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果然沒看錯,你是個有信仰的君子。我向你道歉,非常非常對不起,那天吃飯時候對你誤解,協助小曲對你大打出手。我希望當面向你道歉,也希望可以奉上一些小小心意,稍稍挽回你的損失。」
「這個算了算了,是我有錯在先。你說得沒錯,身心合一堅持第二條的人鳳毛麟角,我沒事先宣告是我的失誤,你不用道歉。」
安迪原本讓兩坨口紅鬧得在洗手間裡心驚肉跳,可耳邊源源不斷被灌輸曲筱綃的歪理,她怎麼都無法集中心神怨嘆身世,被動地聽曲筱綃滔滔不絕地將邱瑩瑩罵得悶聲不響。等曲筱綃大咳,她才發現臉上已經洗淨,她連忙出來打算調停,免得她的家變成戰場,可她只夠眼看著曲筱綃妖嫋的身影一閃湮沒在門背後,而她的客廳裡是目瞪口呆的邱瑩瑩。安迪擔心自己一張嘴,就被從來就是邏輯很有問題的邱瑩瑩遷怒,她只好閉嘴,朝曲筱綃逝去的方向看著,裝傻。她第一次發現裝傻是一件挺吃力的事,她的腦袋無時無刻不在接受外界傳遞來的資訊,她也隨時隨地對資訊作出迅速反應,讓她待著不做反應,那需要極大的定力。
幸好,樊勝美的電話打到邱瑩瑩的手機上了。老好樊勝美的聲音讓邱瑩瑩如沐春風,邱瑩瑩不知不覺流下委屈的眼淚。
「樊姐,我沒事了,嗯,在安迪這兒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雞湯麵,差不多恢復了。」
「剛才給你打電話,一直佔線,一大早電話就熱線了?應勤好嗎?」
邱瑩瑩一聽到樊姐提起應勤,更是嗚嗚地哭出聲來,「應勤先走了,把我交給安迪。樊姐,我是不是很傻,是不是個恩將仇報的人,為什麼什麼事兒到了我手裡總不成功呢…」
安迪聽到這兒,躡手躡腳地又躲回客衛了,她開動洗衣機,開始洗衣服。
樊勝美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還以為邱瑩瑩病後情緒低落,忙安撫道:「你性格直爽,沒有壞心眼,我們都愛你啊。你怎麼會是恩將仇報的人呢,我遇到困難的時候,永遠是你堅定地站在我身後支援我,幫助我,你不知我多感激你。小邱,應勤先走不是你的錯,他心裡有疙瘩,你不能勉強他心裡帶著疙瘩對你笑。等他想通了,消化了心裡的疙瘩,他自然會回到你身邊。你別想著這是你的不成功,談戀愛這種事,哪有一直一帆順風的。聽樊姐的,笑笑,吃飽了曬曬太陽,看本言情小說,不要胡思亂想。」
「沒有沒有,應勤被安迪一封電郵勸回來了,他向我道歉,說他不應該怪我不是處女,還保證一定送我回家過春節。我正要問你該做些什麼準備呢。回家這一路開車要一兩天時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應勤說話呢。」
安迪一聽邱瑩瑩又成功地抓不住重心轉移話題了,她才從洗手間脫身出來,上網專心做事。對於邱瑩瑩的大力表揚,她充耳不聞。
樊勝美則是專心聽邱瑩瑩給她讀電郵,聽到第五條開始,就亂了。她只好耐心將全部聽完,小心地道:「怎麼像小時候編的計算機程式?」
「是啊是啊,所以應勤一看就聽進去了,安迪說什麼,他答應什麼。」
樊勝美噓一口氣,原來不是她勸解應勤的水平不好,而是她的鍋沒配上應勤的蓋,所以應勤接收不良,反應不佳。
兩人約好,明天週日晚上見面詳談,都挺快樂地掛機了。曲筱綃在2203也很快樂,她將大清早受的悶氣速戰速決了,回頭便可一身輕鬆地與趙醫生好好出去玩兒,多爽快。在她的人生字典中,從無忍氣吞聲這四個字。
只有安迪不快樂,邱瑩瑩那邊的絮叨才結束,她手機顯示有包太的電話進來。接還是不接?難道包奕凡這麼快就開始做他孃的思想工作,而包太這麼快就有了反應?她還是硬著頭皮接起來了。
包太如今是加倍的熱情,當然更是開口就喊「囡囡」,若不是怕肉麻死了安迪,反而惹安迪反感,她一準在「囡囡」面前加「寶貝」兩個字。「囡囡,我到海市了,哈哈,沒想到吧?我來看你,順便辦一件小私事。現在是十一點多點兒,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兒子也在你那兒吧,讓他聽個電話。」
「包奕凡他清早離開,這會兒可能已經飛到家了。」
「啊?你們…怎麼了?他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罵他。這臭小孩…嗯,我跟人搶計程車。」
安迪不知怎麼編派包奕凡回家的原因,正好見好就收,「您忙,我等您坐上車再給您電話。」
兩人心照不宣地結束通話,包太立馬一個電話搜兒子去了。安迪也猜到如此,她就不給包奕凡打電話了,轉而跟邱瑩瑩道:「小邱,我這兒有點兒事要處理,你回2202好不好?」
「好嘞。安迪,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你幫了我太大的忙。回頭應勤再打電話過來,我會記得用你的辦法應付。」
安迪微笑點頭,愣是剋制住自己不說話,免得問邱瑩瑩她的應付辦法究竟是什麼,邱瑩瑩究竟學到幾成。
等邱瑩瑩一走,她又跌回煩躁狀態,敢情剛才那些散心的事兒都白乾了,只要事情一涉及到包太,她怎麼都淡定不起來。
包太沒讓她多等,很快,電話又搶在包奕凡面前,鑽進她的手機。可這一回,包太一張嘴,「安迪…」便沒了下文,電話那頭傳來剋制的嗚咽聲。安迪吃驚,她千算萬算,穿上層層鎧甲準備迎接來自包太的挑戰,想不到,包太一上場就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了。安迪一時有點兒應對不過來,發了一下楞,才道:「怎麼了?」
「安迪,我們孃兒倆好命苦啊。你道我來海市幹什麼?我老公比我早一班飛機飛海市,有人說他進了女人的門,我要親自過來看個明白。這種事兒我都沒臉跟兒子開口,在兒子面前還得裝出他爹媽感情很好的樣子,免得他急起來跟他老爹沒完,我兒子是最重感情的人。想不到我還是給他闖了禍了,安迪啊,我對不起你了,我只曉得老母雞一樣護著我兒子,想不到傷到你身上了,我好後悔,我該怎麼向你道歉才好呢。唉,嗚嗚嗚…」
安迪被包太哭得手足無措,可又不能說她不在意,她要是不在意,就不會一早趕包奕凡離開了。她還在糾結,就聽電話那端一聲驚呼。「噯,怎麼了?」
「我撞車。」
安迪只能眼睛一閉,吐出一口氣,「要緊嗎?」
「追尾了,嚇人。哎喲,我行李還在後備箱裡。」
安迪眼睛朝天翻著,「趕緊報警,我去接您。說個周圍顯眼的建築給我吧。」
包太掛著眼淚含笑讓完好無損的計程車停到路邊一家顯眼的賓館,她拎行李站到路邊,給了司機雙倍車資。寒冬臘月雖然冷,可她不怕,她終於賺得安迪心甘情願給她做司機。
即便是包太哭訴來海市捉姦的事無法向兒子開口,安迪卻一邊披外套,一邊打電話向包奕凡如實彙報包太的來龍去脈,請教該如何應對。她才不自作多情地替包太向包奕凡保密,可以向她這麼個外人透露的事必然不是秘密,她這麼認為。
包奕凡一聽,頭皮都炸了,他覺得媽媽此行必然有詐,可又無法阻止安迪去接媽媽,萬一是真的出車禍呢。而捉他爸爸的奸?包奕凡在安迪面前差點兒無地自容。他只能語無倫次地勸阻安迪千萬不要參與捉姦。可包奕凡無法打電話去責問媽媽,因為他正需要上演與安迪分手的大戲,此時不能穿幫。
安迪根據包奕凡的指示,帶上墨鏡以迴避包太探詢心靈視窗。也領了包奕凡的指示,凡是他媽提到包家的事兒,她只以一句「我已經與包奕凡分手」以不變應萬變。本來安迪挺頭痛於包太的大駕光臨,一看包奕凡比她更頭痛,甚至毫不迴避地連連嘆息,她便不頭痛了,顯然,包奕凡很清楚她媽媽是什麼樣的人,那麼包奕凡更應該懂得怎麼做。
安迪出發,包奕凡焦躁如熱鍋上的螞蟻。安迪仗著包太不認識她的車,先行經包太一次,觀察一下包太的動態,給包奕凡打電話彙報他媽看上去並無傷痛,才繞了一圈再轉回來,將車停在包太身邊。
早在繞行一圈時,安迪已經看清,包太帶著一隻大行李箱,深情淡漠,心事重重,看樣子前面說的話不像是做戲。安迪停下車,便自覺直奔行李,打算替包太拎行李上車。可包太早提前一步孔武有力地拎起大箱子。兩個女人一起將手落在行李箱上,包太不禁一笑,「囡囡,我自己來。我們苦出身,不像你出國留學細手細腿沒做過苦勞力。」
安迪微笑,與包太一起將箱子扛到車上。箱子倒是不重。等安迪繞到駕駛座,包太就給安迪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處地址,「很晚了,我們去這家飯店吃點兒。好像離這兒不太遠。」
安迪一看,是她曾經去吃過的一家店,比較高檔。但她再好記性也得再查一下gps,背下道路之後才能出發。可她才剛上路,包太就石破天驚給她一句實話,「囡囡,我朋友說,我老公領著個二十幾歲小姑娘在那家飯店吃飯。不知道我們趕過去還來不來得及。」
安迪不知如何應對,索性不吱聲。但包太體貼地道:「我曉得你怕尷尬,不用擔心,我自己也不會露面撞破他們好事。我只是要看個清楚,不想做別的。都一大把年紀了,想激動也激動不起來。」
安迪聳聳肩,依然不吱聲。幸好一路上包太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而是開始唸叨安迪穿衣服太素。安迪擔心了一路,可包太一直不提包奕凡,令她肩頭壓力不知不覺地消失了,她連一句「我已與包奕凡分手」都不用說。彷彿身邊坐的不是包奕凡的娘,而只是一個普通女性長輩,而且這個女性長輩見多識廣,言語活潑,善解人意。最棒的是,包太竟能指路。
因此安迪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將車開到包太要求餐廳樓下的地下停車場。時間已經很晚,很巧,正好見老包手挽一個年輕女孩走出電梯,尋覓車子。車內小小空間裡的空氣趨於凝重,安迪只有繼續閉嘴。可暗淡光線下,安迪看到包太偷偷低頭抹淚。可見即使年紀大了,依然是會激動的。
車內空氣一直沉悶到老包駕車離去。老包與那女子拉拉扯扯,嘻嘻哈哈,有點兒為老不尊,因此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上車,這幾分鐘,煞是煎熬。那輛車子是賓士s500,「這輛車子,我認識。」安迪沒話找話。那車子是包奕凡第一次見她時用的車子。
「嗯,我們放在海市的車子,我也經常用。」包太擦乾眼淚,抬起頭,就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們上去吃點兒,折騰一上午,餓死了。」
安迪無語跟上。進了電梯,包太見左右無人,感慨道:「囡囡,我真喜歡你這麼有教養的女孩子,遇到這種事情,不說話才是最體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包太深深地看看她,無語。兩人一起進了飯店。安迪想不通,包太何以非要到這家剛剛丈夫幽會過其他女人的飯店吃飯。換她,一定是遠遠地躲開這家飯店,永不再見。甚至她都有些懷疑,他們兩個落座的雙人位,可能正是剛才老包與小三坐的位置。看看包太泰然入座,掏出小化妝鏡稍稍補妝,安迪繼續不知所措。
包太專心補妝,但不忘隨時插嘴點幾樣她想吃的菜,正常得令人髮指。等服務員走開,包太才停止補妝,感喟道:「剛才讓你笑話啦。我一會兒說老了激動不起來,一會兒又掉眼淚,真是出爾反爾。我們這一代,做什麼都不爽氣,以前是因為窮,沒錢做什麼都不成。現在不窮了,反而更束手束腳。不像你們年輕人,自己經濟獨立,不喜歡就直接說,唉,我真羨慕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