

他笑,靜了會,才為她解了惑:「今夕復何夕,共此雪間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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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說~2018快樂~下一更就是明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