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家 第四章 意中人

「下次就不是他們跳啦,唱的歌也不一樣,不過你想來的話,下次咱們就來看別的。好不好?」孟以安說。

球球點點頭。

「我特意來就是要跟你們三口人一起吃飯的,」陶姝娜還想堅持,「邱老師這麼不給面子啊。」

「娜娜你什麼時候開始管你小姨夫叫邱老師的?」孟以安不解地打斷,「他有事不是很正常嗎,讓他愛忙什麼忙什麼去,咱們姐幾個吃飯。」

球球抬著頭看他們幾個打太極,突然脆生生冒出一句,「爸爸要去找肖瑤阿姨。」

幾個人一下子都噤聲了,李衣錦和陶姝娜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怎麼圓這個場。

邱夏反倒淡定地點了點頭,「我真有事,」他說,「下次我請你們,好不好?今天我就先走啦。」「這叫什麼事啊。」在飯桌上李衣錦低聲跟陶姝娜說。

「不然你集齊一家三口想召喚個神龍嗎。」陶姝娜說,「算了,正好邱老師不在,有什麼話咱們也可以直接說。」

「球球還在呢。」李衣錦說。

「球球都管人家叫那什麼阿姨了!」陶姝娜說,「你以為大人感情出問題小孩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她又不是傻子!」

說完她頓時覺得無意中自己把自己罵了,忍不住沮喪地嘆了一口氣。「我還是覺得不好。」李衣錦說。

「你倆說什麼悄悄話?」孟以安在對面冷不丁地問。

陶姝娜眼珠一轉,「球球,」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還沒上菜呢,姐姐給你放個動畫片看吧?」一邊又掏出了自己的耳機。

「我不愛戴耳機。」球球說。

陶姝娜不由分說地給她塞上。

孟以安看著她倆欲蓋彌彰毫無默契地擺弄球球,似乎隱約地猜到了她倆接下來要說的話題。

「那個,我就不兜圈子了啊。首先表明立場,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其次,」陶姝娜露出掩飾不住的八卦表情,「採訪你一下唄,什麼感想?你可是我身邊熟人裡第一個嘗試開放式婚姻關係的,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心路歷程。」

「開什麼開放?」孟以安愣了兩秒鐘,哈哈大笑。「你倆想什麼呢?」

「不是啊?」陶姝娜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行吧,你倆婚姻破裂了也別雙雙出軌啊,這道德汙點,你倆在我心裡的形象再也不高大了。」

「誰出軌了。」孟以安瞪了她倆一眼。「我跟邱夏早就離婚了。」「早就?」李衣錦也忍不住大驚,「多早?」

「17年。」孟以安說。

「那時候就離婚了?!」李衣錦瞪大眼睛,「那年春節回家姥姥還問你們要不要二胎呢?!那時候就函t?」

「二胎暫時是沒有了,將來有沒有同母異父的就不知道了。」孟以安雲淡風輕地說。

正好服務員陸續來上菜,陶姝娜和李衣錦閉了嘴,半天沒說話,等菜上齊了,倆人終於異口同聲地問,「為什麼啊?!」

球球困惑地摘下耳機,把陶姝娜的手機還給了她,然後自己伸手拿了一塊她愛吃的糖醋小排,自顧自地啃了起來。

「還雙雙出軌。」孟以安說,「狗血劇看多了?我犯得著嗎。」

「那離婚你犯得著嗎?」李衣錦說,「不是說離婚不行,但那可是邱老師啊!」

「就說呢,」陶姝娜也說,「那可是邱老師啊!你結婚的時候怎麼說的?你不記得我們可記得!怎麼沒幾年就打臉呢?」

孟以安結婚的時候李衣錦和陶姝娜給她當的伴娘。兩個人都是第一次當伴娘,陶姝娜是因為剛上大學周圍還沒有人結婚,李衣錦是因為並沒有要好到可以給對方當伴娘的朋友。孟以安懶得操持婚禮,全都是孟明瑋和孟菀青幫著籌備的,光孃家擺酒就準備了不下一百個人的酒席,都是孟家這邊的親朋好友,孟以安表示過反對,老太太說,這婚禮不只是為你倆辦的,你爸在天上看著呢,孟以安就不作聲了。

春節去家裡吃飯的時候,她懷孕的事不僅沒告訴家裡人,也還沒告訴邱夏。回來後她照常出差,和邱夏在一起之後,她進了網際網路公司做運營,幾年時間熬到總監,不變的是仍然沒有工作日和休假之分,滿世界飛得腳不點地。但即使如此,三十五歲以上的網際網路公司女員工,在職場上也宛如半截身子入了土,都要紛紛開始考慮自己的下半輩子打算。第一次去醫院檢查之後,孟以安盯著片子上那個模模糊糊看不出形狀的東西,終於下定了決心要留下它。

倒也不是為了邱夏。給她更大觸動的,是春節回家時老太太說的一句話。「你爸走的這麼些年,要不是因為有你們,我也堅持不下來。」

她私下裡跟邱夏說,「別人老說,爸媽對孩子有多無私,其實爸媽是最自私的,養兒不過是為了自己活著有個盼頭。我以前總說自己不願意要孩子,現在變了,不過也是因為自己想多個念想。這樣一看,我根本就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無私。」

「人之常情,誰能比誰無私到哪去?」邱夏安慰她,「不管你是為了什麼想要這個孩子,我都接受,咱倆把錢倒一倒,明年換個大點的房子吧。下學期,我少開一門課,能再多點時間。」

證是領了,但被家裡盯著準備了婚禮之後,孟以安又退縮了。「這不是我風格,」她跟孟明瑋抱怨,「何必呢?我和邱夏都不請朋友去,去的都是我倆不認識的人。不過就是為了讓咱媽收一頓紅包,大家吃一頓喜酒而已,誰是新娘新郎有什麼區別?我僱個替身去他們都發現不了。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意義,你懂什麼!」孟明瑋說,「媽把咱們姐仨的幸福看得比什麼都重,告訴親朋好友你出嫁了成家了,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算圓滿了。我知道你倆都是見過世面的人,觀念新,看不上咱家這些老舊傳統,就當是為了咱媽開心,行不?你看你把邱老師帶回家吃飯那天咱媽多高興?你們走後,她回去抱著咱爸遺像唸叨了好久,又哭又笑的。你就孝順她這一回好不好?」孟以安紅了眼圈,沒有再拒絕。

婚禮那天,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艱難穿進改了三次的婚紗裡,坐下來喘著粗氣。李衣錦和陶姝娜跑進來,扯著她的裙子左看右看,「我都沒怎麼見過你穿裙子,小姨,」陶姝娜說,「等你生完孩子以後,你也應該多穿穿,挺好看的。」

「怎麼樣,當新娘什麼感受?」李衣錦問。

「餓。」孟以安翻了個白眼。為了穿進婚紗,她早上沒吃飯。「我覺得我再餓下去,肚裡這個都要奮起反抗了。」

李衣錦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糖。「你自己的喜糖。吃嗎?」「不吃,」孟以安推開,「難吃死了。我想吃油燜大蝦。」

「等儀式結束才能吃啊,你現在怎麼吃?妝會花的,裙子也不能弄髒。」李衣錦說。

孟以安沮喪地癱在裙子裡,摸了摸肚子,感覺寶寶動了一下。「朋友,你等會啊,我也餓,我想想辦法。」

孟菀青風風火火地進來,看到陶姝娜和李衣錦,「你倆在這跟新娘子玩呢?趕緊出去幫忙!」一手一個把她倆拎了出去。

房間裡靜了下來,孟以安四仰八叉地望著天花板出神。想當初她和邱夏剛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

約定只戀愛不結婚,雖然周圍很多朋友無法理解,但卻的的確確度過了特別愉快的幾年。不存在婚姻綁架的戀愛才是生活的助力而非阻力,那段時間即使工作再忙,壓力再大,每次出差回來有人接,加班回來有熱騰騰的宵夜,邱夏寒暑假有空的時候還可以陪她飛國外,忙碌卻絲毫不覺得辛苦。她一度覺得這樣過下去,再過五年,十年,直到退休都可以。

邱夏嘴上承諾得容易,會陪她共進退,但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他原本就比她年紀小好幾歲,自己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真的能跟她一起來打突然變成困難模式的這一關嗎。

肚裡突如其來的一腳把她拉回了現實。「你啊你,」她無奈地嘆口氣,「等見了面,咱倆得好好講講規矩了。」

婚禮儀式開始的時候,李衣錦和陶姝娜作為伴娘先站在了臺側。新郎先出場,司儀宣佈了之後,全場等了好久,沒人出來。

陶姝娜忍不住吐槽,「邱老師不會逃婚了吧?」

「我小時候愛鬧,只有我媽給我講故事的時候才能安靜下來。我媽是在海邊一個小漁村長大的,我們姐妹三個,最喜歡聽她講海邊的故事,講蝦兵蟹將龍王爺,講鮫人泣珠,講打漁郎和水鬼,特別有趣。在城市裡生活久了,偶爾能來海邊靜一靜心,即使什麼都不做,都覺得小時候的那些快樂又回來了。」

「這麼看來,你還是有文學底蘊的嘛,怎麼我一給你講故事,你就睡過去呢?太不公平了。」「那是你講得不好。」

「哼。」

孟以安靠在邱夏肩膀上,婚紗外面披著他戴著新郎胸花的西裝外套,海邊的風有些急,也有些冷,衣襟總被吹開,她順手摘下邱夏的領帶,當作腰帶系在衣服外面,護住肚子。

邱夏撞進房間的時候孟以安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進來了?一會不是還要堵門嗎?」她莫名其妙地問。「誰愛堵誰堵。」邱夏說,「你怎麼樣?沒不舒服吧?」

「舒服才怪呢,我又餓,裙子又勒,悶得透不過氣來,這崽子還老踢我。」孟以安咬牙切齒地說。邱夏盯著她,兩個人面面相覷了一分鐘。孟以安不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現在最想幹什麼?」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如果沒有婚禮,你最想幹什麼?」「我現在?我就想去海邊吹風。然後吃油燜大蝦。」孟以安說。

孟明瑋和孟菀青沒找到新郎,來新娘房間一看,人去屋空。

陶姝娜和李衣錦也跟進來,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我去,」陶姝娜說,「我還以為邱老師逃婚,這怎麼回事,他倆一起逃婚了?這算私奔吧?」

「私你個頭,」孟菀青看看孟明瑋,「怎麼辦啊?媽還在席上坐著呢,大家都等著呢!」

後來孟菀青接通了孟以安的電話,她把司儀的話筒拿過來,把手機湊過去。

「大家吃好喝好啊,這婚就這麼結了!我倆祝大家幸福!沒毛病!」孟以安在那頭說。

倒也真是沒什麼毛病,親朋好友吃得開心,紅包也悉數收進了老太太的荷包。孟明瑋和孟菀青怕老太太生氣,一直提心吊膽地陪在身邊,卻看老太太紅光滿面胃口大開,還喝了好幾杯親朋好友敬來的酒。

「這孩子是在跟我較勁呢,」老太太咂吧咂吧嘴,「誰讓她從小就有主意,知道她怎麼鬧她爸都不會生氣。隨她去吧。」

餐廳裡,孟以安心滿意足地剝著蝦,面前已經擺了一堆蝦殼,「有機會,將來咱們帶小孩去我媽長大的地方看看。」她對邱夏說,「可有意思了。」

「你不怕你媽怪你?」邱夏問,「我就這麼把你從婚禮上拐跑了。」「不會,」孟以安說,「我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明白我的人。」

「那她會不會怪我?她明白你,但是不明白我啊。」邱夏說。

「我明白你就夠了。」孟以安說。

後來李衣錦和陶姝娜問起她,她只說,「正因為他陪我逃了婚,我才值得跟他結這個婚。」

「這也太浪漫了吧,」陶姝娜心馳神往,「你倆真的是靈魂伴侶,就像那些電影裡演的一樣,心有靈犀,浪跡天涯的那種,太美好了。」

而如今的她只能仰天長嗟,「完了,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陶姝娜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跟邱老師都離婚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感情能永垂不朽?」

「……你剛才不還說小姨做什麼你都支援嗎。」李衣錦吐槽道。

「支援是支援,不影響我為愛情理想的破滅而感到悲傷。」陶姝娜說。「你悲傷什麼呀,」孟以安說,「你不是有你的愛情嗎。」

「我那都沒追到手過,哪算什麼愛情。」陶姝娜說。

「所以,你們真的沒可能了?但是球球還需要爸爸媽媽啊。」李衣錦說。

「沒錯啊,我倆只是分開陪球球而已,她現在也挺適應的。」孟以安說。「所以,你真的有新男友了?」陶姝娜問。

「嗯。」

「邱老師真的有新女友了?」「嗯。」

陶姝娜和李衣錦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嘆了一口氣。

直到吃完飯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還在消化這個巨大的八卦。

「你說,姥姥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樣啊?」陶姝娜若有所思地說。

「誰知道呢,當年他倆婚禮上跑掉,咱們不也以為姥姥會生氣嗎。」李衣錦一邊接話,一邊漫不經心地低頭划著手機。

從搬家那天到現在,她雖然把周到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但是一個字也沒再跟他說。平日裡他倆的朋友圈都只發工作,即使不說話,每天也能刷到幾條動態。她點進了周到的朋友圈,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周到在一家小創業公司工作,基本上一個人當好幾個人使,恨不得一天發二十條朋友圈,但從過年回來到現在,他一條朋友圈都沒發過。以前發的還在,不是把她遮蔽了,李衣錦覺得奇怪,沒忍住點開了她加過的一個周到的同事。還沒開口問,她就看到他同事最新的一條朋友圈。

「公司倒閉,幾年的努力一場空,打包滾蛋算了。」

她心裡頓時唿扇一下。周到這個悶葫蘆,什麼都不跟她講,還說年後回來要加班。公司都沒了,加的哪門子班?

「你先回去吧,」李衣錦跟陶姝娜說,然後走到路邊拿手機打車。「我有點事。」

門鎖密碼沒換,李衣錦開了門,客廳沒開燈,虛掩的臥室門透出光來。她走過去推開門,看見周到窩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打著遊戲,桌上亂糟糟的,堆著泡麵盒子和啤酒罐。

她心裡頓時像被點著了火,不是那種噼裡啪啦瞬間燒得什麼都不剩的熊熊烈焰,而是溫吞又焦灼的火苗,一點一點地把她僅存的理智和冷靜畢畢剝剝地熬成枯萎的灰燼。

「今天不加班啊。」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說。

周到驚得猛一回頭,被突然出現的她嚇了一大跳,慌忙摘掉耳機。「啊,……不加班。」他心虛地說。

目睹過孟以安和邱夏的「神仙愛情」,李衣錦也曾反思自己和周到的關係。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們從未有過對對方的瘋狂痴迷愛慕,在最黏膩的熱戀期也像是一對度過了七年之癢而相敬如賓的老夫老妻。他們都不是會為愛情而不顧一切的人,也都不曾指望能夠遇到兩情相悅的意中人,之所以多年來仍在一起,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彼此能夠找到的最優解而已。即使是最優解,也包含了無數清晰而無法容忍的缺點,這使他們在看著對方的時候,總能一邊嫌棄而一邊想到同樣值得嫌棄的自己,因而喪失了督促對方變成更好的人的努力。

「打遊戲爽嗎?」李衣錦問。周到愣了愣,沒說話。

「你還挺仗義的,」李衣錦說,「我當年失業了在家裡蹲的時候,受不了跟你提分手,你特別慷慨地說,你養我。你就真養了,那幾年我老換工作,房租都是你交的。現在你失業了,我還搬走了,你自己付房租嗎?真高風亮節啊。」

「你怎麼知道了?」周到問。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李衣錦說,「周到,你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了,你三十來歲了,創業公司破產我理解,沒了工作我也理解,你應對的方式就是在家沒日沒夜打遊戲是嗎?」

周到被她說得心虛,沒吭聲。

「我以前以為,就算兩個人都很失敗,但總能靠著相互鼓勵,相互支援,把日子過得稍微好一點。怎麼咱倆就過成了今天這樣呢?」李衣錦心裡一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你別哭了,」周到有些無措,想幫她擦眼淚,但還是收回了手,「我有在找工作……我有投簡歷,通過朋友找了兩個內推的職位,下週面試……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的。只是過年那段時間,實在不想影響你心情。」

「你影響的還少嗎?」李衣錦說,「周到,到今天我真的想問問自己,跟你在一起這些年是不是一個錯誤。」

周到沉默了許久,開口道,「可能兩個本來就沒有那麼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錯誤吧。」這句殘酷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雖諷刺卻真實,讓她無言反駁。

回到和陶姝娜合租的住處,李衣錦剛關上門,陶姝娜就飛一般地從臥室裡衝出來,興高采烈地衝她大叫:「中獎啦中獎啦!我今天太開心了!」

李衣錦冷著臉被她晃來晃去,嫌棄地把她的爪子從身上撥下來,「什麼好事?」她不耐煩地說。

「我男神回國了!我男神!我的意中人!我的人間理想!我們家張小彥學長回國了!啊!春天到了!為我祝福吧!」陶姝娜眉飛色舞地大喊,「不行,我要再開一瓶酒,一杯敬我的愛情,一杯敬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