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暗潮(一)

話說林昭祥自那日見過林長敏後便身上不好,只要靜養。林錦樓滿腹的話兒也不好再問,想到床前侍疾,林昭祥也一概不見,只留林錦園在身邊湊趣兒。林錦樓暗地打聽,耿同貴只悄悄說林昭祥這一病皆是讓林長敏給氣的。林錦樓暗暗納罕,並非他瞧不起林長敏,只是他這二叔,城府雖深,可沒什麼大本事,野心不小,可決然沒有那分膽氣往自己身上攬事,至多算計幾分佔佔便宜,再女人身上下點功夫罷了,能捅出多大簍子?遂不放在心上。

這裡林長政從山西回來,林昭祥將他拘過去說了半日的話,下午林長政便入宮,因政務繁忙,鎮日腳不沾地,皇上又特命其到京郊各縣巡查,一去便要一個多月。秦氏心中掛礙,免不得命人預備各色東西。

天氣回暖,眼見便是林老太太壽辰,秦氏等人便商議著做壽,因過年時家裡出了喪,過得難免寡淡,林昭祥又命生辰不準大辦,倒不如只設家宴,闔家樂一回。林老太太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忙打發人給林東紈、林東繡等送帖子,又要親自挑戲班子。眾人見老太太高興也便跟著高興,忙忙碌碌的置辦菜餚果品,送信送帖,操持起來。

待到做壽那日,香蘭少不得要去,小鵑一早便將她頭髮梳得溜光水滑,戴了幾樣釵環花翠,畫扇開箱子挑了件石榴紅繡五彩團繡梅蘭竹菊的褙子,白碾光絹挑線裙兒。香蘭穿戴完畢,遂到秦氏院內,巧慧將她引到廂房中,只見林東紈、林東綺和林東繡正團團坐在那裡說話兒,各個錦衣華服,見香蘭進來皆一疊聲問好,又忙讓座,林東繡上前去拉香蘭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又讓丫鬟們獻茶。小鵑見了不免嘆了一聲,吳媽媽抿了嘴拉她出來,小聲笑道:「這大好的日子,你嘆什麼氣?」

小鵑看道:「沒什麼,感慨罷了。我同香蘭姐一併進府,她如何捱打捱罵受委屈過日子,我是知曉的。後來好歹當了半個主子,也是受人輕賤的命,當日這幾個姑娘,唯有二姑娘待她好些,誰能料到,風水輪流轉,如今這些主子們、奶奶們竟一個個如此敬她了。」

吳媽媽道:「嘖嘖,莫怪我誇口,我這一雙眼睛,毒著呢。旁的不敢誇口,就是府上這些林林總總的丫頭們,我瞧上幾眼,說上幾句話,便能大概斷出她們終身來。當日我一瞧見香蘭就知道她是個鳳凰,跟那些喔喔叫的雞崽子們不一樣,渾身上下帶著那個氣兒呢,果不其然讓我言中了,依我說,瞧大爺這熱乎勁兒,以後她大好的前途還在後頭。」

話說在廂房中這幾人,當屬林東紈最擅謔笑,只撿著閒話來說,不過富貴人家女眷口角,綺、繡兩人只應和著,香蘭是個聰明人,漸漸便覺出些不對來。

當間林東紈要去探望林錦軒,遂告辭先去了,她一走,林東繡放下茗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可算走了,虧她還有臉坐得住。」

林東綺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吃茶罷。」親自去給林東繡添茶。

林東繡惱道:「二姐!人家為你抱不平,偏你這個軟包似的性子,不像老爺,也不像太太,活該吃虧受欺負!」扭頭看見香蘭,道:「你不知道,那位大姐姐做了什麼好事。她來我們幾家串門子,說什麼大姐夫如今在戶部領了差,海上販貨之事能與自家方便,讓我們投錢進去從海上帶貨回來,我們因想著是自家人,總不該讓自己吃虧罷?遂訂了貨,提前支了銀子,誰知結算下來,跟外頭私家走船販貨的一般價,甚至以次充好,比外頭的還貴!多出的銀子便讓她自己私吞了。我尚算好些,留了個心眼兒,不過幾十兩銀子,就是二姐心眼實,全聽信了她,這一遭虧了將要二百兩。」

林東綺嘆道:「有些貨是我給夫家旁的妯娌們帶的呢,先前她來我家,喜歡我哪塊衣料子,哪件首飾,我全送給她,原以為看在自家人的情分上,大姐姐總不該加價太狠,總該比外頭便宜些,便說全是我自己要的,想不到我真個兒高看自己了。」

林東繡冷笑道:「她同我說,她那船販貨的地方貨價比別處要貴,又說種色花樣多麼難尋,人家看在大姐夫的薄面上才給買來,殊不知越描越黑,當旁人都是傻子呢。這些貨什麼價,尋個戶部督辦的來一問焉有不曉得的,為了這點子銀子,真正連體面都不顧了。」

林東綺嘆了一聲氣,道:「事已至此,倘若明明白白問,姊妹情意便蕩然無存了。她夫家如今就是個空架子,大姐夫遊手好閒不頂用,她又好強,日子過得也有難處,如今她姨娘也死了,二哥病歪歪的分毫指望不上,許是因為這些,她才動了別的念兒。」又搖搖頭道:「罷了,算了罷。」

香蘭笑道:「二姑奶奶果然是個有氣量的寬厚人,有這樣容人的胸襟,日後的福氣長著呢。」見林東繡仍氣鼓鼓的,便勸道:「有道是‘做人留一線’,家裡有些事分得太清楚便過不下去了。既然不能開口問,就別將此事掛在心上,徒增不快而已。」心中又暗歎,如今活在世上的人,一個賽一個的精明,如此行事是將自己日後的路都堵絕了,林東紈因小利而失情義,自以為精明,實則真真得不償失。又暗贊林東綺吃虧受了委屈,尚能想到旁人的難處,隱惡不提,雖說她遠不及秦氏精明能幹,但為人處世卻比秦氏多了幾分氣派。

林東繡繃著臉道:「我曉得,只不過這口氣咽得心裡不舒坦罷了。」

林東綺朝香蘭使個眼色,兩人一併將茗碗舉起來,笑道:「今兒個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們不提這些,吃茶,吃茶。」渾說了一回,將此事揭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