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浩浩舊山河(1)

「當年……」蘇磬輕聲道。

「為什麼?」譚慶項打斷她。

「慶項,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蘇磬誠懇地看著他,「可是慶項,我是個普通女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你和三爺、四爺那樣活著。我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自己的男人隨時準備為國捐軀。我從良,需要一個安穩的家,過衣食無憂的日子。」

四萬萬人,每個人都不同。

有遺老遺少為前清跳湖殉國,有人為推翻清政府灑熱血,有人為革命拋頭顱,有人為買不到一碗熱粥而愁苦,有人為家中老少奔走……

蘇磬想說的是:慶項,你是個為國而無私的人,而我是個想要家的人。

沒什麼對錯,只是追求不同。

「慶項,我尊敬你們,我也感激你們、理解你們,但我無法成為沈小姐這樣的人,我沒法做到你們這樣的地步。」

譚慶項沒說話。

很快,蘇磬的丫鬟來接她。

從頭到尾,兩人僅有這幾句交談,最近的距離,也有五步之遙。

傅二爺要走,諸位公子也都散了。

沈奚送他們出門,從公寓門口到巷子口,前邊是傅侗文和二爺兄弟道別,她和蘇磬是兩相無言。最後,傅侗文和二哥在馬路邊駐足,看上去是要說完話了。

蘇磬的手從袖口探出,握住沈奚的雙手:「你若能在譚先生那裡把我說得壞一些就好了,可惜沈小姐你應該也沒學會背後說人。」

沈奚心情複雜地笑了笑。

「我是在胭脂巷出生的,老一些的曾見過八國聯軍,」她突然講起了胭脂巷,「她們給我講,八國聯軍進北京城時,哪裡有男人們的影子。留下她們在北京,伺候那些洋人,亡國奴就是那種感覺……所以,在胭脂巷裡的女人都曉得,女人不能靠男人,要靠自己才有活命、過好日子的機會。」

她又道:「可我眼界窄,也只能悟到這裡了。二爺說,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後,自然是和我不同的,」她突然停住,猝不及防地紅了眼眶,「不管當年是真是假,你是四爺唯一名義上的妻子,當年……我是妒忌你的。」

「是假的,全是假的。」沈奚當即解釋。

「我曉得,沈小姐,」她笑,「二爺說了。」

沈奚失語。

「告辭,保重。」蘇磬鬆開她的手,走到傅二爺身旁。

傅侗文親自送二哥上車。

夜幕中,一輛轎車駛離,傅侗文見不到車影了,才攬住她的肩,往回走:「譚慶項怕是今夜睡不著了。」

「那是你嫂子,你還開這種玩笑。」

傅侗文笑:「慶項的執念而已,又不是私通。」

「當初,譚慶項是不是要娶她?」

「你知道了?方才說的?」

「沒說具體,也差不多。」她道。

「他是想娶,蘇磬連見都沒見他,後來直接坐著轎子進了傅家,」傅侗文感慨,「今日還是蘇磬嫁到傅家後,他們頭次見面。」

難怪。

兩人回到屋裡,萬安在收拾屋子。

不見譚慶項和培德的蹤跡。

「譚先生又去睡了?」沈奚奇怪問。

突然,一聲女孩子的尖叫從樓上傳來。是培德。

傅侗文搶先一步上樓,沈奚和萬安也慌忙跟著跑到三樓,傅侗文剛要拍門,門就先被譚慶項開啟。屋子裡,培德坐在床上,瞪著大眼睛,心有餘悸地望著門外人。

譚慶項光著上半身,剛才扣上腰帶,手裡拎著襯衫,是要出來的準備。

……

傅侗文不太能相信地盯著他:「這是幹什麼了?」

「譚先生……你這、你……」萬安結巴地說不出話。

沈奚忍不住笑。

譚慶項立刻指沈奚:「不許笑,聽我說,」他回頭看了眼培德,想要憋一句體面的話,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我這脫衣服就要睡覺,她藏我被子裡了……我還沒叫呢,她先嚎出來了。沈奚你以後好好教教,按中國姑娘的規矩教,哪兒有藏男人被子裡的啊。嚇得我……」

譚慶項越說越憋屈,推開擋路的三人。

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穿襯衫:「吃不吃飯啊?炒年糕要不要啊?」

沈奚趕緊把譚慶項的房門掩上,強忍著笑。

「裝什麼糊塗啊,」萬安嘟囔,「我都瞧出來了,培德不是挺好的嗎?」

傅侗文微笑著,搖了搖頭,沒評價。

但沈奚約莫懂他的意思,還是那兩個字:執念。

就像他放不下家國夢,她舍不掉救人心。人總得要有個過不去的檻,才能被困在俗世,否則早就歸隱山林,萬事皆空了。

蘇磬心裡總有個走馬長楸陌的四爺。

譚慶項記著的也永遠是那個十四歲時的蘇磬,住在蒔花館西廂房裡的小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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