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半句話哽在喉裡,也不理他。以前她覺著林錦樓這般忒煩人,原本她心裡頭是感動,可非要明明白白說出來,討著要回報,那個感動便一絲半毫都沒了,這傢伙一點兒都不懂什麼叫含蓄婉約,此處無聲勝有聲。可她如今卻覺得這沒臉皮的模樣倒也有些可愛。嘴角不由勾了勾,忍著笑扭過頭將馬車掀開一道縫兒往外看。
時隔十幾年,京城在她眼裡早已是個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小時候她祖父和爹爹曾帶她上街,下人將她架在脖子上,買各色的小玩意兒哄她開心;她再大些,父親便牽著她的手,帶她到街頭看耍把式賣藝的,到戲園子裡去聽戲……此時馬車緩緩走到一處名為「榮喜齋」的鋪子,這裡乃京裡賣文房四寶的老字號,香蘭記著,原先祖父好容易得了閒兒便會帶幾個兒孫到這裡淘古硯,她每遭都挑一疊染了各色花樣的花箋紙回去。她爹笑她小兒女情懷,卻常常在尋常信箋上畫了花鳥魚蟲給她和妹妹賞玩……
馬車駛過去香蘭仍往後看,林錦樓不由問道:「想買筆墨紙硯?」頓了頓道,「要不讓侍衛把場清了,你進那個店裡瞧瞧?」
香蘭搖搖頭,眼底裡似有些水光,忽然道:「十幾年前首輔沈家盡沒,也不知……也不知有人給收屍麼……如今又埋在哪兒呢……」
林錦樓訝異,他心裡料著香蘭同沈家淵源非常,只是她不說,他也不問,想不到這一遭竟主動說起,他頓了頓道:「你若想去瞧瞧,我帶你去。」言罷命小廝們駕馬車往城外去。
待出了城門,一路在官道上漸漸人稀,冷冷清清。一口氣行了約有八九里,拐了兩個彎,只見到一山腳下,一條小路彎彎曲曲。林錦樓扶了香蘭下車,兩人沿著小路向上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便是一道緩坡,只見青磚白石修了墳塋,竟然是沈家的祖墳。林錦樓說:「沈閣老及其子孫皆葬在此大冢墓室中。」
香蘭倒吸一口氣,渾身輕顫,不禁微微掩口,詫異道:「是誰葬在這兒的?莫非,莫非沈家並未誅盡九族,尚有活下來的?」
林錦樓搖搖頭輕聲道:「不是……當初沈家落難,男丁盡數推午門斬首,是我祖父帶人趁夜間買通差役悄悄去收斂的。起初不敢葬在這兒,只好找個地方草草掩了,過了五六年,風波漸悄,才擇了個黃道吉日,悄悄遷到沈家祖墳裡來。」
香蘭眼眶早已紅了,眼裡含著兩汪淚滾了下來。當日情勢兇惡。風雨如晦,王爺奪嫡,沈家率先被誅,不單家親眷屬、親朋好友,就連她祖父的門生也接二連三受了株連。當日朝堂上曾有三位御史大夫曾為沈家直言,也皆遭申飭貶官。世態炎涼,人情似紗,無人來幫襯一把,皆是能避就避。原本林昭祥與沈文翰因政見生了嫌隙,漸行漸遠。卻萬萬料想不到。在沈家已是覆巢之時,竟是林家收斂了沈氏全家遺骸,這當中冒了多少兇險自然不言而喻。她微側過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問道:「不知有香沒有?」聲色哽咽。又忍不住低頭拭淚道。「我同沈家有些淵源,今日想祭拜一番。」
林錦樓道:「方才市集上買了包芸香。」遂命吉祥去取。
片刻,吉祥氣喘吁吁跑來。不光是芸香,另拿了小陶甕做香爐,幾色素果點心,還抱了車上的墊子來,做拜墊之用。雙喜在不遠處站著,不禁咂嘴搓手,心想怪道他們家大爺對他哥哥抬愛多些,若是命他去,只怕他只把芸香取來,香爐墊子之類一概想不到。
當下各色齊備,香蘭親手點香,對著大冢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行了大禮,將一盞淡茶倒在地上,暗道:「沈氏列祖列宗,今日以茶敬之,望你們死後超脫,不受幽冥之苦。只是當日來勢危急,竟連一句告別的話兒都不曾說,想起當日音容笑貌,猶如刀絞,好生傷感。」拜後跪在地上仍垂淚。
林錦樓在旁看了納罕,暗道:「香蘭曾說她是沈家大小姐託生的,天下哪有這等怪誕之事?可她那老實性子,卻從不曾撒謊……聽說她師父原也是大家出身,莫非沈家同她師父有甚因緣?」正想著,只見香蘭已起身,林錦樓上前燃了香,行了晚輩禮,見香蘭紅著眼睛瞅著他,便道:「小時候也見過沈公,雖記不大真切了。祖父曾說,他與沈公雖見地不同,爭持不下,卻也敬他為人。當日他落難,家中幕僚門客有人嘲笑其傻氣,不懂審時度勢,祖父曾怒斥說,即便做不到同沈公一般剛直不屈,因忠赴難,至少也應敬重忠良,心存惋惜。」
香蘭聽了忍不住又落下淚來,暗道:「且不論收屍之恩,單這一番話便不枉祖父與林公相交一場了。」抬頭一看,卻見半山坡上離祖墳不遠處,孤零零一個墓碑立在那裡,香蘭心中生奇,撩裙襬走上前一看,卻瞧見墓碑上寫的竟是「蕭門沈氏」四個字,不由怔住了。
林錦樓跟在她身後,瞧見這個碑,便道:「聽說這是原先沈家大小姐的丫鬟給她立的衣冠冢,她是已婚婦人,入不得祖墳。祖父閒談時嘆過此事好幾回,那丫鬟叫什麼來著……什麼冬?」
「忍冬。」香蘭在心裡默默唸這個名字,伸出手去摸墓碑上的字。想起當年自己惱恨此人行為刁鑽,處處離譜,時時生事,也動過將其逐出的念頭,可終究不忍心,再看到她揹著旁人偷偷哭泣,想到倘若將她賣了,她身子柔弱,只怕命也不長了,便心軟將她留下來。之後忍冬仍脾性難改,她也曾頭疼不已,可看在其對她有情義上,便也容讓了,想不到,想不到,她二人的緣法竟落在了這裡。
她抬頭去看林錦樓,只見他正漫不經心的打量墓碑,帶著兩分富家公子的慵懶樣兒。林錦樓見香蘭瞧他,不由雙眼看過來,只見香蘭對他嫣然一笑,說:「方才在林家,大爺說成全別人委屈自己,良心餵了狗該如何。我當時不知該怎麼說,如今我卻知道了……我良善是因這樣做對,並不為了日後自己能得什麼好處,即便對方辜負了自己,難道當初那件對的事便不去做了麼?老天爺總是公平,幾番加減乘除算下來,我受過辜負,可也得了許多厚報,這世間總是好人多些的。」
香蘭鮮少這樣對他這樣笑,林錦樓一下有點懵,半晌才明白香蘭說得是什麼,不禁去拉香蘭的手,問道:「哦?那你都得了什麼好報了,說給我聽聽。」香蘭剛要開口,便聽林錦樓又道:「你瞧我對你這樣好,許就是你行善積德得的好果報,可見你素日里真是積了大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