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獻畫(二)

林錦樓抬起頭,眼眶居然有些紅,林昭祥一愣,只聽林錦樓低聲道:「祖父,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說我在外頭給家裡掙命,回來屋裡就想有這麼個可心的人,守著她我便覺著清涼自在,心裡頭踏實,甚至覺著自己不必建功立業,不必光耀氏族,不必位極人臣,不必潑天富貴,便覺著滿足了,竟失了些雄心壯志,覺著這樣挺好。」

林昭祥萬沒料到平日跟自己嬉皮笑臉,在外霸道陰狠的長孫竟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最心疼最器重的就是這個孫子,他一手教養長大的,如今見長孫頹著肩膀,一副可憐巴巴模樣,明知是這小子再跟他演苦情戲呢,可到底心軟了,輕咳一聲道:「她已經是你屋裡的人,全家上下也敬著她,誰也沒讓你把她趕出去。」

林錦樓道:「唉,祖父,你瞧她能寫會畫,還做了這麼些有胸襟的闊氣事,就知道她不是個尋常女人,想法怎跟等閒女子一樣,她……這麼說,我也怕委屈了她……」

林昭祥聽了這話不由眯起眼,仔仔細細在林錦樓臉上看了兩遍,緩緩道:「你到底動了什麼念兒?」

林錦樓攥了攥拳,剛要開口,便聽門口耿同貴道:「回稟老太爺,二老爺來了。」

林昭祥立時沉下臉道:「讓他進來。」又對林錦樓道:「我同你二叔有話說,你先去,再過來罷。」

林錦樓只得答應,出去時正與林長敏相遇,只見其壽字金簪束髮,身穿品藍色遍底銀直身袍子,腰間繫著靛青織金帶,襯得一張微黑圓臉比往日里精神了幾分。林錦樓立時行禮,身子微躬道:「問二叔好。」

林長敏一怔,又笑道:「你在這兒呢,給老爺子請安?」

林錦樓微笑頷首。

林長敏擺手:「去罷,去罷,忙去罷。」

「侄兒告辭。」

林長敏咂了咂嘴,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心裡又妒又慕。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兒,他如今竟有些敬畏,甚至還有些巴結的意思,讓他心裡著實不舒坦。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香蘭這裡,桂圓送來一套《蘭香居士傳》的話本子,香蘭便坐在窗下一一翻看,只見辭藻華美,意趣雅緻,將她自幼為奴,遭遇惡主,救父為妾,寺廟護主等,乃至最後江畔風雪夜一一撰寫而出,共十二折戲,當中真真假假,隱了不少真相,又添油加醋了些事故。尤以林錦樓,戲中搖身一變從淫威主人成了痴情郎君,他二人便好似鶼鰈情深的恩愛鴛鴦。若在先前,香蘭看到這樣的歪曲的話本子定會啼笑皆非,可如今她只是默默的合上書,將戲本子抱在懷內,伸手推開窗子,用石獅子依住。風呼呼灌入房中,仍帶著清冽冷意,香蘭看著院裡初綻新桃,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百般滋味湧上心尖。

正此時林錦樓回來,香蘭聽見動靜,連忙將一件豆青色半臂蓋在戲本子上。林錦樓卻有些沒精打采的,沒瞧見她小動作,進來便坐在貴妃榻上愣神。

他明白,家裡大小事務都是老太爺說了算,如今他這個身份地位原也能不看他祖父臉色行事,也曾想過要不自己乾脆就做了主,可轉念想想,上頭到底是長輩,日後香蘭還要在林家,不把那尊大佛放眼裡,香蘭日後只怕也是舉步維艱,在家裡過得不痛快。如今香蘭待他是比原先熱乎了,可倆人好像還隔著什麼彆扭著,讓他禁不住患得患失的。想他原也是賞花玩柳的風月班頭,萬沒想到自己居然為個女人也落下個痴病了。

原本他覺著自己日後再娶,必定是個名門淑女,孃家得力,相貌較尋常人強些,以他為尊,賢良淑德,只管將家裡上下料理妥當,孝養父母,撫育子女,敬著香蘭,不嫉妒吃醋,兩人相敬如賓糊弄一輩子便罷了。如今他早已明白了,經歷這一遭生死大劫回來,他寧肯委屈自己也不願再委屈著香蘭過日子,只要他們倆能日後能在一處,長長久久,安安生生的。他想到這個便抖擻振奮,彷彿將要上陣殺敵,前方刀山火海也毅然不懼。

香蘭上前給林錦樓端了一盞茶,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林錦樓方才回魂,扭過頭來看著香蘭,忽然笑起來。他今日穿著黃櫨色嵌青紋提花蟒緞衣裳,繫著織金帶並一塊碧玉佩,玉簪束髮,看著丰神爽俊,又帶著兩分豪門公子哥慣有的懶洋洋的形容,伸手將她拉到跟前,含笑看了她好一回,方才道:「你只管放心,我好得很,有我在,咱們倆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