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愛麗絲的告別

長恨歌 王安憶 第1頁,共2頁

王琦瑤住進愛麗絲公寓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這是局勢分外緊張的一年,內戰烽起,前途未決。但"愛麗絲"的世界總是溫柔富貴鄉,綿綿無盡的情勢。這也是十九歲的王琦瑤安身立命的春天,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她搬進這裡住的事,除了家裡,誰也不知道。程先生找她,家裡人推說去蘇州外婆家了,問什麼時候回來,回答說不定。程先生甚至去了一次蘇州。白蘭花開的季節,滿城的花香,每一扇白蘭花樹下的門裡,似乎都有著王琦瑤的身影,結果又都不是。那木頭刻的指甲大小的茶壺茶盅也有的賣,用那茶壺茶盅玩過家家的女孩都是小時候的王琦瑤,長大就不見了的。蛋華路上都印著王琦瑤的腳叫l,卻怎麼也追不上,飄忽而去的樣子。程先生去的時候是茫然,回來更加茫然。乘在回上海的夜車上,窗外漆黑的一片,心裡也漆黑一片。程先生禁不住落下淚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傷感,像是沒有道理,可傷感卻是不可抗拒。從蘇州回來後,他再也不去找王琦瑤,心像死了似的。照相機也是不碰,徹底地忘了。他一早一晚地進出家門,總是視而不見地從那照相間穿過,徑直進了臥室,或者出了家門。那一切都是不堪入目的。這一年,他已是二十九歲了,孤身一人。他不想成家的事,也沒什麼事業心,照相這點嗜好,也算是過去了。他真是一無所有的樣子,還是萬念俱灰的樣子。他戴著禮帽,手裡還拿了一根斯迪克,走在上海的馬路上,好像是一幅歐洲古典風景。那絕望一半是真,另一半是表演,表演給自己看,也給人家看。這表演慾裡還蘊含著一些做人的興趣和希望的。

當程先生找王琦瑤的時候,也有一個人在找程先生,那就是蔣麗莉。蔣麗莉找程先生也是遭受挫折的,可她卻不服輸。她先到程先生供職的洋行去,那裡的人說程先生早就不來上班。據說去了另一家洋行。她就到另一家洋行去問,另一家洋行則從來沒聽見過程先生的名字,她只能再回到原先那家洋行去打聽程先生的住處。被問的人兩次見這小姐問程先生,又是急不可耐的樣子,便有意隱了不說,怕給程先生招麻煩,自己也要擔責任。蔣麗莉這時就想去找王琦瑤了。她明知道是不合情理,可她是不管這些的。然而,此時此刻,竟連王琦瑤也不見了。蔣麗莉也想過這兩人會不會在一處,但細想過便覺不會,程先生那方面沒有結婚的訊息,王琦瑤這邊也沒有。最後,她是通過吳佩珍,從那導演的途徑,得到了程先生的地址。去找吳佩珍的時候,兩人都避開王琦瑤不提,但心裡卻全是王琦瑤。她們雖然同學多年,可很少有接觸,現在,彼此是由王琦瑤曲曲折折地聯絡起來。這王琦瑤是她們各人。已裡的一個傷痕似的紀念。蔣麗莉去找程先生的那股勁頭,什麼也阻擋不了,終於得了他地址的那一天,她便去了他家。

電梯將她送上了頂樓,程先生的門關著,按了幾聲鈴也沒回應。程先生還沒回家,她便在門口等著。樓梯口的窗戶是臨黃浦江的,已是薄幕時分。江水是暗紅色的,有輪船的汽笛傳來。蔣麗莉倚在樓梯欄杆站著,。已裡也是渺茫。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她已經有多久沒有見他了呀!最後一次見是什麼樣的情景?那第一次見他又是什麼樣的情景?思緒湧上心來,百感交集。晚霞在天邊結起了紅雲,一朵一朵,迅速地變深變黑,有鴿子在飛,一點一點的,不知飛往了哪裡。樓裡的頂燈亮了,程先生還沒有回來。蔣麗莉的腿也站酸了,還覺著了寒意,卻不覺一點餓。電梯總是在下邊升降,再不上來的。那升降的聲音雖是靜靜的,卻格外地清晰入耳。有一陣子特別頻繁,是下班回家的時分,可還是不上頂樓。蔣麗莉乾脆在樓梯上鋪塊手絹坐下來等。她不相信程先生會不回來,她也不相信她會找不到程先生。窗外是有光的夜空,也有霧。這樓裡滿是肅穆的空氣,門都是威嚴緊閉,沒有人間冷暖的。偶爾有誰家的門啟開一回,傳出點人聲和飯菜的香氣,才找回一些生活的信心似的。蔣麗莉感覺到身下大理石沁出的涼氣,她雙手抱著胳膊,有點蟋縮的,乾脆把時間都忘了。然後她就聽見電梯一直升上了頂樓。程先生走出電梯,她幾乎沒有認出來,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來就瘦削,這時幾乎形銷骨立,剩個衣服架子,掛了禮帽和西裝,再拄著斯迪克。她也不去追究程先生這般惟粹是因何人,只覺得一陣鼻酸。她叫一聲"程先生",就落淚了。程先生卻是有點增了,半天回不過神來,等漸漸明白,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由的往事回到眼前。

程先生和蔣麗莉別後重逢,各人都懷著一段遭際,傷心落意的,見面便分外親切。雖然不是相知相愛的人,卻是茫茫人海中的兩個相熟,有一些共同的往事和共同的舊人。他們兩人的見面,是把中斷的故事再續了起來,卻各是各的一段,支離破碎。因此也是感慨叢生,悲喜交加。程先生開了門,開啟燈,引蔣麗莉進了房間。蔣麗莉是頭一回來到這裡,無比的驚奇。照相間雖然荒蕪了,卻也是另一個世界。她走過去,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摸了滿手的灰。程先生在一邊看著,忽也有些喚回,走去揭開燈具上罩的布,灰塵像一場小雨似的。他說:蔣麗莉,你坐好,我給例照張相吧!蔣麗莉便坐下,沾了一旗袍的灰。燈亮的一剎那,程先生竟一陣恍您,以為眼前這人是王琦瑤,再一定睛,才見是蔣麗莉。她端坐著,雙手擱在膝上,臉上是緊張和幸福的表情。她的全身心都是在程先生目光的籠罩裡,不敢動不敢笑的。她真希望這一剎那是永遠。可是程先生手裡的快門響了,燈滅了。她還徵著,卻聽程先生在同她說話,問她有沒有見到王琦瑤。蔣麗莉熱騰騰的心涼了一涼,她生硬著口氣說:程先生,我還沒吃飯呢!程先生愣著,不明白她吃不吃飯於自己有什麼責任。蔣麗莉又說:我下午就來這裡,等到你至今。程先生便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那樣子是像大男孩的。蔣麗莉不由柔和了語氣,說:程先生,陪我哈晚飯怎麼樣?程先生就說好,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

出了樓,見那燈和星光在江面相映成輝,車和人都是活躍的,心裡便也有些沸騰。程先生興致盎然地說:蔣麗莉,我要帶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吃飯。蔣麗莉說:無論你帶我去哪裡,我總是服從。程先生便在前邊帶路,腳步飛快,蔣麗莉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程先生走著走著,腳步又沉緩起來,好像想起了什麼。蔣麗莉問他話,他也沒在意。就這樣,來到一個小小的飯館。走上窄窄的木樓梯,是普通人家的沿街的二樓,好像不專為飯館陳設的。臨窗的餐桌剛撤下,他們便坐上了。樓下是嘈雜的小馬路,水果攤前的燈光和餛飩鋪的油煙汽混淆著,撲面而來。程先生也不問蔣麗莉愛吃什麼,兀自點了糟鴨踐,千絲等幾個菜,然後就對了窗外出神。停了一會兒,說,有回同王琦瑤在這裡吃飯,忽然想吃桔子,就用一根繩子繫了手絹和錢吊下去,讓攤主包了幾個桔子,再又吊上來。程先生很久不操王萍瑤的名字,是躲避,也是自伐,要痛上加痛似的。今天見了蔣麗莉,是不由地要提起,一提起就放不下了。他也不為蔣麗莉的感情著想,甚至有些藉著這感情任性胡來,本能裡是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蔣麗莉都只有聽的份。

蔣麗莉雖說知道程先生和王琦瑤的往來,可這樣聽程先生正面描繪還是頭一遭,她有些氣,有些急,還有些委屈,便伏在桌子上哭了起來,程先生這才收住了話,不知所措地望了蔣麗莉,一個字的勸慰也沒有的。蔣麗莉哭了一陣,不哭了,摘下眼鏡擦了眼淚,強笑道:程先生,我等你這大半天,難道是為了來聽你說王琦瑤的嗎?程先生就低了頭,望著桌面的縫出神。蔣麗莉又說:難道不說王琦瑤別的話一句也沒有嗎?程先生就慚愧地笑笑。蔣麗莉扭頭對了窗外。水果攤上不是桔子,而是黃金瓜,很燦爛的顏色,賭氣也想像王琦瑤那樣買個瓜,又覺得重蹈舊轍沒什麼意思。桌上的菜也是王琦瑤愛吃的,那人是叫王琦瑤收了心去的。可無論怎麼樣,王琦瑤是無影無蹤,於呼萬喚沒回應的,是人還怕個影子嗎?蔣麗莉振作了一些,她諷刺地一笑,說:你程先生再牽記王琦瑤,王琦瑤卻並不牽記你,你的心可不是白費了?這話說到了程先生的痛處,可他畢竟是個男人,沒叫眼淚流下來,只是把頭垂到了桌面上。蔣麗莉又有點心疼,就換了口氣說:其實,我也在找王琦瑤,可是沒訊息,她家的人,全是封口瓶子的嘴,半點真情也探不出來。程先生抬起頭,很可憐地說:你再去問一次呢?興許多問問就能問出,你是她的好朋友。蔣麗莉聽見"好朋友"這話便心頭火起,她大了聲說:朋友值幾個錢?我現在可再不信朋友的話了,全是騙人,越是朋友越栽得厲害。這話也是說到要害處的,程先生不敢出聲,只聽著。蔣麗莉出了氣,漸漸平靜下來,停了會兒,又說:其實我倒是不怕去問的,心裡也是很好奇,看她家的人神秘兮兮的樣子,說出來只怕嚇人一跳。聽她這麼一說,程先生倒不敢求她去問了。

其實,王琦瑤住進李主任為她租的愛麗絲公寓,可算是上海灘的一件大事,又是在這樣的局勢之下,也是亂世裡的一件平安事吧!只不過程先生是另一個社會的人,又由於灰心,竟是有些隔世起來。蔣麗莉呢,則因為尋找程先生,凡事都擱置一旁,不聞不問。待到靜下心來,稍留些神,不用問,訊息自己就來了。訊息的來源,不是別人,正是蔣麗莉的母親。她說:你那同學,在我們家住過一陣的,在做女寓公了呢!據說還是李主任的人。蔣麗莉就問哪個李主任,她母親其實也搞不清李主任是誰,不過鸚鵡學舌而已,只說是個大人物,無人不曉的。蔣麗莉心裡暗暗一驚,心想王琦瑤怎麼走了這一條路,這才想起她家人吞吞吐吐的神情,正是合了這事實。母親又說:這樣出身的女孩子,不見世面還好;見過世面的就只有走這條路了。這話雖是有成見的,也有些小氣量,但還是有幾分道理。可蔣麗莉不要聽,一甩手走了。

王琦瑤是傷了她的心,她也正期望王琦瑤早日有歸宿,好把程先生讓給她,但這訊息依然叫她難過,心裡還存了一絲不信。她想:王琦瑤是受過教育的,平時言談裡也很有主見,怎麼會走這樣的路,是自我的毀滅啊!然後她就著手去作進一步的調查,想證明訊息的不確實。而事情則越來越確鑿無疑,連王琦瑤住的哪一幢公寓都肯定的。蔣麗莉還是不信,她想: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何不自己走一趟,找到那王琦瑤,倘若真是這樣,程先生也好死心了。這時她才想起程先生。這事本是程先生所託,如今卻成她自己的事一樣了。程先生將會如何的傷心!這念頭刺痛了她。她痴痴地想了半天,覺得了自己的可憐。從小到大,都是別人為她做的多,唯有兩個人是反過來,是她為他們做的多,這就是王琦瑤和程先生,偏偏是這兩個人,是最不顧忌她,當她可有可無。

愛麗絲公寓這地方,蔣麗莉聽說過,沒到過,心裡覺得是個奇異的世界,去那裡有點像探險,不知會有什麼樣的遭際。再加是個陰疆很重的下午,烏雲壓頂的,心情況都得厲害。她乘了一輛三輪車,覺著那三輪車伕的眼光都是特別的。車從百樂門前走過時,已有了異常的氣氛。車停在路口,她付錢下車,然後走進了弄堂的鐵門,背後也是有眼睛的。那弄內悄無聲息,窗戶都是緊閉,窗內拉著簾子,有一幅簾子上是漫灑的春花,有些天真的鄉氣。蔣麗莉似乎嗅見了王琦瑤的氣息,她想:王琦瑤真是在這裡的啊!她有些膽怯地按了電鈴,不知是盼還是怕那開門的人就是王琦瑤。天就像要擠出水來的樣子,明得不能再阻。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臉,看不清眉目的,問她找誰,說的是浙江口音。她說找王得搖,是她的同學,姓蔣。門重又關上,只一小會兒便開了,讓她進去。客廳裡很暗,打錯地板反著棕色的光,客廳那頭的房門開著,有一塊亮光,光裡站著王琦瑤,穿了曳地的晨衣,頭髮留長,電燙成波浪,人就像高大了一圈。她們倆都揹著光,彼此看不清臉,只看見身形,是熟又是生。王琦瑤說:你好,蔣麗莉。蔣麗莉說:你好,王琦瑤。她們說過這話便走攏過來,到了客廳中間的沙發前,這時,那浙江孃姨端來了茶,兩人便坐下。王琦瑤又說:蔣麗莉,你母親好不好?還有你兄弟好不好?蔣麗莉-一回答了好。窗簾上透進些微天光,映在王琦瑤的臉上。她比以前豐腴了,氣色也鮮潤了些,晨衣是粉紅的,底邊繡了大朵的花,沙發布和燈罩也是大花的。蔣麗莉眼前出現王琦瑤昔日旗袍上的小碎花,想那花也隨了主人堂皇起來的。

她們面對面坐著,有些沒話說。由於物人皆非,連往事也難再提,甚至都好像想不起的。停了一會兒,蔣麗莉說:是程先生託我來看你的。王琦瑤淡淡一笑,說:程先生在忙些什麼呢?還是成天地照相,洗印?那照相間裡有沒有添新裝置?記得有幾盞燈是燒壞了,準備再買的。蔣麗莉說:他早已不碰那些東西了,別說是照相的燈,只怕連一般的電燈都快技不亮了。王琦瑤又笑了,說:這個程先生啊2好像程先生是個頑皮的小孩。然後她對蔣麗莉說:你呢,什麼時候戴博士帽呢?這時,連蔣麗莉都成了小孩。王琦瑤活躍起來。接著說:寫了什麼新詩沒有?蔣麗莉沉下了臉,想她有點欺人,卻不知是仗著什麼,便反話道:王琦瑤,你呢?是不是很好?王琦瑤微微一昂下巴,說:不錯。這表情是過去不曾有過的,帶著慷慨凜然之氣,做了烈士似的。王琦瑤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還知道你母親心裡在想什麼,你母親一定會想你父親在重慶的那個家,是拿我去作比的;蔣麗莉,你不要怪我說這樣的話,我要不把這話全說出來,我們大約就沒別的話可講,在你的位置當然是不好說,是要照顧我的面子,那麼就讓我來說。蔣麗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無地自容的樣子,心裡卻不得不承認王琦瑤的聰敏過人,可謂一針見血。王琦瑤接著說:對不起我要作這樣的比喻,怎麼比喻呢?你母親是在面子上做人,做給人家看的,所謂"體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而重慶的那位卻是在芯子裡做人,見不得人的,卻是實惠。你母親和重慶那人各得一半天下,誰也不多,誰也不少;至於誰是哪一半,倒是不由自己說了算,也是有個命的。蔣麗莉此時此刻臉不紅心也不跳,雖是拿她父母做例子,卻是像上課似的,全是處世為人的道理。這道理還不是那些言情小說上的粉飾過的做夢般的道理,是要直率得多,也真實得多。王琦瑤也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似的,不動心不動氣。她又說:要說自然是面子和芯子兩全為好,也就是圓滿的意思了,可入的條件都是有定數,倘若定數只能面也湊合,裡也湊合,還不如蓋下一邊,要個滿滿的半邊,也是不圓滿裡的圓滿;再說,還有句老話叫作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呢!缺一半,另一半反可更牢靠更安全還說不定呢!蔣麗莉聽了王琦瑤這一席話,心想方才被她看成小孩並不吃虧,這些道理是可與做她母親的人去平齊的。

正像王琦瑤說的,把這話說出來,別的話便也好說了。這是最大的忌諱,擺出來也不過如此的,更何況枝枝節節的難堪。兩人都輕鬆下來,蔣麗莉問了些李主任的情況,王琦瑤也都不瞞她,還告訴了些事情的經過,再就帶她參觀房間。進臥室時,王琦瑤搶行一步,將床上的什麼塞進了床頭櫃裡,臉上掠過一片紅暈,使蔣麗莉想起她不再是姑娘了,兩人間好像有了一條分界線,有些隔河相望了。看畢,王琦瑤又吩咐那浙江孃姨去買蟹粉小籠作點心,一邊吃一邊告訴蔣麗莉左鄰右舍的閒事,許多上海灘上盛傳的流言竟在此得到證實,也作了細節上的更正。這時,天倒有些亮起來,晴了一半。兩人又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卻是將嫌隙擱下不談,只說些好的。因此那程先生便再不提了,沒這人似的,倒是李主任說得多些。王琦瑤拿來李主任的板煙鬥給蔣麗莉看,大小各異的,裝在一個金屬盒裡。王琦瑤拿起一個在嘴上,做那抽菸的姿態,很孩子氣的。蔣麗莉起身告辭,王琦瑤卻怎麼也不讓走,非留她吃晚飯,囑那孃姨做這做那。主僕都有些興奮,想來蔣麗莉是這裡的頭一個客人。吃晚飯時,王琦瑤對蔣麗莉說了一句動感情的話,她說;總是我在你家吃飯,今天終於可以請你在我家吃飯了。這話使蔣麗莉也有些觸動,她頭一回體諒到王琦瑤住在她家的心情,這本是她從來沒想過的。窗外全黑了,客廳裡開了燈,亮堂堂的,留聲機上放了一張梅蘭芳的唱片,咯呷呀呀不知在唱什麼,似歌似泣。燈下的杯盤都是安寧的樣子,飯菜可口,還有一些溫過的花雕酒,冒著輕煙。

蔣麗莉不知該如何去對程先生說,她不免也為程先生著想,生怕他經受不住這打擊。她還是為自己著想,倘若他真的垮到底,。卜都死絕,她又希望何在呢?這時候,她是可憐程先生也可憐自己,可憐他們兩個都是被動,由不得自己做主。這天她決定去和程先生談,約他在公園裡見面。她老遠就看見程先生的身影,勞竟不立的樣子。想到自己帶給他的竟是那樣的訊息,不由地感到了抱歉。她還沒下車,程先生便迎了過來,然後兩人起進了公園。走在甫道上,一時都無語,程先生想問不敢問,蔣麗莉想說又不好說。兩人沿了市道走了一圈,到了湖邊,租了船,一頭一尾坐著,盪到了湖心。雖是面對面,中間卻隔了個王琦瑤,奪去了注意力。划了一會兒槳,蔣麗莉說:程先生還記得嗎?前一回來這裡划船,是我們三個人。說這話是為了漸入正題,讓程先生有個準備。程先生好像預感到前邊有什麼禍事等著他,不由紅了臉,避開話題,要蔣麗莉去看岸邊的一株垂柳,說是可以入畫的。若在平時,這正是對蔣麗莉。動思的話題,可今天卻是有另外的任務。她沒有搭程先生的腔,重起頭道:我媽昨天還說,王琦瑤不來,程先生也不來了。程先生強笑了一聲,想打岔卻找不出話來,便垂下眼去看水面。蔣麗莉雖是不忍,但想長痛不如短熬,就一鼓作氣說道:我媽還告訴我有關王債瑤的一些流言。程先生險些地丟了手中的槳,蒼白著臉說:流言是不可信的,上海這地方,什麼樣的流言沒有啊!蔣麗莉被地搶白了一通,又好氣又好笑,禁不住嘲諷說:我還沒說是哪一種流言呢,你就不相信。程先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閃了一閃,早忘了划槳,船兀自打著轉。蔣麗莉倒難以啟口了,可話已說到這個地步,要不說怕是再投機會了,便平淡了口氣,一五一十將她聽到看到的都告訴了程先生。程先生手裡划動了槳,一下一下,不說也不哭,變成個牽線人似的。他把船划到岸邊,用槳夠住岸邊一塊石頭,把纜繩繞住,然後上了岸,也不管船上還有一個蔣麗莉。等蔣麗莉手慌腳忙地爬上岸去,還替他拿著斯迪克,他已進了一片小樹林子,面對了一棵樹站著。她走近去,本想埋怨他,卻見他在流淚。

程先生!蔣麗莉輕輕地喚他,他不是不答應而是聽不見。蔣麗莉又輕輕地扯他衣袖,他也不是不理睬,而是不覺得。蔣麗莉不由地嘆了一聲道:你這麼難過,叫我怎麼辦呢?程先生這才回頭望了她一眼,無限慘淡地說了聲:還不如死了好呢!蔣麗莉潸然淚下,心想她這太原來還抵不上一死的,心裡正過不去,不料程完生卻將她摟住,頭抵著她的頭。她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程先生,嗅到了他衣領上的生髮水氣味,很清淡的。她心裡升起了希望,雖然是從程先生的絕望裡硬擠出來的一線,月日也是希望。

以後的日子裡,程先生再不提王琦瑤了,蔣麗莉也不提。他們倆每星期都有約會,或是吃飯,或是看電影。那吃飯和看電影的地方都是另選的,不是過去三個人常去的,也不是程先生單獨與王琦瑤同去的。就好像在躲王琦瑤,越想躲越躲不了,每一回見面,兩人都會無端地生出緊張,生怕做錯了什麼似的。那王琦瑤在彼此的心裡都佔了大地方,留給他們自己相知相交的只有些縫隙了,打擦邊球似的。不過,雖然只是縫隙裡的情義,卻是真情義,沒有欺騙和作假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蔣麗莉對程先生自然是沒話說,程先生對蔣麗莉至少是沒有反感,還有些感激。感激她對自己,也感激她對王琦瑤,是兄妹朋友的感情,也是起作用的感情。有一段,他們的往來還相當密切,幾乎天天見面,甚至兩人還共同出席一些親朋好友的宴席和聚會,嚴然一對情侶,婚娶之事就在眼前的形勢。這段日子,是心底平靜,不說大的憧憬,卻有些小計劃的。程先生是蔣家的座上客,連那木頭樣的少爺,見面也有幾句客套的。蔣麗莉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父親從內地回來,鄭重地見了面,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程先生雖然沒有正式提出求婚,可言語間已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蔣麗莉的母親開始著手為蔣麗莉設計結婚的儀式,還有喜宴上穿的旗袍,同時也想起自己出閣的情景,又是喜又是悲。

在這熱騰騰的氣氛中,蔣麗莉的心卻有點涼。程先生分明在與她接近,她倒覺得是遠了。她得到程先生的感情越是多就越是不滿足。蔣麗莉不免是得寸進尺。她天性裡就是有佔有慾和權利心的,先前的寬忍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已為之。這也是此一時彼一時的人之常情,但在蔣麗莉身上則表現得尤為極端,退也是到底,進也是到底,沒有中間道路的。這時候,她對程先生的態度幾近苛求,稍一個走神都是不可以,且又將王琦瑤看得過重,凡事都往這上面聯想。開始,是心裡想,嘴上還是不提,沒個禁區,也是留有餘地,可後來情形就有些變了。這回,兩人走在馬路上,是去先施公司為友人買禮券。正說著話,程先生卻有點對不上茬,分明是心不在焉。順了他的目光看去,前邊有一架三輪車,車上大包小包中間坐了個披斗篷的年輕女人。蔣麗莉先還有些不明白,再仔細看去,才恍然若悟,也停了說話。她不說話,程先生倒像醒了,問她說到一半怎麼不說了,蔣麗莉冷笑:我以為前邊那人就是王琦瑤,就忘了話是說到哪裡了。程先生冷不防被她點穿了心思,笑也不是,惱也不是,只好不做聲。這是自那日划船以來頭一回提王琦瑤的名字,把彼此的隱衷都抖落出來的意思,有些撕破臉的。蔣麗莉見程先生不說話,便當他是承認,還是不服氣,一下子火了起來,買東西的心思全沒了,當下叫住一輛三輪車,上去就走,把程先生丟在了馬路上。程先生雖是難堪可也無奈,誰讓自己不留心呢?他自個兒去先施公司買了禮券,又去採芝齋為蔣麗莉買了點松仁糖,便乘電車去了蔣麗莉家。蔣麗莉本來在客廳,見他來了,轉身上樓進了房間,還把門反鎖了。程先生又不便大聲,只得壓低了聲音,裡邊就是不開門,待他認了輸準備走開,卻聽那門鎖略地一聲開了。推開門,見蔣麗莉站在門前,眼睛哭成個桃了。於是百般地勸慰,直到天近黃昏,才將她勸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