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三重境界

眾人聽香蘭所言為之愕然,林昭祥繼而大感興趣,他本就任過國子監祭酒,對儒釋道知見甚深,此番還是頭一遭有女子在他面前談論,連林老太太都專心聆聽。

香蘭站立如松,腰挺得筆直,聲音溫雅:「第一重乃孔子所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兩相分明,不過世俗間的痛快,尋常人大多如此,旁人罵自己一句都要生恨反諷之,更勿論更甚者了。」

林昭祥緩緩點頭道:「不錯,一句話說得有差池便要結仇的。」

香蘭道:「第二重是老子所言‘和大怨,必有餘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林昭祥道:「此出自《道德經》七十9章。」

香蘭微微一笑:「老太爺果真博學廣聞。」她低頭看看林錦園懵懂的模樣,彷彿講給他聽:「這句意為深仇大恨雖經和解,可心中必然遺恨懷恨。以德報怨可否善解麼?如同有德之人手執借據,卻不苛責償還,無德人則斤斤計較去討債。而大道自然,總與善人同行。」頓了頓說,「別人待你的虧欠,便好似你手裡握著的拮据,德行深厚者便不會苛責去討債,而是以德行酬償化解,冤家宜解不宜結,而天地公平。常願吃虧者。必有厚報。」

林錦園歪著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似是有些慚愧,又垂下了頭。

林昭祥雙目亮了亮。問道:「第三重呢?」

香蘭柔聲道:「第三重乃佛門。‘天地在乎。萬化由心’,人活於世,冤冤相報。鬥爭紛擾,無非為了名利、面子、地位和那一口咽不下的氣,故而捨得看破,放下我執,他人待己惡而不生嗔恨,反提起慈悲,憐憫其造惡後所受果報,是以至高境界也。這要極高的修行、涵養和慈悲,才能心無可憎之人,寬廣豁達,自在逍遙。」這一番話不急不圖,句句入耳。

林昭祥不由一振,兩眼瞠大,同林老太太雙雙對視,二人皆露驚容。

林老太太忍不住道:「這真真兒是……」上下看了香蘭好幾遭,又說,「如今你是悟到放下了?」

香蘭搖搖頭,笑了笑:「自然沒有,方才在花廳裡瞧見她,我還一度恨之入骨,興許再過幾年,我心頭的恨意慢慢淡了,便能以善意待之,方才老太爺說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哪有不入心的,終歸是害自己日後只怕沒有子嗣的人,如今讓我以善待之,只怕強人所難,只是我不願再計較,做不得最高境界,至少可做到中等。況,事已如此,我再恨,曾喝下去的落胎藥也吐不出來,我恨著她,自己心裡也不好過,倘若誣陷報復,又與她先前舉動何異?便以公正心、平靜心相待罷了,沒有恨,也沒有不恨,秉持著一顆良心,活得坦蕩就好。」言罷低頭看了看林錦園,只見他垂頭喪氣歪歪斜斜跪在地上,兩腮上掛著淚痕,可憐得跟只貓兒似的,又抬起頭道:「方才老太爺問我倘若四爺不來,這錯是不是我就認下了,老實說,我不曾想過,當初不過是要激一激他,四爺是個極聰明也極有慧根的人物,定然會擔當下來。」

林昭祥聽了這番話半晌不語,良久才撥出一口氣,道:「萬沒想到,我今日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竟還是從這樣一個人口中說的。」長吁短嘆,再三搖頭又點頭,說道:「可惜,可惜……可嘆,可嘆……」看香蘭的臉色已柔和下來,雙目閃閃,神色複雜,良久才道:「能有這個心胸,怪道你能畫出那些畫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來。」言罷親自執壺倒了一盅茶,遞與香蘭道:「方才說這麼一回,想來你也口乾,吃這一杯罷。」

眾人皆大驚大訝,再瞧香蘭眼色便大不同了,耿同貴暗道:「我跟隨老太爺多年,這還是他老人家頭一遭給女子倒茶,這人竟還是個丫頭出身的姨娘!嘖,她還是大爺心頭好,這裡只怕是要有文章了。」心裡頭琢磨是否要給林錦樓去遞個信兒。

香蘭一怔,連忙雙手接過,微微屈膝道:「謝老太爺愛惜賜茶。」

林老太太見林昭祥臉上開化,連忙瞅準時機道:「還是讓園哥兒起來罷,或是墊個墊子再跪,如今天氣還涼,真病了便糟了,如今他也知錯了不是?」

林昭祥立時又把臉拉了下來,目光嚴厲,向林錦園瞪去,林錦園大氣兒都不敢出。林昭祥忽然一嘆,道:「此乃我錯,先前只知教你讀書,竟未曾悉心教如何做人,以么孫會解多少句《四書》,小小年紀會做多少文章為榮,卻忘了德才兼備,‘德’在‘才’之前,否則書讀得再多,再有才幹,一肚子下流伎倆,德行有缺,祖先蒙羞,倒不如打死的好!」

一語未了,便聽外面傳來一陣陣哭號,林昭祥剛要打發人去問,卻聽丫鬟報說二姑奶奶來了。只見林東綺進來,滿面惶急之色,道:「老太爺,老太太,廂房裡鬧出不好了,還請老太爺過去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