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逝水東流去(2)

那一年……早是經年隔世。

這裡還是那個北京城,那個蒔花館,可走了侗汌,又走了沈奚。

真應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等沈奚回了魂,人已經在南下的路途中。

在南京長江的遊輪上,船艙裡有許多從北京趕往四川的軍官親眷,都是北洋軍的人。大家言談中全是戰事,蔡鍔將軍彷彿是戰神一樣的存在,竟以一己之力,帶領不足北洋軍十分之一的兵力,抵擋住了進攻……

涉及戰事,她難免聽得仔細,可到後頭這些軍官親眷一片低泣,是有人說自己家人陣亡的事了,餘下的女眷被牽動多日憂心,也陪著哭。

沈奚頭枕著窗框,因昨夜未睡好,闔眼後天旋地轉,在哭聲裡陷入深眠。

夢裡是烽火連天,全是同胞的血。

「央央。」

驚雷炸在耳旁,她被強拽出夢境,茫然四顧,是陌路,是陌生人。

剛剛哭過的女人們都斂容,在閉目養神等待下船,有個在給孩子喂夾心麵包。無人喚她,除了江面上的鳴笛,再無其它。

乍醒來,目光游離,心也像在江面上的燈火,浮蕩不穩。她摸到大衣口袋裡的信,折成兩折,好好地放在那裡。從北京離開屢次想拆,都沒做到……

沈奚把信封拿出,乾淨的外封,不留一字。

他會寫什麼?信沒有封口,開啟即可。

開啟第一封是陌生的字跡。

是譚慶項寫給自己昔日同學的信,請同學幫忙推薦她到滬上醫院就職。

另一封信還是譚慶項的字跡,全英文。

是他寫給自己昔日大學教授的信,請教授引薦她去英國讀書。

除此之外,沒第三封信了。

他在安排自己的前程,又不能用他自己的人脈,怕給她帶去麻煩,都是在藉助譚慶項的手。在仁濟時,大家看到她是女孩子都會驚訝,這個社會能找到工作的女人是鳳毛麟角,連留洋歸來的富家女兒也是嫁人享樂為眾。他知她前路艱難,也知她的抱負和心思。

她勉力剋制著呼吸,手指僵硬著把信疊好,將信封翻過來,塞回去,突然看到了封口內的蠅頭小字:

央央情義,侗文沒齒難泯。願卿鵬飛萬里,一展鴻圖。

熱淚一湧而上,所有的堅強都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潰散千里。

他全記得,昔日她在紐約說過的話全記得。他給她的那筆錢,足夠她用到暮年蒼老,可他準備了這一封信,就是因為記得她回國的初衷。

這也是他初次對她自稱:侗文。

忍了一日夜的淚再止不住,她右手捂著嘴,拼了命去看窗外的江面。水面上搖搖晃晃、飄飄蕩蕩的是月影,是燈影,還有一艘艘渡江遊輪的倒影……

三哥,三哥。侗文……

侗文。

****

她在上海的一家大飯店定了房間,也定了去英國的船票。

全世界都在打仗,船期待定。

沈奚在飯店等待著,看川流不息的人,尤其是女孩子和女人。這裡有剛才新婚不久,丈夫就赴美經商,孤單到此用餐的少婦;有大談民主自由的新派女學生;有私奔被抓回去,送去鄉下,又偷逃回上海來混跡在大飯店裡和人閒談戀愛,過夜謀生的女人。

每天早晨,她都在等船走的訊息,又怕真來了訊息,就沒退路了。

三月的某個早晨,突然有穿著西裝的年輕人,步入早餐的大堂,手中拿著厚厚一摞報紙:「袁世凱退位了!」遠近譁然,每一桌都在搶奪著報紙。

如此訊息每日都有,像掙扎的溺水者在呼救,喊得久了,信的人也會減少。

可今日是登在了報上。

那個年輕人發完最後一張報紙,見沈奚這裡有空位,於是對她充滿熱情地點頭示意後,坐在了她身旁:「退位了,真的退位了。」

酒店大堂裡有人帶頭歡呼鼓掌,死氣沉沉的客人們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都沉浸其中。

1916年。

她在上海的和平飯店裡,手握著去英國的船票,等待她的是再一次的留洋之旅。船期未知,前路未明,可至少她眼前的餐盤裡還有面包。

套用他喜歡的麥克白裡的戲劇臺詞就是:

to-morrow,andto-morrow,andto-morrow,creepsinthispettypacefromdaytoday,tothelastsyllableofrecordedtime.

明天,明天,又是一個明天。一天接著一天的跋涉,直到最後那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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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改到爽了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