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終於等來航班到達。從聽到提示開始,她就開始撥打奇點電話。才兩次關機提示,第三次撥打便迅速接通。安迪心中一陣興奮,聽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彷彿近在咫尺的聲音聽著比遠在德國時候傳來的親切。
「安迪,我也正準備打給你,我到了。我先去公司一下,幾個檔案處理掉,立刻去你家找你。你晚飯別吃,等我。」
「你準備第一個電話先打給我嗎?」
「當然先打給你。心裡第一個想見的也是你。」
安迪從來了無牽掛,下飛機從來先給助理打電話,這回總算是想到長途飛機下來,可能應該打電話給最愛的人報平安,但她畢竟經驗不足,沒想到有些人心中世上只有媽媽好,而非女友。幸好奇點的回答在她心中屬於完美無缺的答案。她眉開眼笑,道:「以你出來可以看見迎接人群那一點為原點,當下的陽光為x軸,在太陽射線與空氣中水滴散射光聚焦成彩虹的夾角方向,我在。」
奇點腦袋一陣一陣的暈眩,這個角度是多少?她站在彩虹的位置,多麼浪漫,可這個浪漫被她設定了密碼。奇點都來不及給別人打電話,趕緊呼叫腦袋中所有與彩虹相關的回憶,印象中背對著太陽見彩虹,那麼角度應是鈍角。印象中中午見到彩虹的機會不多,大多數是下午或者清早才見,那麼這個鈍角應該不大不小。再考慮到近似球形的水滴通過透鏡效果與稜鏡效果形成光線明亮區域和將白色太陽光分解成彩色帶…還沒等他想清楚一個相對精確地資料,奇點已經過關,到了指定的原點所在地。此時,所有的物理學知識都不如玄學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好用,他抬頭就看到站得離人群有點兒遠的安迪。到此時才想到,他只是發了一份行程給安迪,本不指望安迪接機,他不過是一次例行的出差回家而已,雖然很想第一時間見到安迪,他也很想提出要求,可他擔心遭到拒絕,更怕被拒絕而看出安迪對他的心不如他的熱烈,而這又很有可能。
可現實是,安迪不僅來了,而且等他很久,包括航班延誤的時間。奇點開心得想拿行李車當鞍馬,走出門就直奔安迪而去,將同行的朋友與同事拋在腦後,成為見色忘友最好的註腳。同事朋友們看著那一對兒只擁抱了一下,而未做其他親暱動作的情侶,心裡都想,嗯,時下流行的錐子臉小美女,只不知能維持多少個月,看上去有點兒淡。但等他們向著目標走近,目標當然不是熟能生厭的魏渭,而是那個穿白色超長松垂的手工毛衣和膝蓋有洞牛仔的瘦高美女,他們聽到這樣的情人間對話:
「以水滴為原點的太陽光跟彩虹的夾角到底是多少?」
「書中看到是138°,還沒看到實驗黨有求證結果出來。這個實驗的設計要求挺高,需要製造出一個懸空的靜止水滴,不容易。不過可以考慮計算。」
「看起來我大方向沒搞錯,有這麼考剛跳下長途飛機的人嗎?搞死人。」
眾人都默默地想,他們兩個肯定已經在最初的幾句話裡將甜言蜜語精煉地說完了,現在丟些渣渣給旁人聽,非常卑鄙。走近了看,才知美女並非小美眉,而是…美女在魏渭做介紹的時候跟他們笑,他們齊心協力地想到了赫本,不過是嫵媚版的赫本。難怪,魏渭笑得合不攏嘴。同行的朋友們當然是一臉心知肚明,但同行的同事或者朋友的同事,尤其是女同事,則心中另有一番光景:郎財女貌,又見郎財女貌,這世道還能不能再低俗三分,還給不給才女留活路。
安迪很喜歡奇點的介紹,「安迪,我女朋友。」簡潔明瞭,直奔本質。正如她向22樓的女孩子們介紹奇點,最初是「魏渭,網友」,等山莊一行之後,她主動找大夥兒糾正奇點的身份,那就是「魏渭,我男朋友」。兩人不曾溝通,所作所為卻異曲同工,安迪最享受這一點。只是安迪想都不會想到,這其中有一半原因,乃是奇點揣摩著她的心思,投其所好。她只覺得她千瘡百孔的人生終於投入一絲亮色,仿若上天賜予殘缺的洋娃娃以全新的芭比華服,她終於遇到一個完全合乎心意的人。
因此安迪毫不遮掩她的感情流露,即使行動上她怎麼都做不到曲筱綃的大膽。她見到奇點的第一句話是,「我這幾天無時無刻不在想你。」而上車單獨相處了,她就單刀直入地問:「你一定要去工作一會兒嗎?」
她很運氣,幸好奇點也在出差的今天無時無刻不在想她,要不然這一句話問出來,她可以被一大堆的大道理壓死。「你也去我辦公室?不想你走開哪怕一小會兒。」
「嘿,這個不可以開戒,我會上癮,你總有一天會被我煩死。我在你樓下找個咖啡店等你,最快捷,也最接近。」
「不行,我們樓下星巴克裡全是那種假裝看ipad實則伺機勾引美女的噁心男,你不能去。你今天這麼美。不,你一直這麼美。」
「真的,我穿這身很美?我買這套的時候收到忠告是,心情最愉快溫暖的時候穿。放心,我是絕緣體。今天一大早跟人開個早餐會,長不錯的對方一直對我放電,不理。對了幫我打聽一個人,章明松,我等下寫給你他的公司和電話,你幫我打聽他婚姻狀況,樊勝美要用。」
「你真穿這一身見別人?而且是對你放電的人?」
「沒有,我見了別人後換這一身的。談公事怎麼可能穿成這樣。我跟你說章明松的事兒呢。」
「章那什麼是小事。你除了跟我,與別人在一起時候別穿這麼好看,拜託,拜託。」
兩人說了一路的弱智話,若是在平時聽到這種話,他們一定冷冷走過,可輪到他們自己,竟覺得一路說的還不夠。
不過兩人在樓下一分手,奇點就飛快做了安迪交代的事兒,那就是打五個電話就調查出來,章明松離異,獨自生活,孩子歸妻子撫養。安迪立馬將簡訊轉發給樊勝美、關雎爾,與曲筱綃。但奇點與安迪見面後還是提出忠告,樊勝美的事兒,別插手。
曲筱綃中午與父母大人用餐,滿足父母大人天倫之思。吃完,一家人坐在玻璃暖棚裡曬太陽,曲筱綃只要偶爾起身給父母倒一杯茶,她父母就覺得她簡直是完美無缺的公主了。曲父對女兒的表現滿意得直嘆息,嘆著嘆著,就變成午睡滿意的鼾聲。曲母睡不著,她很想問問最近乖乖做工作的女兒有沒有好的物件。好在,機會來了。一條簡訊進來,曲母看得出女兒眉眼都彎了。
簡訊是趙醫生髮來的,「抬頭望見雜牌軍,心中想念梅紐因。舉頭望新手,低頭思友友。終於現場有一位盛裝美女哭出我的心聲,怎不令我內牛滿面。發張美女照給你,希望我沒認錯。」
曲筱綃看著簡訊「吃吃」地笑,她從昨晚就見識到趙醫生內心驕狂的一面,意識到他絕非一隻雪白綿羊。即使她只認得出簡訊中一個典故,她還是笑得很開心。尤其,開啟彩信,看清那個哭泣的美女是誰,她一下子張口結舌,那不是樊勝美嗎?穿那麼古怪的一身去音樂廳哭?她忍不住哈哈大笑。
曲母裝作滿不在乎地問:「誰發來的簡訊,說什麼呢,這麼開心。」
「趙醫生髮來的,哈哈,太好玩了。他要去聽最沒勁的室內樂,而且是給業餘樂手捧場,我沒興趣,哈哈,早知道我就跟去了,真歡樂,歡樂牛逼了。」
「趙醫生…是你朋友?」
「嗯,他什麼都好,我打算發展他做男朋友。」
曲父神奇地從夢中醒來,帶著鼾聲問:「醫生?哪天一起吃頓飯?總算找了一個正經專業的,不錯,不錯,爸爸支援。你回國後做的所有事爸爸都支援。」
但是曲父看到太太的眼色,這才想到他女兒與生俱來的強烈逆反心理。他一愣,連忙閉嘴,免得女兒因他太喜歡而一腳踢飛醫生男朋友。曲母連忙唱紅臉,「那趙醫生家在哪兒?父母做什麼的?他年齡多少,醫術好不好?…」
「別問,別問,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博士,骨科,人很好玩,太聰明了,正經的什麼都懂。」
曲筱綃只顧著發簡訊回趙醫生,根本沒興趣看她爸媽恨不得跳土風舞慶祝她找個正經人。她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去音樂會現場觀摩。可惜,很快,安迪的簡訊也到了。那老男人沒家累?曲筱綃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機,開心地想,樊勝美的好戲這才正式開場。高管厚祿的老男人,是容易對付的嗎?對付那種男人,誰最有辦法?曲筱綃拍拍自己胸口,她,才能讓老房子著火。因她不稀罕老房子,才能將老房子點燃。而對於樊勝美那種想入住老房子的人而言,結果還能怎樣呢。但反正她再也不插嘴了,她發誓,她現在起只管看戲。
一批一批上場的業餘樂手的水平當然無法與梅紐因、馬友友們相提並論,因此關雎爾聽得有點兒三心兩意。與周圍其他人不一樣,她畢竟與臺上的樂手不熟。再說有樊勝美在一邊兒流淚,她更無法專心。倒是耳朵一聽到破綻,心裡就忍不住撕拉一下地難受。她聽著聽著,感覺到有人似乎在留意著她這邊。她小心地跟著感覺搜尋過去,一排排的人,她分辨不出留意這邊的是誰。但是她看到一個英俊的男人,那人穿一件粗毛衣,懶洋洋地抱臂而坐,微揚著下巴看著臺上,一臉驕氣,一身帥氣。關雎爾正狐疑呢,一曲終了,那男人眼睛一轉,看了過來。與關雎爾的視線一對上,那男人懶洋洋地勾起嘴角算是微微一笑,便又轉眼留意臺上。
林師兄忽然心有靈犀,往關雎爾這邊一瞧,見她若有所思,眼神不定。他留意了會兒,見關雎爾微微扭頭看向一個角落。林師兄循跡看去,見到一位全神貫注看演奏的帥哥。他心中不快,可又不好說什麼。此後,他留意到關雎爾時不時地回眸。於是林師兄坐立不安。
演奏結束,一些熟人圍到一起,議論得失。關雎爾留意到那男子也湊過去,與人笑語。站起來看,那男子穿牛仔褲,磨砂便鞋,身高不矮,真的是一表人才。關雎爾很有湊過去冒險鑽進熟人圈的衝動,可她想到身邊有傷心的樊勝美,她只得剋制自己,陪樊勝美一起出場。
樊勝美等音樂一結束,就神奇地收起眼淚,用紙巾細緻地抹乾臉面,與關雎爾說她要上洗手間補妝。關雎爾於是隨她一起去。曲終人散,洗手間裡並無他人。樊勝美對著鏡子仔細補妝,關雎爾看了會兒,忍不住道:「我剛才看到一個…人。」
「誰?」
「不知道。」
樊勝美勉強自己從情緒中拔出來,看向關雎爾。卻也看不出關雎爾臉上有什麼奇特之處。「為什麼看那個人?」
關雎爾沒回答,她側臉看向洗手間的門,不禁浮想,那邊大廳裡熱烈議論的人們不知道還在說什麼,散了沒有,散了又去做什麼了。而她更清楚,等樊勝美化完繁瑣的妝出去,大廳一定人去樓空,她從此與那個男人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她心中一聲嘆息。
樊勝美等補妝結束,才想到手機還因為音樂會而關著。她連忙開啟手機,首先看到的是來自安迪的簡訊。「幫你查了一下,章離異,獨居,孩子歸妻子撫養。」樊勝美不禁喘出一口大氣。她從包裡拿出香菸,捻出一支,點燃。再輕鬆地看來電記錄和其他簡訊,雖然沒有章明松的來電,她依然心情輕鬆起來。
關雎爾不喜歡聞到煙味,她終於忍不住走出洗手間,也開啟手機。她看到簡訊,安迪說曲筱綃昨晚看到與樊勝美在一起的那男人離異單身,以後此事不必再提。關雎爾看完便將簡訊刪了。即使如此,她也無法關心樊勝美與那男人的發展,她喜歡看到樊勝美與王柏川在一起,那種單純的兩情相悅,即使他們自己並不以為然。
一會兒樊勝美吸完煙出來,關雎爾經過音樂廳的時候回眸看了一眼,那室內果然已經一片黑暗。她環視一眼大廳,心中微微一絲失落。
唯有林師兄還等著他們,要送他們回去。這一回,關雎爾堅決拒絕。無論林師兄說多麼多麼的順路,她都不願搭林師兄的便車。以前以為林師兄是個很好的人,是她少年時期的偶像,她心中對林師兄有一絲情懷,她原打算一年實習期大關越過,考慮林師兄的接近。今天才知,如果那個對她回眸一笑的男子這會兒接近她,他說什麼,她都願意答應,什麼一年實習期,那都是藉口,都不存在。因此,她必須從此拒絕林師兄的饋贈和好意,當斷則斷,而且無功不受祿,揩油很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