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洶湧(二)

林昭祥一走,屋中便驟然靜下來。林老太太面色發白,滿是倦怠之色,長嘆一聲歪在枕頭上,秦氏唯恐有什麼不好,連忙上前服侍,王氏早已領了女眷出來,到廂房裡歇。片刻秦氏回來,王氏立時迎了上去,低聲問道:「如何了?」

秦氏拉著她的手,到了無人處,方道:「老太太嚇白了臉,長吁短嘆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怕她出個好歹,這壽宴可就不喜了,說了回寬心話兒,這會子雪盞、琉杯兩個正在身邊伺候。我這就打發人找手釧兒,你在這裡看顧些。」

王氏滿口答應,兩人又商量一回,秦氏方才去了。

話說廂房之中,眾人坐定,不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雪凝仍進來獻茶。林東繡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茗碗吹了吹熱氣,似笑非笑道:「聽了麼?手釧兒可是在花廳裡屋丟的,那個屋兒我可連門框都沒摸著過,今兒都誰進去了,自個兒心裡都清楚罷?」

此言一齣,屋中頓時肅靜,如今林東繡今非昔比,氣勢愈壯,較林東綺、李妙之等更添威風,說話口氣極衝。

旁人還罷,林東紈臉色立刻一沉,道:「四妹妹你說什麼呢?難不成你說我們幾個是賊?」她原就瞧林東繡不爽利,同是嫁出去的女兒,林東綺是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攀個高枝兒比她強些也便罷了,她林東繡是個什麼東西,原是狗顛兒似的跟在旁人身後的小蹄子,如今竟嫁了永昌侯,搖身一變,抖起來了,今日這一遭來對她陰陽怪氣,竟也給她甩臉子!她再不說兩句壓一壓氣焰,只怕那小蹄子還不知天高地厚!

林東繡正對林東紈壓著心頭火,臉上掛著假笑道:「我沒親眼瞧見,可不敢說哪個是賊,可我倒知道誰是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貨色,大姐姐,你知不知道?」

林東綺一驚,忙去扯林東繡袖子道:「你吃酒吃昏了罷,說什麼呢!」

林東紈正是心裡有病,這一句正戳她心上,不由漲紅了臉,「噌」地站起來,往前邁兩步,指著怒道:「你今兒個把話說清楚,拿賊拿贓到我頭上,我就站這兒讓你翻衣裳,倘若是我偷了那手釧兒,我甘願給你跪地磕頭!」

李妙之、林東綺忙上去勸道:「罷了罷了,今兒這大好的日子,都是自家姊妹,鬧什麼呢,快消消氣。」「四妹妹一向有口無心,你撿這句話作甚。」

林東紈本意「拿贓」做話頭混過去,孰料林東繡不依不饒,噗嗤笑了出來:「大姐姐倒是好本事了,我可沒說你是賊,我說的是那等愛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的……嘖,可也保不齊要貪到老太太頭上,把手釧兒偷拿了也不一定。」

這一句林東紈面上又掛不住,往前一步指著道:「你一口一個貪小便宜算計自家人,分明有所指呢!你今兒個不妨就把話晾出來,省得黴壞了心!我吃多了酒,是在裡屋躺了一回,可一直睡著,二妹妹、弟妹和曦姑娘都在屋裡瞧著呢!」

蘇媚如笑吟吟的,坐在繡墩上嗑著瓜子;姜曦雲在牆角不吭聲;李妙之連忙勸林東紈,急得林東綺這邊勸兩句又到林東繡身邊低聲道:「我的姑奶奶,少說兩句罷,真要幹架不成?要讓老太太知道,豈不是又添一樁病兒?」

林東繡冷笑道:「我還怕老太太不知道呢,鬧大了又如何?正好讓長輩評評理,還瘋了她了!」

香蘭走過去輕聲道:「真鬧起來便是撕破姊妹的臉皮,大姑奶奶是不怕,魯家早就是個花架子,裡頭都空了,可你是永昌侯的臉,傳揚出去姊妹在老太太壽宴上齷齪,甭管誰對誰錯,都是四姑奶奶最跌份子,這可得不償失了。」

這一番話讓正正讓林東繡住了口,她也不答腔,只微微冷笑,捧了茶來喝,雙眼往窗外望。香蘭吐了口氣,同林東繡這等人論姊妹親情、高風亮節多半對牛彈琴爾,倒不如說些實惠的曉以利害。

這廂李妙之也將林東紈勸了回去,林東紈心裡有鬼,也不敢大鬧,只是裝樣子罷了,氣鼓鼓坐下來,一張臉漲得通紅,淚珠兒蓄起來,哽咽道:「你們聽聽四妹妹說的這是什麼話?一句句都衝著我來的。如今你是攀了高枝兒,嫁了豪門,就瞧不起我這當姐姐的了?倒忘了小時候你哄我給你梳頭的日子了?」

香蘭心說這林東紈到底年長几歲,這一番話便顯出林東繡的不是了。

林東繡果然惱怒,柳眉倒豎剛欲開口,香蘭忙拽了她袖子一把,低聲道:「你就讓她找個臺階,這屋裡坐的哪個不知道對方底細來著,何必把話都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