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逝水東流去(1)

「怎麼,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過我嗎?」

她這裡是往來無白丁,每日面對政客要員、才子書生和各路將軍,最擅揣測人意。

沈奚坦白:「是有點好奇,想到三爺說過的譚先生過往情感生活。」

蘇磬笑一笑,算是承認。

「侗汌,」蘇磬停一停,改口說,「我認識三爺、四爺時,要比譚慶項早幾年。」

凡有人提到傅侗汌的事,她都會保持沉默,這已經是本能。

蘇磬見她不語,自覺無趣地笑著,給自己打圓場:「早年的三爺和四爺在北京城,那可真是王孫走馬長楸陌,貪迷戀、少年遊……」

蘇磬未說盡的後半截是:似恁疏狂,費人拘管,爭似不風流。

一首詞念得吞吞吐吐的,不像青樓名妓會做的事,像是閨房裡的密談,談著彼此的意中人。沈奚從她的詞句裡,隱約看到點什麼,又覺得這首詞,過去也聽誰說過。

可她和傅侗文分別在即,心神分離,含含糊糊地說:「譚先生是個好人。」乾巴巴的,沒個修辭,沒個例證,硬生生把話轉到了譚慶項身上。

蘇磬回:「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兩人再無話說。

半小時後,譚慶項入屋,要帶沈奚去東廂房,被蘇磬攔住:「讓丫鬟帶過去吧。你過去,萬一三爺留你下來,三人在一個屋裡,你還怎麼讓他們說貼己話?」

譚慶項被問住,蘇磬又說:「才剛天亮,還能在我這裡睡一會。」

「我自己去吧。」沈奚忙說。

四四方方的院子,哪裡是東她認得。譚慶項也是不想打擾他們,沒強行跟著她,留在了蘇磬的屋裡。沈奚離開,丫鬟早就備好了熱毛巾,譚慶項草草擦了手和臉,蘇磬低頭,在那解襖,譚慶項擋她的手:「不睡了。」

沈奚不便多留,去了院子裡,略微望了望四周。對面廂房外,有個夥計在朝她招手,她過去了,夥計倒不多話,把簾子開啟。

她踟躕著,被夥計疑惑的目光敲醒,邁入門檻。

牆角有個銅鑄的仙鶴,和一個小銅盤、香爐擺在一處,便曉得是詩鐘。這裡果然來的都是達官貴人,玩的也是古舊老派的東西。

屋裡的燈未滅,電燈的光在白晝裡如此多餘,又蒼白。

傅侗文仰靠在太師椅裡,只管把一本開啟的書,輕輕地往自己鼻樑上拍,蕭然意遠。

在簾子放下時,他望過來:「原本要留你過年的,沒想到忙到這時候,要對你說句抱歉。」

沈奚配合他作假:「也沒什麼,你一貫很忙,我早習以為常了。」

他笑:「慶項方才和我說你要為蘇磬診病,我才曉得你還懂婦科。」

沈奚答:「在仁濟實習時,我會被要求科室輪轉,普通的檢查都能應付。」

傅侗文一笑,將書倒扣在茶几上,人披著衣裳,下了地,趿拉著拖鞋走來。

她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張摺好的信紙:「我走後,你再看。」

他接了,擱在窗邊:「好,你走了我就看。」

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過的味道。

他剛剛洗了澡,換過衣裳,襯衫的袖口紐扣還沒來得及繫好,髮梢拭乾了,仔細看頭髮還微溼著。男人就是這點佔便宜,頭髮幹得快,裝也裝得逼真。她像能看到,他聽說她被帶來了,難免要兇譚先生三兩句,隨即下床,讓人準備沐浴,燙襯衫……只為讓她聞不到久病的藥味,以清雋和乾淨的面容相對。

「這一走,再見不知是何時,」他說,「方便的話,可以給我寫信,像過去一樣。」

她「嗯」了聲。

「其實要囑咐你的話,和在廣州時沒大分別,」他說,「我不會回信給你,信上也不要留你的住址。外頭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把過去的事全藏在心裡。」

「還有,不要對人說自己的身世,」確實都是在廣州的原話,不過又加了兩句,「日後不論發生什麼,凡和沈家有關的,先要來問問我。你記住,我是你最該信的人。」

這點她從不懷疑。

兩人都靜著。

沈奚盯著他襯衫最上邊的紐扣,看了會,發現他在自己解紐扣。每回都這樣,他要親她都要先做這個,是為了透氣,也為活動方便。她默不作聲,伸出手去替他解,也因為這個舉動,摸到他的皮膚很燙。正燒著還要晨起洗澡……

譚先生和他一定已經為此吵過了。結果顯而易見,傅侗文佔了上風。

她手指的溫度在他頸旁,忽遠忽近。

「有酒就好了,送別要有酒才好。」他低聲說,雙手按在她雙臂旁,在一霎失神後,低頭吻上了她的嘴唇。明明知道這樣會讓她知道自己在病著,還是沒控制住,他人在病著,昏沉著,咬她的力氣重了,自己察覺了,喘了口氣,將她放開來。

沈奚眼睛通紅地望著他,剛要開口。

他又低頭,再次親上她。

他這一生要說是風流快活,只在年少時,青衫薄性少年郎,享著潑天的富貴,讀著聖賢的書。後來和侗汌留洋,處處被外國人瞧不起,也還是堅持讀了下來。留洋歸來,個人前程似錦,家國前路黑暗,他就再沒一日做到真正的快活。

他燒得意識低迷,卻還在親著沈奚,直到兩手從她的肩挪到她的臉上,摸到她的臉,才發現自己的是手真是燙的可怕,離開她的嘴唇,臉挨著她的臉,半晌低語:「三哥有句話是真的。」

身付山河,心付卿。

沈奚眼淚奪眶而出:「我知道,我知道……」

他在告訴她,她沒有錯愛他。

她抹掉眼淚,沒來得及再擦,嘴唇又被他吻住。這是第三次在吻她。

沈奚只覺得天塌了下來,耳邊轟隆巨響,眼前全黑著,身體裡的全部血液像奔湧的洪流,東流的逝水,毫不留情地衝刷過她的身體,過去日夜,點滴分秒,都是被洪流捲過的泥沙,水能過去,可沙土全都留在了骨頭縫裡,永難逝去。

傅侗文捨不得自己,他沒有說,可這一吻又一吻,是把他的心事全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