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三重境界

香蘭還是頭一遭見林昭祥動怒,不由想起林錦樓橫眉立目的模樣,居然有些想笑,暗道:「先前覺著林家滿門皆是讀書人,儒雅溫文,竟不知林錦樓那一身的霸王性子哪兒來的,如今可算找著根兒了。」忽然怔了怔,原先林錦樓在她心裡是個不得已去伺候的主人,後來漸漸的,這人的壞處竟一點點淡了,尤其在那個落困的風雪夜後,他強撐著一口氣也要將她日後種種託付穩妥才能閉眼……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如今再想起這個人不是,她竟然能從心底裡笑出來。旋即她心裡又一沉,閉了閉眼睛。

只聽耳邊林錦園尚在抽泣,香蘭方才回魂,開口道:「老太爺……」

林昭祥一擺手道:「住口,我問他呢。」

林錦園伶俐,見這情勢便知是躲不過了,還不如痛快認了,抽噎了兩聲,小聲道:「手釧兒是孫兒貪玩拿出來弄丟的……與旁人並無干係……」說完又哭了起來,一行哭,一行偷偷瞧林昭祥,又去看他祖母。

林昭祥哼了一聲,道:「孽障,還算你老實!」把水煙放到耿同貴手上,又說,「呈上來。」雪盞便捧了個描金的托盤上來,只見那紅絨布上託的。赫然是一串伽楠木十八子的佛珠。

香蘭和林錦園不由怔住,耿同貴已微躬著身笑道:「這手釧兒是老奴撿得的,今兒個一早四爺要同三爺出去,在二門跟上馬時,腰間的荷包掉下來,隨行就跟了一個小么兒,急急忙忙的沒瞧見便走了,老奴正巧瞧見,這才交由老太爺了。」

事已至此方才明瞭,香蘭恍然。心道:「老太爺原是要試園哥兒。才故意渾說是手釧兒丟了。」

林老太太心疼么孫,連忙道:「話既都說開了,園哥兒也認了,趕緊起來罷。地上涼。」

林昭祥繃著一張臉怒道:「就讓他跪著!這些年好歹也讀了些聖賢書。莫非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器的東西。只會耍些不入流的小伎倆,丟盡了祖宗顏面,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成禍患!」面色黑如鍋底,對瑞珠道:「你來講。」

瑞珠上前一步道:「奴婢趕個巧兒,當時恰在花架子前頭,倒也聽了幾耳朵。」遂將香蘭同林錦園怎樣說,林錦園怎樣答一一道來,竟也八九不離十。

林錦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且羞且愧,垂著頭,淚流不止。

林老太太也不敢再勸,香蘭不敢說話,滿屋只聽得林錦園低聲抽泣。林昭祥深深吐出一口氣,扭過頭只往香蘭這裡瞧,口氣卻溫和些許,道:「你起來,我幾句話要問你。」

香蘭只得站起來。

林昭祥半眯著眼,將她上下打量幾遭,左手幾根指頭敲著炕桌,盯著牆上掛的畫出了一回神,忽然道:「你與姜家姑娘那些事我早就知情。」

香蘭一怔,不由有些驚愕。

林昭祥道:「不但知情,只怕比你知曉得還多些,她們哪個姑娘做了什麼都一清二楚。」他拿過桌上一塊小方毛巾擦了擦手,緩緩道:「姜家姑娘和她姐姐一併合謀害過你,如今有這大好的時機,你何不栽贓於她,一解心頭恨,二則賣人情?這事神不知鬼不覺,倘若我不讓瑞珠跟著園哥兒,自然是無人知曉了。」

香蘭衝口而出道:「我自己的良心知道。」只見林昭祥目光銳利向她看來,她不由有些慌,垂下頭又抬起來,彷彿再肯定一遭似的,輕聲又說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知道。」

林昭祥雙目如鷹隼,盯著她說:「我且問你,倘若今日園哥兒不願認錯,這個錯處你便真的自己擔了?你如此以德報怨,姜曦雲也不會知情,甭說什麼海納百川容人之量,聖人從古至今才出了幾位?都是尋常人罷了,喜怒哀樂悲恐驚,哪有不入心的道理。」

香蘭聽了這話彎了彎嘴角,前世她見林昭祥時,只覺此人說話圓融謙和,如沐春風,卻沒料到在家中言談一針見血,卻是另一番光景。又想起前世沈林兩家交好,林昭祥曾抱她於膝上,握住她小手寫過「繩愆糾繆、明德惟馨」八字,不由百感交集,道:「年幼時聽‘以德報怨’這四字嗤之以鼻,只覺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呢?快意恩仇方是人生。後來年歲漸增,也算經歷些世事,才知自己當初實為胸襟不夠,‘以德報怨’相應儒釋道有三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