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行,你拿我湊合的時候還少啊,你有山珍海味的時候怎麼沒想著我啊,飢腸轆轆知道和我湊合了,我是饅頭還是火腿腸啊?」
「你還真別說,我就喜歡吃饅頭配火腿腸,從幼兒園就喜歡吃,吃到現在都不覺得膩。」
齊飛看著我的眼睛,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穿得很隨意,表情好潦草,像是一張匆匆完成的素描畫,像我第一次見他的德行。
說來也巧,當時馬賽正舉辦旅遊節,我們身後的房子掛著一個五層樓高的海報,粉色底,白色字,寫著各國的語言:「bonjourmarseille!」、「hellomarseille!」、「ciaomarseille!」以及「你好,馬賽!」
儘管這和我看上去也沒什麼關係,但是我卻覺得這就是為我準備的。法國有多少浪漫的地方,都不屬於我,不是巴黎的老佛爺,不是普羅旺斯山區的薰衣草田,不是尼斯的黃金海岸,不是波爾多的葡萄酒莊。而是有著世界上最著名監獄的馬賽城區的警察局門口,空氣裡還帶有粗糙的機油味,身後是破舊的老城區,整個畫面都充滿了顆粒感,但是周遭所有的不完美在我眼裡都變得很完美。這樣的質感才足夠真實,充滿了倪好式的粗糙真實感。
代表了無數平凡少女的夢想。
雖然這是我和齊飛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但好歹我們走出了第一步。
6
fiona去了馬爾地夫一個禮拜,費董還是音訊全無。
fiona說別撈了,就這樣吧,沒找到人還有個希望,找到了連希望都沒了。可是老天就是愛捉弄人,搜救隊要撤走的那一天,費總的屍體被撈上來了。據說泡得連人形都沒了。火化前讓fiona去見最後一面,她在門口站了幾個小時,最後還是沒推開門進去。
這種心情,隔岸觀火的人,很難明白。
7
我和齊飛回國後才知道這件事,但是回國一個禮拜都沒見著喬安本尊,新聞欄卻滾動著她在機場時的照片。我打電話給她,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她聲音還是帶著不耐煩,有些沙啞,可能是說話說得太多,她說,你現在掛掉電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我接著把電話掛了,轉身跟齊飛說,喬安說讓我們滾遠點。
她不是客氣,我最清楚。她從不願在落魄的時候見朋友,原諒她這一生放蕩不羈愛虛榮。她出現在我們面前,必須完美,誰也不可能在她面前搶走半點風光,半點也不行。
如果這次奧里斯能渡過難關,不求陸先生上位成功,哪怕只要全身而退,喬安也能在廣告圈如魚得水,如果這次不成,別說不成,就是fiona上位,前費太垂簾聽政,喬安就九死一生了。喬安跟我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生命並沒有自主權,我們只是頭頂的人經營的一段虛擬人生,他們讓我們向左我們就要向左,讓我哭我們就得哭,讓我們死,我們一刻也活不了。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我說,有,如果沒人操縱,我不覺得我這麼平凡可以和你並肩作戰。後來喬安抱了抱我,又上樓去工作了。我並不知道,這是告別。
喬安從來沒好好跟我告別過,可是現在想想,有什麼告別才能算好好告別。我們是寂寞的動物,無法面對離別。大概那個時候,喬安已經有了選擇。
8
出事後,陳公子找過喬安。他走馬上任,接任了他爸公司的一些業務,陳總又是奧里斯的大客戶。他們兩個在大廈樓下的餐廳短暫碰面,喬安什麼都沒說,點了一堆垃圾食品,拼命狂吃。陳公子看了挺心疼的。誰也不知道,分別之後的路,兩個人會走得這麼痛苦,並沒有預期中的快樂。
他對她說,你慢點吃。喬安搖頭,還使勁把薯條往嘴裡塞,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能吃到,不吃多點堅持不下來。
陳公子抽走喬安的盤子,心裡難受,他跟她說,「你現在可以走,我養著你。」
喬安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啞然失笑,「你養著我?金屋藏嬌啊?讓我當你情婦嗎?」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才是彼此的真愛。」
喬安笑得更加誇張,「我現在忙得要死,別再跟我說笑話了。」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們彼此背叛,傷害,經歷不堪,但依舊是對方的真愛?」陳公子看著喬安的眼睛,穿透著她的靈魂。他放下盤子,起身離開。
喬安盯著被自己風捲殘雲的食物,不禁失神。她都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之後她只覺得噁心,跑去洗手間,吐掉剛才吃的東西。這樣對身體的往復折磨,才讓心裡好受一些。
9
陸先生頭頂的玩家也沒讓他好過,他在雜亂中努力理清思緒,不知道每天聽多少電話,見多少記者,公司里正在進行的幾個大專案都面臨著擱置,他無所不盡其極地想辦法留住公司的大客戶,都快變回當初最早跑業務的那時候,看盡臉色,從一個公司到另一個公司吃飯,從剛抵達的飛機場再飛去另一個飛機場。
喬安買了大量的安眠藥,她知道自己睡不著,但是必須睡,睡了才有精力繼續打仗,只要有她能躺下的任何地方,她就吞半片安眠藥,戴上眼罩,撥好鬧鐘,在客戶公司的休息室都這麼幹過,她等了那家公司的老闆整整六個小時,算是這段時間比較完整的睡眠,做了個完整的夢,夢到小時候她爸帶著她去放風箏,費永青也在,讓她說英文,她看看爸爸,爸爸笑著點頭讓她背,她就背了一段課文,穿著白襯衣,紅色裙子,和一雙漂亮的白色小皮鞋,那天風和日麗,她站在兩個大人面前背課文,費永青拍拍她的腦袋,說這姑娘以後一定前途無量,手心的溫度是真的,爸爸的笑容也是真的,都那麼真實。
喬安被電話驚醒,出了一身汗,其實她小時候根本沒見過費永青。又或者那是平行世界的她,長大後面對的殘忍,不過是那個會背英語課文的小女孩做的夢而已。她接起電話,聽了五分鐘,沒說話,把電話掛了。
喬安終於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徹底崩潰了,她想繳械投降,她覺得自己根本玩不過頭頂那個人。她去洗手間大哭,不斷洗手,希望能洗乾淨附著在身上的慾望、貪婪、野心、骯髒。就這麼洗到手被摩擦得紅腫,她才從洗手間出來。
她沒有繼續等,她徑直走出公司,前臺小姐正接著電話,手忙腳亂的,那樣子特別像她第一眼看見fiona的時候。她看喬安走出去,捂住話筒問,「您不等了?要留個口信嗎?」
喬安說,「不用,就當我沒來過。」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出去,當時下午兩點多,天氣晴朗,雲彩變成一個個大塊飄浮在空中,喬安這才發現,好久沒在這個時間走在馬路上感受好時光了。
喬安好想再做一次那個夢,她一定會抓著夢裡的自己說,你一定要使勁玩,別背英語課文,也別處心積慮討人喜歡,什麼都不要,放肆地活,愛每一個你想愛的人,吃所有你愛吃的東西,吃成胖子也無所謂,去你想去的每一個地方,沒有目標,沒有城府,快樂地活。這樣也不枉我在平行世界裡為你受的委屈。
10
喬安去樓下的商店買了一雙新鞋,不是高跟鞋,是雙平底鞋。她想起陸先生說的,女孩要有自己的紀念品。她現在為自己選擇了第一件紀念品,不為了紀念什麼特殊的成功或者心碎,就算是紀念當下的釋懷吧。
11
陸先生開門到家時,連續四十八個小時沒閉過眼,最後回到家裡,因為神經過分亢奮而無法入眠,全身肌肉持續著緊繃的狀態,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懸浮在半空,肉體也不再屬於自己。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坐了一個小時,自己都不覺得。喬安當時就躺在旁邊睡覺,從上次車裡出來後,好多天了,這是兩個人第二次單獨見面。他們兩個都焦頭爛額,還沒有這樣兩個人單獨待著的時候,偶爾在電梯裡遇到,他們點頭帶過,不說鼓勵對方的話,也不計劃,誰都知道,現在的情況就是搶險救災,堤壩上哪裡有裂縫只能衝過去用身體堵住,但你根本無法預料明天會在哪裡出現新裂縫。
喬安其實一直醒著,但是她不知道能跟身邊的陸先生說些什麼好,只能閉著眼睛假裝,等待手機鬧鐘響起來。她感覺到陸先生蹲在沙發邊看她,輕吻她的下巴,他的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覺到。
喬安想,就這樣吧,時間就此停下吧。
事與願違,喬安桌上的手機鬧鐘響起來,她只能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陸先生,揚起嘴角,做出心中已經預演好的微笑,「老闆,早上好。」
陸先生把手機的鬧鐘關掉,繼續趴在沙發前看著喬安,不說話。
「再給我十分鐘好嗎?」陸先生說。
喬安也不說話,看著陸先生的眼睛,眼角的細紋,下巴上的胡茬,從每一寸肌膚裡散透出的疲倦,沒有了往日的尖銳,變得柔軟溫暖。
「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狼狽?」他說這些話時都不知道自己臉紅了。
「嗯,不狼狽咱們怎麼能狼狽為奸。」喬安坐起來,拉著陸先生的胳膊,讓他坐在旁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兩個就這麼坐著,盯著牆上的時鐘,走上十分鐘。之後喬安從沙發上起來,去洗了個臉,化好妝,拎起包走出房間。
後來她挺後悔沒和他說再見,可能就是太想說再見了,才在離開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她知道陳總要終止和奧里斯合作的事情。專案是陸遠揚的,所有的前期資金已經投入進來,簽字的全是陸先生。
知道喬安爸爸為什麼消失的嗎,就是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情況。
喬安想過,如果不是這個時間點遇到,如果沒有其中的錯過,如果費老闆不出事,是不是真能和陸先生走下去?畢竟世界這麼大也沒幾個人願意豁出所有和你兩敗俱傷。
後來她覺得,這也不可能,他們兩個想要的都太多,又揹負了太多。
喬安記起在那個喝醉酒的晚上,閆涵跟她說,陸先生自己做公司的時候,去給客戶送禮,客戶喜歡打高爾夫球,讓陸先生神不知鬼不覺把禮物放在高爾夫球俱樂部他的儲物箱裡。陸先生放進去了,剛出門開車沒幾步,大概也不是巧合,肯定是有競爭對手知道他的風聲,打電話把那個客戶給舉報了,有人打電話告訴陸先生,他立馬掉頭回去,從箱子裡把東西拿出來,剛拿出來,看到走廊裡有幾束手電光,他想也沒想,抱著東西轉身從三樓跳下去了,開車回市裡,車裡面全是血,還沒走到急診,在醫院門口就暈倒了,醫生說他這種情況,三個人裡死兩個。
閆涵問喬安,這樣的人你還喜歡嗎?
當時喬安毫不猶豫地回答她,我喜歡啊,我也是這樣的人。
也是那個晚上,閆涵告訴喬安,「你來找我競爭,讓我們對立,你看著好像都是無心之舉,其實是遠揚安排好的,他比你更希望拿下這個單子,拿下之後他馬上能升任執行長,這樣的人你也喜歡嗎?」
喬安說,「喜歡,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心裡真的有你,他會這樣利用你嗎?」閆涵這樣問她。她終於再也沒辦法回答。
喬安終於想起來那天為什麼會喝醉,那瓶酒的單寧味太重,順著味蕾蔓延到了鼻腔,又順著鼻腔爬到了眼睛。
走之前喬安跟陸先生說,「我買了好些你平時用的那種哮喘藥,放在你辦公室一些,家裡一些,你車裡也放了一些,記得隨身帶著。」
陸先生沉默了一會,哦了一聲,問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體貼。
「不是,我是聽說那家廠快倒閉了,怕別的藥你用不習慣。」說完對他笑笑,關了門,像是晚上還會回來坐在那張沙發上看報表一樣。
也是在這張沙發上,他們一起看了《卡薩布蘭卡》。
裡克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長風衣對伊莎說:「清高我並不在行,不過要明白也不難。在這瘋狂的世界,三個小人物就別太計較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12
喬安下樓上了陳公子的車,說走吧。陳公子問她,「決定就這麼走了嗎?」喬安說,「那你決定不結婚了嗎?」
陳公子說,「那我們就出發吧。」
13
之前在公司裡,喬安接到的是陳公子的電話。他說他決定不結婚了,讓她跟他出去走走,他從閆涵那裡聽到了她爸的訊息,問喬安要不要去看看。他又想出去玩了,他需要喬安。
喬安說,「好,條件只有一個,你們家不能再狙擊奧里斯,必須和我簽下合作檔案,我不想陸遠揚難堪。」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像是根本沒有考慮過說出的答案。其實這個答案她一直準備著,就是等待有人問出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直到最後,陸先生也不問問她自己是不是愛他,她已經準備了那麼久的答案。她想象過,可以為了自己,做多少,但是她從來沒預期過,她為了別人,可以做這麼多。
她不想再這樣消耗下去,對自己和陸先生都沒好處。在這瘋狂的世界裡,我們都是小人物,別計較那麼多了。
14
費總出事之後,fiona再也沒來過公司,特別是遺囑公佈後,fiona成為公司最大的股東,前妻和現任太太都沒撈著,非常有費老闆的風格,可能這世界上唯一能讓他願意無私給予的人也只有他的女兒了。fiona發表了一份宣告,簽了幾份檔案,把費總在任期間的單子都交給了陸先生處理。開始喬安想建議陸先生請辭,最終沒說出口,她不想把最後相處的時間用來和他辯論留下與否的利弊。她知道他不可能放棄自己在這裡多年來的心血,如果是自己也會選擇鋌而走險而不會放棄。陳總新開的廣告公司瘋狂地搶奧里斯的單子,馮緲緲也盯準了陸先生狙擊,陸先生帶著公司打仗,每天股價在縮水,死傷無數,還要面臨董事會的彈劾,陸先生被夾擊在中間,斷壁殘垣。
fiona去英國的時候喬安去了機場。在上海,喬安幾次站在她家門口等,fiona都沒出來過。在機場喬安也是活生生把她攔下來的。喬安沒說關於公司的事,只送了她畢業禮物,fiona勉為其難收下。
她跟喬安說,「以前我不知道你是誰,才願意和你做朋友,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喬安說,「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不想和你說什麼,我在公司的時候,你對我最好,你現在要走了我就是想來送送你。」
fiona說,「等哪天我把所有的股份賣出去還是可以和你再做朋友。」喬安送了她一支印著她名字的定製鋼筆,但是她沒想到,fiona拿著它簽下的第一個名字就是股權轉讓書。
fiona給喬安發了一封郵件,在公司的郵箱裡,喬安再次看到也是兩個月後了,離開陸先生之後,她有兩個月都沒開啟過那個郵箱。fiona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並不是誰都想要你賭上所有想要贏得的東西,至少我就不想,在這個桌子上,我一個籌碼都不想扔。我寧願把籌碼分成好多小份去玩,去環遊世界,去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個熊孩子,這才是我的完美人生。」
喬安坐在電腦前,看完之後沒有回一個字,立馬點了刪除。她在想,如果她像fiona那樣長大,估計也能寫出這份郵件。可是喬安不能,只有擁有著的人才有資格說「我不想要」。
fiona最後把自己的三分之一股份轉讓給了陸先生,三分之一給了媽媽,又三分之一讓給了海外的神秘林先生。關於林先生,那又是一個新的故事了。咱們之後再講。
15
喬安走了,奧里斯也保住了。當然,這個過程漫長艱難,我不在此贅述。陸先生的付出和努力大家有目共睹,成了奧里斯的新任掌門人。改朝換代的浪潮不斷向前,有人被大浪吞噬,就有人走向王位。可是喬安的付出,只有陸先生知道。
陸先生一直保留著喬安的辦公室,她還沒坐進去的辦公室,每個月照樣往她的工資卡上打錢,卻沒有給她打一個電話。就這樣維繫著微妙的聯絡,他覺得,某一天這個在自家花園看《傲慢與偏見》的做作女孩還會突然出現,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這座城市的心臟,笑著說,這不過是一個被我玩壞的地方。
16
我說過,我們不喜歡告別,我們認認真真愛,未曾好好說聲拜拜。
我繼續著自己的生活,繼續寫著專欄,只是我不再寫失戀的故事,我寫關於女王的故事,給這座城市,每一個在白天笑、夜裡哭的女孩,告訴她們生猛如喬安的人一定會笑到最後,懦弱如我也會有出路。
我並不擔心喬安的消失,我知道她會活得很好,她很快就會回來,她離不開這裡,她只可能留戀奢侈品店,不可能在山清水秀中素面朝天,一人一命,早晚她得認。
她所有沒帶走的鞋,我都整齊碼好,放在鞋櫃裡,時不時拿出來擦一擦。齊飛說我天生狗腿子命,喬安又沒死,別像對待遺物似的對待這些鞋好嗎?我跟他說,這是老孃朋友的鞋我願意擦可以嗎?齊飛又說,你擦到爛你那雙大腳也穿不進去好嗎!我說我是你女朋友你為什麼要這麼貶低我抬高她!我吃醋!我嫉妒!炸地球!
你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女神,能比嗎?
正在我們兩個劍拔弩張,為女王吵架時,我們的手機一起響起來,收到了來自同一個號碼的同一條短息:我在機場,快來接我。喬安。
你看,女王又回來了。
不過,我們之後的故事,還是留在下一季講吧。
祝你們好運。
-本季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