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度假時期精神鬆懈,又是宿醉未消,早晨的太陽又和煦溫暖,安迪不知不覺睡去。只是總有什麼擾人清夢,似乎有人靠近她,碰觸她,無休無止。安迪煩了,在又一次侵擾來襲時,伸手一把抓過去,不料,真的抓到一個實體。她頓時驚嚇坐起,費力睜眼看清楚,果然手裡抓著一隻手,而包奕凡近在咫尺,搖擺便可撞到。她終於怒了,一躍而起。「以為你是紳士。請立刻搬出去。」
包奕凡委屈地遞來一隻信封,「有人忘了塗驅蟲水,招蜂引蝶,熱帶地區物種又太豐富。」
安迪一把抓來信封,往裡一看,嚇得尖叫一聲,將信封扔了出去,裡面全是花花綠綠的蟲子,有的已死,有的還在痛苦掙扎。原來她在好睡,包奕凡在她旁邊守著替她抓蟲子。安迪羞愧得無地自容,又感動得無以言表,通紅了一張臉,只知道斜睨著包奕凡。包奕凡更是大打溫情牌,「看你睡得香,不捨得叫醒你。還替你移了下位置,放心,拖著塑膠墊移的,免得你被中午太陽曬傷。」
安迪扭頭打量,果然她已被移到樹蔭底下。「呃…對不起。」
「看在我枯坐兩個小時,兩腿關節僵硬的份上,拉我一把?」
包奕凡的要求沒有得到回應。安迪雖然沒有很不給面子地走開,但反而將雙手背到身後。包奕凡奇道:「這麼不待見我?」
「某些人總愛隱性顯擺第二性徵,令人敬而遠之。」
包奕凡哭笑不得,繼續賴在地上不起來,但依然伸著一隻手,頑固地等安迪來拉。「提醒你,這隻手有兩枚手指又臭又髒,捏了好幾只臭蟲甲殼蟲什麼的東西,很噁心,一點不性感。」
安迪的良心被反覆煎烤得內疚,翻個白眼,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伸手拉一個同齡男人,而且一步到位,拉的還是肉騰騰的男人。包奕凡當然並不需要藉助外力,他不過是需要一個藉口,他起身就順勢而為,張開雙臂將安迪擁抱在懷裡。
安迪記得她昨晚醉酒後似乎跟包奕凡又是擁抱又是親吻,而且表現得非常飢渴,這回又不小心落到包奕凡的懷抱,她很清醒地想推開,可著力點都是肉包子皮,而且,她似乎被熱包子燙融了,她沉浸…歡喜得無法思考。而包奕凡這回也學乖了,絕不再留給安迪思考反悔的時間,直將一吻演繹得此吻綿綿無絕期。
彷彿回到很久以前第一次拿到一筆很大的錢那一天,她做了一件疑惑好久的事,買了一大包棉花糖,買了一大堆巧克力,用竹籤挑著棉花糖往加熱得汩汩吐泡的巧克力一卷就往嘴裡送,雖然燙得雙腳亂跳,可她怎麼都不捨得吐出來,香濃柔滑瞬間化作倖福的滋味,將整個身心包裹起來。原來女孩子們傳誦的美食是這麼個好味兒。她當時就將理智拋到九霄雲外,不要命地吃了好多好多,直吃到渾身暖洋洋地倒在沙發上起不來,只會抱著肚子滿足地吐氣。此後錢越賺越多,想要什麼基本能夠滿足,那種強烈衝擊的感覺卻不再光顧。
眼下,感覺又回來了。如排山倒海,如摧枯拉朽,如摩西開海,如天崩地裂…
等宇宙終於混沌初開,安迪凝視著包奕凡的眼睛,心裡非常想不明白,為什麼是這隻包子,而不是奇點給她帶來這種感覺。而她更是飛快一個接著一個地檢索腦袋裡每一個維穩程式:機票號還記得,說明記憶正常;老譚是最可信的人,說明理智也正常;扭開包子伸過界的爪子,說明自控也正常…一項一項地檢測下來,似乎全都正常,唯有心中抑制不住地暖暖的懶懶的酥酥的感覺瀰漫開來,讓她又忍不住蜷入包奕凡的懷裡。
可是,微微的罪惡感也漸漸從心底升起,安迪彷彿可以看見奇點責怪的眼睛。她痛下決心推開包奕凡,卻是結結巴巴地道:「謝謝你,我很開心,但我食言,我現在不能…我們停止,停止。」
包奕凡緊緊握著安迪雙肩,傻傻地笑了很久,才肯放手,「理解。我非常開心,非常。」他又吻了一下安迪的額頭,「我們進屋,現在太曬了。」
進屋的過程中,安迪又檢測了一遍她的情緒控制系統:包奕凡的手臂此時放在她腰間,她喜歡,但是好在她有隨時拉開這手的能力,對,只要拉下臉就可以做到,很好,說明沒有失控到成為…花痴。於是她一個轉身滑了開去,果斷脫離包奕凡的手臂,看,成了。推理得到證明。她進去臥室盥洗,要不然信封裡那麼多死活爬蟲的感覺一直存在。
至此,她才有暇想到,她對奇點很不公平。她對奇點以各種不能作為拒絕理由,卻在包奕凡面前各種開戒全部通過。所有的理智,全部被感官打敗。但世界哪有公平可言。她心存愧疚,但她不會回頭,因為她與奇點在一起無法快樂。而前提是,她首先需要理順一切,必須對得起奇點,才能交接。這是她的工作作風。
至於包奕凡,他有那麼多女友,她也不會是唯一,那麼她也不必對包奕凡有所坦白,她只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失控至精神喪失就行。
事情就這麼簡單,大家不都是這麼活著嗎。
安迪從浴缸出來,卻又不由自主去臉盆洗手,彷彿這雙手還很骯髒。所有的想法都很理智,為什麼心裡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但心裡再怎麼不對勁,也阻止不了度假的最後時間,安迪與包奕凡玩得非常開心。
樊勝美在家的三天都在操勞。親戚因她回家,自然不來幫手,她和媽媽兩個一起照顧爸爸。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天氣裡,所有的家務都是放大數倍的辛苦。有些髒衣服,只能先去附近的河裡粗洗,再回家裡過水。這幾天的河面結著薄薄的冰,伸手下河,手背皮膚錐心地疼,即使帶著橡膠手套都阻擋不住冷氣侵襲。可有什麼辦法,既然她這幾天在家,總不能將這些事推給媽媽去做。不到一天,她的手指生出小小的凍瘡。再勤快塗抹護手霜都沒用。
但是她一再拒絕王柏川上門幫忙,不為別的,她只是不願讓媽媽知道,她現在有個手頭還算寬裕的男友,有可以借到錢的地方。她不能讓媽媽在錢的方面心存僥倖,以免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又引狼入室,將她被放逐的哥哥找回來。
但樊兄是絕不會放過樊勝美回家的機會的。他打來電話,要媽媽當場傳達給樊勝美,逼樊勝美拿出態度。樊母當然是哭著對女兒道:「你哥都已逃出去好多天了,要吃苦也已經吃足,他以後一定會長記性了。你放他回家吧。」
樊勝美這回沒有上回的火氣,只有一說一,「放他回家不是我說了算。他要是覺得我能說了算,儘管回來。被人黑了我可不管,我也管不了。」
「你再跟人說說?你上回已經求人饒過我們,在求他們饒了你哥吧。」
「拿十萬塊錢給我,我立刻找人解決這事。沒錢什麼話都說不響,白搭。你還是讓他在外面乖乖掙錢,掙足錢還了賠款,人家自然放過他。」
說完,樊勝美便轉身走了,拎著便盆去河邊洗刷,再不糾纏。她就是這麼幾條原則,翻來覆去有啥可多說的,沒的又與媽媽生閒氣,她媽已經夠可憐了,這陣子操勞下來,人整整瘦了一圈,一張臉佈滿黃氣黑氣,一下子老了許多。
空餘時間,樊勝美得去銀行檢查媽媽手頭水費電費電話費卡里面的錢扣去了沒有,還夠不夠用,去醫院替爸爸開處方買藥,還得求爺爺告奶奶讓雷雷重回幼兒園讀書。兩天下來,從海市帶回來的現金只剩下五十幾塊。她很是吃驚,開銷竟然比預想的還多。這點兒錢,她還想明天走之前去菜場買點兒菜,讓爸媽和雷雷在未來幾天過得稍好點兒。可五十幾塊錢如今能買什麼呢。
樊勝美回家之前,將所有的銀行卡都留在海市,沒敢帶來。她就是唯恐自己一個心軟,這兒超支一點兒,那兒超支一點兒,最終又將無底洞背在身上。她只能用這種最笨的辦法控制自己,她不僅不放心媽媽,她更不放心自己的決心。可而今用到手頭只有五十幾塊,還是有點兒令她頭痛。看著媽媽過於蒼老的臉,她一再地不忍心,總想讓媽媽稍微吃得好一點兒。
王柏川想她,晚上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和簡訊,終於將樊勝美約出去吃飯。兩人不敢在縣城吃,怕被熟人撞見,最終訊息傳到樊母耳朵裡。王柏川帶著樊勝美到鄰縣,進入飯店,王柏川想坐在樊勝美旁邊,樊勝美不讓,一定要他坐對面。王柏川笑道:「這兒沒熟人,而且這個位置偏僻。我們怎麼像偷情一樣。」
飯店很溫暖,樊勝美摘下手套,將冰涼的手背貼在臉上,「不讓你看我的手。你走開點兒。」
王柏川忙抓過樊勝美的手細看,「長凍瘡了?癢不癢?」他將樊勝美的兩隻手貼在自己臉上取暖。
「有點痛,等凍瘡消的時候才會癢呢。唉,我這才兩天,我媽的手跟老樹皮似的,好幾處開裂見血,拿橡皮膠貼著。看著心會抽。」
「要不要請個全天保姆,我替你出錢。」
「不要,還不到那程度。」樊勝美搖頭,雖然心中極度搖擺。「不過我這兩天辦事辦得現鈔見底,你借我兩百吧,我明天菜場買點兒菜。」
王柏川掏出皮夾,拿給樊勝美一疊。「寬著點兒用,也算是我送你媽媽的新年禮物。」
樊勝美一愣,猶豫了會兒,只從王柏川手中抽出兩張,其餘推了回去。「別誘惑我。你還是留著本金,好好做生意,你還得買房子呢。」
「這點兒我還是拿得出的。」
「積少成多。我自己都還把持不定呢,你別再往我手裡塞錢,我還指望你留點兒清醒阻止我再掉進無底洞呢。」說到這兒,樊勝美乾脆將手裡的兩百塊也塞回王柏川手裡,「唉,這些也不要。我在我媽面前再裝闊佬裝下去,明天我哥就得抱著僥倖心理潛回家又讓我替他們擦屁股了。真是隻能咬牙切齒地下狠心啊。王柏川,不許你再婆婆媽媽,你得監督我。」
「我怎麼捨得你吃苦。」
「你只要好好賺錢,賺得我問你借十萬都不用眨眼皮的時候,我就不用可憐了。」
王柏川吻著樊勝美手上剛長出來的一粒粒凍瘡,發誓:「我一定更加努力,你儘管相信我。」
樊勝美想笑,「怎麼有點兒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感覺呢?」可眼睛才彎起來,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灼燒了王柏川的心。王柏川再一次在心裡發誓,要擔起男子漢的責任。
飯後回到車上,王柏川再次提出,只給兩百塊總可以,又被樊勝美拒絕。樊勝美鐵了心,不能重蹈覆轍。
曲筱綃與劉歆華,及一干朋友吃喝玩樂得很開心,她與劉歆華的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多。酒吧裡,她都沒怎麼落座,一直掛在劉歆華的脖子上慢搖,燈紅酒綠,意亂情迷。終於搖累了,回到位置上,她才喝一口單一麥芽,見劉歆華與她的同室竊竊私語,不禁一笑,伸腿踩住劉歆華的腳掌,慢慢地加大力氣。劉歆華吃痛,笑著轉過頭來,「幹嘛?」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嘛,踩死你。」
劉歆華被踩得想叫,但堅持問曲筱綃同室要個答覆。同室看不過眼這等苦肉計,終於答應,但條件是劉歆華喝下整威士忌杯的單一麥芽。劉歆華看看杯子,但等看看曲筱綃,就動力倍增。他舉起杯子正要喝,曲筱綃一腳將踩著的腳掌踢飛,「傻帽,我又沒答應,你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