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做廣告多年,一天中最憎恨的時候就是清早起床的瞬間。所有的好訊息、壞訊息、不好不壞的訊息,在夜晚一點點聚集在頭頂,一睜眼就爆出一朵碩大的蘑菇雲,把關於曼妙清晨的幻想炸得片甲不留。
廣告人的習慣,身上至少帶兩個手機一個平板電腦,一隻黑莓用於商務聯絡,一隻iphone用於更新資訊。還有帶三個四個五個六個手機的同行,都是依據女友數量遞增的。
陸先生起床時必須第一時間更新所有新聞、行內資訊、財經走向,每件事都與他的工作息息相關。
曾經他想過,絕對不找一個同行的女孩,甚至想找一個不工作的女孩,胸大無腦腰細膚白,每天晚上出去蹦躂,回來看著韓劇洗澡蒸臉敷面膜去角質能不說話自己玩幾個小時的女孩,早上他起床她還在旁邊躺著,她用所有該努力上進的時間全用來呵護自己的臉蛋,看上去吹彈可破。他親親她的額頭,之後去上班。
他曾經也的確擁有過不少這樣的小狐狸,美麗,年輕,充滿活力,聽所有的笑話都會笑,什麼都不會,像只無知的小動物,如果和她們相處起來需要用百分之五的電力,那麼和喬安相處需要五塊百分百電力的電池。
他自己也沒想到會喜歡喬安。喬安常常起得比他還早,偶爾睡懶覺,他醒來時會看到她戴著眼罩、抱著被子、頭髮隨意地散開著。
他就像曾經預想的那樣,輕吻她的額頭,竟然還會緊張得心怦怦直跳,像吃了一頓好早餐,在陽臺上看到一隻美麗的蝴蝶,開車去公司的路上聽了一首好歌。她安靜沉睡的樣子是他冷酷生活中零星溫馨瞬間的總和。
1
他從冰箱裡拿起果汁。手機放在廚房的餐檯上,中風似的不停哆嗦,如果手機有嘴,陸先生的手機一定已經口吐白沫。
他順手點亮螢幕。發現郵箱爆滿,他皺起眉頭,變得警覺,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新聞,而且是糟糕的重大新聞。好事是不會有這麼多人來恭喜你的,到了陸先生的位置,已經沒幾個人真心誠意盼著他好了。
但是這條新聞的糟糕程度,還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不是籤錯了合同,也不是被終止了專案,比這些糟上一百倍。所有的發件人,內容都是一樣的——華遊艇俱樂部馬爾地夫出海遇風浪,兩人失蹤,其中一個是費總,另外一個的身份還在確認中。
陸先生感覺一隻小手狠狠捏了一把他的心臟,瞬間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感覺房間裡的冷氣太低,出了一身冷汗。他跌跌撞撞跑回房間換衣服,自言自語說沒事沒事,襯衫的扣子繫了兩次都沒系對,指尖是麻的,沒有知覺。他打電話讓司機用最快的速度來接他,剛說完,想了想,說別來了,去公司接fiona,如果她在的話,接完直接去機場。
陸先生開車去機場的路上,一遇到紅燈就忍不住翻找簡訊、未接來電和郵箱,沒有一條是來自喬安,他撥打喬安的電話,只有關機轉送語音信箱的聲音。
後來他感覺自己手顫得都沒有辦法開車了,他靠在路邊,打了電話給媒體的朋友,用懇求的語氣,拜託他再三確認另外一個遇難的到底是誰。
朋友說,現在知道的好像只有費永青,和他一起在船上的還有新婚的那個小明星,女的沒事,男的就這麼不明不白失蹤了,家屬意見很大,現在前妻已經放話出來了,動產不動產的一分都不會給小明星,請了一團律師,正準備告她。
陸先生問,「有沒有公司一起去的那個女孩的訊息,叫喬安。」
線人說,「哦,好像在那邊的事都是她在處理的,哎,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們公司的人,你問我幹嗎?」
陸先生心中無數次默唸,不管發生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喬安活著就好。
陸先生在機場度過的幾個小時何其黑暗漫長,他看到喬安從登機口出來的那一瞬間,眼淚差點沒噴出來。他無法描述當時的心情,只有感謝老天的恩澤。可是這些,喬安都不知道。
在登機口等著的除了大批媒體,還有費總的前妻,fiona的媽媽,後來知道fiona從英國直接去了馬爾地夫。記者們翹首期待,最後走出來的只有喬安,她讓小明星等著她把記者吸引走,再從其他通道走。下了飛機必定是一場惡戰,她知道小明星懷孕了,怕彼此衝動,受什麼刺激再出點流血事件。
當時喬安不在船上,她正在酒店盯著拍廣告,後來聽說海上起風浪了,她也沒在意,直到小明星被人攙著回來,都不能用攙這個詞,是拖著回來,她整個人溼透,完全沒辦法走路,腿都邁不了步子。她看到喬安就上來握著喬安的手,說完了,完了,全完了。她不停重複這句話,什麼也說不清楚,喬安感覺情況不妙,抓住她的胳膊問,費總呢?!她腿一軟,跪在地上大哭。送她回來的人才說,海上遇到風浪了,費總和船上一個工作人員在甲板上,當時就被捲走了,一秒鐘的事,說沒就沒。
喬安腦子「轟隆」一聲,彷彿巨浪打在她身上,後背瞬間被汗打溼,她跟救援人員說,「還愣著幹什麼啊!把人送醫院啊!」她扶起小明星坐在沙發上跟她說沒事,沒事,就當是做夢,睡一覺就過去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嘴唇都在打顫。她終於明白,陸先生為什麼習慣一遍遍確認她害怕不害怕,因為他比她更清楚,前路艱險。
喬安第一時間預訂了回國的機票,訂票的時候把fiona過來的機票也訂上,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她說這件事。
沒有人能比喬安更明白這種感受,但是這種感受太痛苦了,她都不記得當時別人是怎麼告訴她,她爸爸失蹤的。還是根本沒人告訴過她,只是這個人一天不存在,兩天不存在,之後一年不存在,關於他的生活印記也漸漸消失,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於是她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喬安想,這個時候千萬不能亂,馬上安排回國,寫了好幾份新聞稿用來應對媒體,越是遇到大事她越事無鉅細,她希望用瑣碎的忙碌來消減這件大事,把它分成小塊,小到每一塊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模糊眼前這件大事的面目。
她用了一晚上時間設想了好多媒體會問的問題,足足填滿三頁a4紙張,以備不時之需。每十分鐘就打電話給搜救人員,問他們情況。他們說現在還下著大雨,根本沒辦法救。雖然不能直說,但是這種情況,除非在小說和電影裡,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喬安打包好行李,把進行到一半的廣告拍攝專案安排清楚,讓他們繼續,儘量低調,費總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過這也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整個酒店的華人都知道了。
喬安臨去機場前繞著小島跑了個步,雨過天晴,海面碧藍平靜,誰都想象不到這片清澈透底像是一塊大玻璃的海如此喜怒無常,瞬間可以吞噬掉一個人的一生,榮耀的部分和骯髒的細節,全部消失不見。
在沙灘跑步的感覺像是每一腳都踩在雲上,喬安強迫自己調整好呼吸,可是根本做不到,她越跑越喘,最後累得寸步難行。喬安明白得很,這件事的影響會有多大。
這不是一個人的生死,而是一個廣告帝國的興衰,因為她經歷過,她爸爸跑掉後,世界像是鍋裡的荷包蛋,被鍋鏟無情地翻了個面,沒有了潔白柔嫩的蛋清和金燦燦的蛋黃,露出了醜陋的另一面,焦灼不堪,散發著難聞的煳味。
她本來應該是恨費總的,當時拿著鍋鏟翻轉荷包蛋的人就是他,如果沒有他的背叛和出賣,喬安的爸爸也不會是現在的下場。可是當她知道他失蹤的訊息時,卻從心底恐懼,並且這種恐懼和擔憂一直如影隨形。
世事太無常,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荷包蛋就被翻轉了。喬安在想,如果費總當時沒做那些事,現在躺在這裡的會不會是她爸爸。
雖然直到現在都沒有他的訊息,但是活著總比死了好。
現在費總的時代結束了,下一個登上王位的又會是誰?
會是陸先生嗎?喬安坐在沙子上,看著太陽一點點從海平面升起來,天要亮了,海灘也漸漸有了人。喬安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沾的沙子。
想給陸先生打個電話,撥號撥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打。
2
喬安從機場出口走出來,記者蜂擁而上,紛紛詢問起小明星的下落,喬安低頭不做回應。陸先生順著人群向前走,漸漸靠近喬安。陸先生和喬安還離著大概十幾米,記者突然迅速閃到兩邊讓出一條走道,拿著相機對著走過來的中年女子狂拍。費總的前妻走過來,fiona和她長得有幾分神似,總體還是更像費總,而她的臉更長些,消瘦,有高高的顴骨,平添了些被歲月摩挲出的刻薄。
喬安還沒說話,她一個耳光甩在喬安臉上,問,「小狐狸精呢?」喬安也沒躲,抬起頭,她又一個耳光甩上來,再次問,「小狐狸精呢?」旁邊閃光燈噼裡啪啦晃成一片。她正要抽第三個耳光,陸先生走到喬安面前,一把把她拉到身後,擋在費總前妻面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請您不要出手傷害我們的員工。」說完陸先生雙手環住喬安,用身體護著她,衝開團團包圍的媒體。
當他突然擋在她面前的時候,喬安就像看到了救世主,她沒期待過他會出現,可直到他出現,她才知道自己沒有一秒鐘不在期待陸先生會出現,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奢望可以成真,看著他從天而降,變成她的至尊寶。
陸先生帶著喬安向外走,費總的前妻從身後對喬安說,「你不要以為你改名換姓,我就不知道你是林振業的女兒?你來奧里斯分明別有用心吧?我不覺得這次是意外,這是謀殺,你就是同謀。」喬安突然停住,轉身推開陸先生,走回去,恭恭敬敬地對她說,「我沒做過虧心事,您也不要無中生有,雖然你現在已經不是費太太了,我還是尊稱您一聲費太,我現在來面對你完全是因為對費總的尊敬和跟fiona的交情,費總是失蹤,你怎麼確定他遇難了呢?你剛才說的都是你沒有證據的揣測,是誹謗,但你對我造成的人身傷害已經是板上釘釘,在場的記者朋友是人證,他們相機裡的照片是物證,您也懂法吧,您要是不懂法也不會在費總生死尚未確定的時候去請律師對吧?」
說完她跟著陸先生走出人群,留給記者最後一個能捕捉到的畫面,是她仰著頭、優雅邁步、走進陸先生車裡的樣子。
沒辦法,她是我們的女王,沒人能擊垮她。喬安說這些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清晰可見的紅色指印,她心裡清楚,一定要把這些話說出去,她不允許這兩個耳光就白白打在她臉上。喬安認為,如果別人打了你的臉,你千萬別在心裡想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別說十年,十分鐘都晚,你以後是有可能會笑看他人落魄,但是如果你當時不打回去,這輩子都沒機會再打回去了,再也不可能讓別人感覺到當時當刻你切身的疼痛。
這個凌厲冷靜的女孩讓現場所有記者感到意外。可是除了陸先生,沒人知道她在車上抖了十分鐘,把車裡的音響開啟之後放聲大哭。陸先生一直握著她冷冰冰的手,說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這呢。
喬安一邊哭著一邊瘋了似的揮舞雙手打在陸先生身上,大聲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找我?你為什麼不留下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嗎?你為什麼不……」
陸先生停下車,看著潰不成軍的喬安,心裡最堅硬的那一塊也酥了。
她素來高傲清冷,她是那個自帶背光和氟利昂的女孩,她是那個就算踩上個釘子也能面不改色跑完八百米的女孩,她是用高跟鞋踩到別人頭破血流上位的女孩。這些我們都記得,你們是不是隻記得前半句,忽略了她也只是個女孩。
陸先生從未感覺對一個人如此抱歉,抱歉到不敢看她質問的眼睛,他抱著她不停地說對不起,自己也紅了眼圈。
不過,女王形象破碎這一幕挺好的,只有這個時候,充滿階級的世界才公平。
喬安也好、陸先生也好,一朵花也好、一隻小蟲子也好,超人也好、蝙蝠俠也好,一片草原也好、江河湖海也好。
只有在痛苦面前,我們才平起平坐。
3
我在馬賽的警察局門口,不顧高大威猛英俊瀟灑穿著高腰褲的男模警察們的口哨和笑聲,抱著齊飛大哭時,也才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平等。說俗一點,在愛情裡兩個人很難平衡,再門當戶對,靈魂伴侶,惡趣味統一也很難平衡,但是這個時候,倆人都覺得愛對方的程度大差不差了,不願計較,暫且擁抱。
我不知道用相依為命這個詞恰不恰當,但是我也只有用這個詞來形容只有此刻緊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才能體會的這種感覺。我特別矯情地跟齊飛說,「我現在太感動了,哪怕一輛車撞過來,下一秒我就血肉橫飛,也要拽著你不放手!」
齊飛說,「要是車撞的是我,我也拽著你!」
「好!」我和齊飛在停滿破船的海邊深情對望,「只要我被捅一刀,也絕對不會忘了讓你濺出點兒血來!」
「只要我死一天,我也不能讓你活著。」
我和齊飛說著說著,從溫情節奏又漸漸走上了想抽對方大嘴巴子的節奏。他伸手捏著我的下巴說,「這是法國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直接親了啊!」
我說別客氣,「來吧。」我閉上眼睛。等了大概十秒鐘吧,就聽到一聲手機相機的咔嚓聲,接著齊飛浪笑起來,舉著手機給我看,說,「你看看,來到法國難道忘記咱們中國婦女的傳統美德了嗎,什麼德行啊!」
我無語翻著白眼,特別想把他推進海里。
說到這兒,你們還記得我在馬賽這回事兒嗎?你們還記得我們說好了的逆襲高富帥嗎?!
在嚴肅的氣氛中先說說我高階大氣上檔次的法國逆襲之旅吧。
馬賽是個山城,周圍一圈兒山,然後靠著海,中間密密麻麻的白色老房子,站在山頂看,這個城市就像是一個個火柴盒搭成的,所有具有歷史感的建築,聖維克多修道院、協和廣場、聖母加德大教堂,都是很漫不經心地扔在其他破房子中間。當地的人也很隨意,海邊的小哥赤裸著上身在陽光洗船。萬物皆隨意,我感覺整個城市就我一個特別緊張,鬼打牆似的迷路,有一個在路邊咖啡館喝咖啡的大爺都看不下去了,把我叫過去,問姑娘你去哪啊,我一下午看見你八次了。這句也是我yy的,說不定他說的也是,你這個臭傻逼別他媽在老子面前晃了行嗎?!後文法語內容都是我的yy,不再做解釋了。
被搶走行李後我再也不敢和熱情的法國人民說話了,怕拎著我的包和手機就跑,那我只有黑在法國當某個黝黑帆船小夥的媳婦這一條活路了。我坐在碼頭看著黝黑小夥們上躥下跳地收帆,還真認認真真地暢想了一下,想到我老得快死的時候,再也沒能踏上祖國的故土,含恨握著我中法混血兒子的手說:「你一定要回中國找一個叫江齊飛的負心漢報仇啊!你媽混成現在這樣全是因為他啊!」兒子點點頭,說:「媽,你放心吧,我他媽一定幫你找到那王八犢子。」
都快天黑了喬安才打電話給我,說:「倪好你現在趕快去警察局,我剛才聯絡齊飛讓他去馬賽接你了,你保持電話暢通。」我還沒說上別的話,手機就徹底沒電自動關機了。我萬念俱灰,在心裡給自己加了個油,切記嚴肅團結活潑緊張。
之後我在城市裡兜兜轉轉,世界上還是好人多,我去跟那個看到我八次的老頭問路,他指了半天,看我依舊眼神迷茫,可能是因為不想看到我第九次了。他站起來扔了十歐元在桌上,壓在還沒喝完的咖啡下面,帶著我走去警察局,一路上見到有些上了年份的古時歐洲建築就指著跟我「嗶嗶」一大堆我聽不懂的,但我不無配合地無不拍手讚歎,他就很得意地點點頭,用英文說,馬賽可是法國最古的城市,那個時候巴黎還不知道在哪呢。
走了大概快一個小時,我們才走到警察局,我連連言謝,說在中國您這樣的大爺都叫活雷鋒。也不知道大爺聽懂沒有,和我揮揮手,臉紅撲撲地笑著,過了馬路走到街對面還對我喊了聲:「bonnechance!」
4
我到警察局的時候警察正在教訓幾個打群架進來的小混混,我當時還想,原來全世界警察都有思想教育這一招。警察很艱難地和我交流,我護照也丟了,什麼都沒有,跟演舞臺劇似的中英文交雜地跟他表演我為什麼走到這裡,警察叔叔看了半天拍手稱讚,也給我演了一段,用手摸著鼻子說了句,哦打!這次我絕對沒揣摩錯意思,他說他喜歡李小龍。我哼了段兒《玫瑰人生》,就是《午後紅茶》那個主題曲,說我特別喜歡瑪麗昂·歌迪亞。警察連連點頭,說她得了奧斯卡。我倆熱血沸騰折騰了半天,搞了一臺中法人民聯歡晚會。
「姑娘,你哪兒人啊?學表演的吧?演得真好。」我聽到這句中文,激動得一個沒站穩差點跪倒在地,我循聲往小混混的隊伍裡一掃,看到一對頭髮遮著半拉臉穿著緊身黑t黑牛仔褲黑頭髮的搖滾少年黑色的眼圈,眼上蓋著黑色的烏青,然後我再一看,丫眼珠兒也是黑的!我條件反射似的衝過去抱住他,他手還被銬在身後,警察趕快拉開我們倆。
「你是中國人啊?」
搖滾青年點頭,「是啊!我來留學的。」
我感動得眼淚汪汪,感覺身後千萬個羅中旭站起來揮舞著國旗唱《紅旗飄飄》,真沒想到在馬賽的警察局也能他鄉遇故知。
後來我說一句他翻譯一句,跟警察說清了我的情況,警察說那你等著吧,我們幫你聯絡朋友,讓他來接你。我坐在椅子上,搖滾少年蹲在我旁邊跟我扯閒篇兒。我問他怎麼進來的,他說打架啊,在飯店裡打工,老闆和隔壁老闆有矛盾,組織員工一起打群架,全被抓進來了,而且這邊留學生是不準打工的,說要把我遣送回去,這邊打群架的可多了,黑幫什麼的警察都不敢抓,就抓抓學生意思意思。
我說那把你遣送回去了怎麼辦。
他說那就回去唄,你當這破漁村我願意待啊!當時就是不想高考,說要出國,中介說去法國,還是商學院,我爸媽特別激動,見著誰跟誰嘚瑟,誰他媽知道給我忽悠到這個破漁村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中國人多的好處,我感覺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國家能把人民輸送到地球的各個犄角旮旯,營造出「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的和諧景象。
搖滾少年問我為什麼來,我就跟他講了我和齊飛的故事,講著講著天都亮了,果然像他說的那樣,「李小龍」警察過來把他的手銬解了,拿紙和筆讓他簽字,他一邊簽字一邊跟我說,你真是個好姑娘!你能接受姐弟戀嗎?我十九,我們那虛兩歲,虛歲也二十一了,咱們差距不是特別大,你看要是他沒來接你,我帶你去吃個早餐……
搖滾青年正說著,齊飛衝進來一拳把搖滾青年打倒在地,對著他一陣狂踢,正好「李小龍」警察直接用從搖滾青年手上解下來的手銬銬住了齊飛。齊飛被反手銬住還不忘問我,是不是這混蛋偷你的包?
不是我不仗義,我特別齷齪地想齊飛再打他兩拳,我活這麼大還沒哪個男的因為我揍過別人,更何況是男神。這個時候齊飛後面出來一特漂亮的洋妞,我連臉還沒看清楚,先看見胸了,用齊飛的話說,就是眼前奶光一閃。
洋妞和「李小龍」警察嘰裡呱啦說了一堆,「李小龍」又把齊飛放開,洋妞笑起來挺甜的,用蹩腳的中文跟我說,你好,我中文名字叫李莎,是lawrence的女朋友。我握著她手說,你好你好,我叫倪好。想著原來這朋克小夥還有這麼漂亮一女朋友啊,不過越想越不對,目光轉移到齊飛身上,突然想起來,lawrence不就是齊飛他爸給他起的特貴族的英文名嗎?我快速抽回手,使勁在衣服上擦了擦,嘴角抽搐著,再也無法面對眼前這個閃著奶光的外國友人。
這個故事裡都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姑娘和我說同樣的話。她們的品種縱橫四海,但是有個共同點,她們都是齊飛的姑娘,臨了臨了,還終結於一個洋妞。
我穿過齊飛和美麗的李莎姑娘,一個人跑出警察局。我決定還是去找個黝黑的帆船小哥,在臨死前跟混血兒子講王八犢子江齊飛的故事吧。
也都是後來我才知道,李莎是喬安介紹給齊飛的翻譯,她是大學裡來學中文的交流生。齊飛爸爸住院的事對他刺激還是挺大的,他爸今年曾準備買個酒莊想開展點葡萄酒的生意,剛準備簽約,就住院了,齊飛知道他爸喜歡紅酒,做紅酒生意也是興趣使然,他不想這件事就這麼擱置了,特地替他爸來簽約,順便也看看這邊酒莊的情況。混世大魔王江齊飛也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混著混著錯過了最重要的最值得珍惜的風景。
5
齊飛跟著我走出來,在後面叫我,也不追,說李莎的意思是女的朋友,她中文不行。
我也傲嬌地不回頭說,「你騙別人行,我可是幫你背過臺詞的人,你騙我沒用。」
齊飛接著喊,「倪好你再走丟了我不負責啊,老子可是開了幾個小時車來找你的!」
我抹著眼淚說,「你千萬別來找我,我也不找你了,你和你洋鬼子女朋友好好過吧。」
齊飛說,「我疲勞駕駛都快累死了可沒空哄你,你再多走幾步我就追不上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說,「走就走,地球是圓的,我早晚有一天能走回上海去。」齊飛笑起來,走到我身後拉住我胳膊,說,「這有點兒困難啊,這邊是地中海,上海那邊是太平洋,不通啊,倪好你怎麼這都不知道,還敢一個人跑法國來,你說你除了混吃等死還會幹什麼啊?」
是啊,我就是隻會混吃等死。我心裡小聲說著,還會愛你啊笨蛋。說著「走就走」的時候,其實我在小心翼翼地原地踏步,生怕真多走出一步他就不追了。
齊飛看著我說,「那你跟我混,我陪你等。」
說這肉麻的話,他自己先笑起來。我回頭看著他,心裡想著,齊飛真好看。他的眼睛裡住著一個小男孩,每次微笑的時候,小男孩就對我做鬼臉,跟我說,倪好,你終於得逞了。
直到現在,我都堅持認為自己喜歡江齊飛更多一點。但是我並不覺得虧,我就是要喜歡他更多一點,我恨不得把自己對他的喜歡轉換成一個有著無數個零的價格標籤,貼在他的衣領後面,如果誰想要愛他,就要開出比我更高的價錢。
我轉過身也沒跟他客氣,緊緊抱著他放聲大哭。齊飛摸著我的後背,說,「是我不好,走的時候沒跟你說,以後你需要我不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我需要你不需要你的時候你也都在,咱們就湊合湊合過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