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衣錦還沒上班陶姝娜就出門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會她歸國的男神,李衣錦也沒有心思好奇。
她正在收拾東西,手機響了,她媽彈出來一個視訊通話。她點了轉語音,接通。「沒上班呢吧?」孟明瑋問。
「上班了,出門了,不方便說話。」李衣錦連忙說。「你把影片開啟。」孟明瑋說。
李衣錦三下兩下穿上外套,踩上鞋拿起包,出了門。「我都聽見你那邊關門聲了。」孟明瑋說。
李衣錦懶得再裝,索性不說話。
「你真跟娜娜住一起了?」孟明瑋問。
說好的不告密呢?李衣錦在心裡狠狠唸叨陶姝娜。「徹底分手了?」孟明瑋又問。
李衣錦沒吭聲。反正不管她分不分手,她媽總有理由說她。
「徹底分了就好,」她媽說,「那個,你劉阿姨記得嗎?她外甥也在北京工作,我把他微信給你,有空你們聯絡一下。」
這一招倒是意料之外,她沒想到她媽這麼著急,可能是看她分分合合了幾次,盼著這次徹底翻篇別再跟周到藕斷絲連吧。她嘆了口氣,覺得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想咳咳不出來,想咽咽不下去。
「我都打過招呼了,你懂點事,先聯絡人家。一天天的跟個悶葫蘆一樣,這麼些年工作也沒見你為人處事有什麼長進,全都要靠我安排……」她媽在那邊繼續叨叨。
「媽,就算我跟周到分了,我就不能自己過一陣嗎?」她說,「你非要給我安排一個無縫接檔的嗎?」
「這是什麼話?」她媽說,「你一個人怎麼過日子?等以後我和你爸不在了,你孤苦終老一輩子嗎?你想什麼呢?」
」
」
一個人為什麼不能過日子?不管是父母還是伴侶,人生面對的問題不都得一個人承受嗎?李衣錦在心裡想,但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孟以安和邱夏那樣的神仙眷侶都分開了,到底需要怎樣強大的感情才能讓兩個人心甘情願綁在一起那麼多年?她又要有多妄自尊大才能幻想自己這輩子也可能擁有那樣的感情呢?
午休的時候她盯著趙媛留下的多肉發呆,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戳了戳多肉的葉片。
「崔總。」李衣錦說。崔保輝是她們部門的小領導,平日裡對她和趙媛這種年紀不小上進心不高的老員工也算寬容,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也沒什麼交集。
「趙媛這回是動真格的了?」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離開北京不回來了?」「應該是吧。」李衣錦看了他一眼,「崔總什麼時候這麼關心趙媛了?」
「怎麼說也兢兢業業工作了好幾年,這一下走了,我心裡還空落落的,」崔保輝若有所思地說,「你不會哪天也突然走了吧?」
李衣錦沒吭聲,上司突如其來的關心總讓她惶恐。「那天那是你親戚呀?」崔保輝閒聊道。
「哦,我小姨。」李衣錦回答。
「我還以為是表姐什麼的,挺年輕的,又有氣質。是個女強人吧?」崔保輝嘖嘖兩聲。「嗯。」李衣錦點頭,「是。」
小時候她跟著孟以安出去玩,相差十來歲,長得又有幾分像,別人就經常認為是姐妹。李衣錦心裡就很開心,雖然大家都覺得二姨更漂亮,但她就是天生跟小姨親近,即使她媽總說小姨胡作非為把她帶壞了。
她做夢都想成為孟以安那樣的人,強大又灑脫,拿得起放得下,做什麼事好像都很順風順水。但長大以後,人家的優點她發現自己一個也沒學來,現在也再沒有人說她和孟以安長得像了。相反,偶爾在照鏡子觀察痘痘的時候,她察覺到自己長得越來越像她媽,眼角長出的細紋的弧度,面無表情時耷拉的嘴角,甚至在和周到鬧矛盾互相冷戰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她媽平日裡看著她爸的眼神,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只剩下意識流露出的麻木和漠然。
「這個條件真好啊,」孟明瑋放下手機,孟菀青湊過來,看她點開微信裡的照片,「長得也帥,工作也好。」
「是吧,」孟明瑋說,「就看李衣錦能不能抓住這機會了。她現在越大越不聽我話,一天天不知道想什麼,拖泥帶水不幹正事。」
「你啊也別太揪著她不放,給孩子逼急了怎麼辦?歸根到底,還是孩子喜歡才最重要。」孟菀青說。
「喜歡重要?」孟明瑋瞪了她一眼,「她喜歡那個周到嗎?跟人在一起那麼多年。喜歡頂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這孩子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醒過味兒來?」
「也不能這麼說,你看我們娜娜,喜歡一個人喜歡了這麼多年,還沒跟人在一起過,不是照樣每天活蹦亂跳沒少吃沒少睡嘛。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戀愛觀,咱們老了,可管不動。」孟菀青說。
「你哪老了,」孟明瑋說,「天天花枝招展的,不嫌害臊。」
「老了就不能花枝招展了?」孟菀青反駁,「咱媽要是願意,我也把咱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娜娜跟我說,國外有一個老太太,八十歲了還騎機車,還走t臺,特別颯。」
「去去去。」
孟菀青其實心裡也在琢磨,她覺得最近閨女不太對勁,平日裡什麼都跟她說的陶姝娜,這段時間像開了免打擾模式,也不跟她八卦,她發微信開玩笑也不怎麼接茬。她問,陶姝娜就說剛開學忙,但以前忙的時候跟自己親媽還是有話說的,不知道最近怎麼了,直到昨晚陶姝娜跟她發了個微信,說是張小彥回國了,她才覺得情有可原。
陶姝娜一大早就去了學校。博士生有自己的小辦公室,和系裡導師們的辦公室樓上樓下,她上樓的時候看到一個莫名熟悉的身影,突然一個躬身,迅速跑過樓梯,從另一邊的安全通道上了樓,這才直起腰,鬆了口氣。
遠遠聽見一個聲音在樓道里問別人:「同學!你看見陶姝娜沒有?我剛才還看見她,怎麼人一下子又溜了?不愧是古墓派傳人,來無影去無蹤,……」
說話的男生叫廖哲,是她以前本科同班同學,衣食無憂富二代,雖然差點因為掛科太多沒畢業卻還是靠著名校光環和家族資本混得風生水起。全班同學都知道陶姝娜喜歡張小彥,他追陶姝娜碰過壁,便把陶姝娜認定是心裡的紅玫瑰白月光,總覺得不甘心,沒事就打聽陶姝娜追到她男神沒,好像他還有機會一樣。得知張小彥回國,他立刻警覺,巴巴地回學校來跟進陶姝娜的最新動態,陶姝娜唯恐避之不及,忙不迭逃開。
陶姝娜和她大學的同班男同學們一開始關係並不好。大一剛入學時,她看了一眼名單,三十個學生,二十九個男生,就她一個女生,雖然理科生出身,她也知道他們專業大致的男女比例,但還是沒想到真的這麼慘烈。
第一次班會大家互相認識,輔導員和其他男生就攛掇她第一個站起來自我介紹。陶姝娜也沒推辭,說了自己名字就坐下了,不過熱情的同學們並不太希望她坐下,都七嘴八舌地讓她多說幾句。
「就你這麼一個女生,多講點唄,讓大家夥兒精神精神,一會都困了,這班會還怎麼開。」
「就是啊,咱們專業女生可是寶物,你這就是女神掉男人堆裡。」「放心,肯定把你保護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肯定肯定。不過,咱二十九個人就一個女的,這可怎麼分啊?」「哈哈哈哈哈!」
「
陶姝娜覺得自己透支了所有的涵養才忍住沒有在第一次認識這些將要一同度過大學四年的同學們時破口大罵。她媽告訴她平時要文雅一點,理智一點,出門在外求學不要惹是生非,遇事不要衝動,要用她聰明的小腦袋瓜解決問題。
對此她的新室友們持有不同意見。一個不當回事,「他們一幫沒談過戀愛的宅男,也就過過嘴癮,你不用理就是了。」另一個酸溜溜,「你就幸福去吧,全班男生都讓著你,獨寵你一個,男朋友隨便挑,扔文科專業做夢都沒有這福利。」還有一個脾氣比較暴躁,「說的都是什麼話?怎麼分?分他大爺的,把他們剝了皮剁了扔女生堆裡看看有沒有人要分?給狗吃狗都不要!」
陶姝娜想了想,都不是她該有的態度。她覺得還是她媽說得對,要用聰明的小腦袋瓜。於是在下一次班會輔導員為了鼓勵男生不遲到不缺席要求陶姝娜站起來唱首歌跳個舞的時候,她笑眯眯地站了起來,大大方方地說,「我跳舞可好看了,但是今天不行。我有個條件。」
打哈欠玩手機的同學們一下都精神了,抬起頭齊刷刷看向她。
「想看我跳舞的,這一學年學分績點得超過我才行。」陶姝娜說。同學們愣了一秒鐘,繼而鬨堂大笑。
陶姝娜其實並不太在意她的同學們,她只在意張小彥。張小彥拒絕了她之後,她反倒對他更感興趣了,因為覺得他不為感情所困,是個特別有頭腦有上進心的人,不會被任何細枝末節影響自己對目標的努力。她加入了航天俱樂部,還以學生代表的身份參加了與美國常青藤盟校聯合舉辦的航模協會展覽。雖然她和張小彥的關係並沒有因此更進一步,但她還是樂在其中。直到轉年下個學期,她聽說張小彥有女朋友了。
「你不是沒有時間談戀愛嗎?」陶姝娜忿忿不平地在教室外堵住他,問。
「哦,陶姝娜同學!你上次在航模展上的發言我看到影片了,真不錯,上次趕上我們系週年紀念,錯過了,下次有機會再……」
「你別打岔,」陶姝娜說,「我上次跟你表白,你說你沒有時間談戀愛。」「呃……」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陶姝娜問。「是。」他誠實地答。
陶姝娜失望地癟了癟嘴,「咱們院的?」
「不是,管理學院的,比我高兩屆。她今年去美國讀mba。」」
」
「那,你跟她就有時間談戀愛?」陶姝娜忍不住問。
張小彥愣了一會,「……也不算有時間,」他說,「你看,她馬上要去美國了,隔著時差,我們倆都很忙。」
「那你為什麼選擇跟她在一起?」張小彥沒有回答。
孟以安給李衣錦的建議,和她媽正相反。「你最好還是自己冷靜一段時間。相什麼親?再倒霉遇到些奇葩什麼的,不是更窩火?你考慮好了,不管是複合還是徹底翻篇重新開始,我都支援你。」孟以安說,「別草率決定。多一點metime,腦子就會拎清楚很多,不會犯傻。」
「我不管做什麼,在我媽眼裡都是犯傻。」李衣錦無奈地說,「她就是完全沒有邏輯。一邊讓我什麼都聽她安排,一邊嫌我傻嫌我不能扛事,我不聽她安排了,又嫌我翅膀硬了不把她放在眼裡。怎麼都是錯。她就不盼著我好,就覺得我應該像她一樣,二十多年靠媽,二十多年靠老公,二十多年靠孩子,然後囉裡囉嗦招人厭煩地孤獨終老。」
「別這麼說你媽。」孟以安笑,「她怎麼會不盼著你好?你們只是在哪種好才是真的好這個問題上有代際觀念差異而已。你還年輕,以後你就知道,靠媽靠老公靠孩子,什麼都靠不住的。靠自己雖然更難,但除了靠自己,真的沒有萬全之策。」
「可你就不難,」李衣錦說,「你做每一件事情都那麼厲害,讀書,工作,創業,結婚……哦,結婚就差點。」
「喂,你很不公平哎,」孟以安說,「離了的婚難道就沒有厲害過嗎?不要有偏見。」「……好吧。」李衣錦說。
做每一件事情都那麼厲害?孟以安一直自詡無所畏懼,也擔得起李衣錦的崇拜和羨慕,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件事情的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不休的日夜和耗盡的腦細胞,以及再不眠不休和再多腦細胞也不能解決的一百萬件其他事情。
就像她原本安排得妥帖,自信滿滿以為生個孩子完全不會影響自己的人生軌跡,但還是被接踵而來的現實逼得節節敗退毫無勝算。
預產期那天她還在公司和同事們準備跟某教育品牌合作的一個活動,正一條一條地確認流程,突然手機上日程提醒彈出來,預產期三個字突兀地撞進眼裡,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你能不能稍等一下?」她在心裡悄悄唸叨,「今天要是不想跟你媽見面,明天也行,讓我把今天活動跟完。」
年輕的女實習生把她的保溫杯遞過來,「以安姐,要喝熱水嗎?」「沒事沒事,不用。」她連忙說。
「以安姐,你的寶寶什麼時候生呀。」女孩善意地問。「……今天。」孟以安說。
「啊?!」女孩大驚失色,「你怎麼沒告訴我們是今天?我以為還有一兩個星期呢!你這周不應該來公司啊!」
「來都來了。」孟以安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繼續看流程。「這個郭曉文還是很厲害啊,一個做童書出身的,12年轉型就能拿到天使輪融資,去年a+輪融資,教育行業這麼熱門的麼,當媽的真是不差錢啊,恨不得從孃胎裡就開始早教了,真能教出神童來?」
女孩忍俊不禁,「姐,你不也是當媽的人了嘛?」
「也是。」孟以安說,「要是有一天我不想幹了,我就回家教神童去。」說話間,另一個男同事進來,「以安,怎麼樣?身體還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