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菱道:「哎喲,這可不巧,袁家的小少爺來了,剛姨奶奶領著他到小園子裡逛去了。」
姜曦雲立時道:「既如此咱們就回罷,我走一回腳都酸了。」
姜丹雲道:「急什麼,你腳痠了,我口也渴了,正巧這兒是茶房,咱們討口水喝。」
春菱忙道:「趕緊裡面請。」引著二人入內,親自涮好杯碗給二人倒茶。
姜丹雲因問道:「這爐子上煎的是什麼藥?」
春菱道:「這是給屋裡那位姨奶奶煎的。」
姜曦雲不動聲色瞧了姜丹雲一眼,捧著茶吃了一口,道:「這屋裡藥氣大,我出去散散。」便捧著茶走出來,引著春菱站到茶房門口,背對著屋裡,口中一長一短的說話。
姜丹雲心跳如雷,她心中本也猶豫糾結,想著若無時機下手就算了,未曾料到姜曦雲竟然同春菱站在門口說笑,她也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遂顫著手腳站了起來。
姜丹雲走到爐邊輕輕將砂鍋蓋子挪開一縫另一手伸到跟前微微一抖便從袖中滾出七八粒烏黑藥丸盡數掉進藥鍋裡。姜丹雲只覺口乾舌燥手腳發麻此時忽從窗外飛進個東西「啪」一聲正掉到腳邊姜丹雲嚇得「哎喲」一聲雙腿虛軟抖成一團險些栽歪到地上一粒藥從袖裡掉出來不知滾到何方。
姜曦雲和春菱俱吃了一驚。
只見朝露從窗外探頭進來縮手縮腳:「毽子……」
春菱劈頭攆罵:「撞喪小蹄子竟踢到屋裡來!回頭落到藥鍋裡撞喪撞碎了好看!」
朝露毽子也不撿一溜煙跑了。
姜曦雲連忙進屋挽住姜丹雲手臂笑:「方才那一下四姐姐唬了瞧這一頭汗。」只見姜丹雲渾身發抖面如金箔再一碰手冰涼冰涼。姜曦雲便:「既然香蘭姐姐不在們便回去了趕明兒個再來跟兒。」言罷扯姜丹雲便走。
姜丹雲遲遲疑疑一步兩回頭去看那藥鍋卻從窗外瞧見春菱砂鍋蓋掀開用屜布篩藥汁將緩緩倒入綠豆釉彩荷葉碗中姜丹雲只覺胸口怦怦直跳不由一陣乏力良心猶自掙扎卻一片茫然恍恍惚惚隨姜曦雲去了。
卻春菱因一心倒向姜曦雲手裡活計也不十分精心原該兩刻鐘煎得藥一盞茶功夫便倒出來交差了事用洋漆盤子託送到房中。恰趕上香蘭領德哥兒從園裡回來德哥兒手上拿一枝花兒忙忙去插瓶小鵑將藥碗接過來問:「這麼快就得了?」春菱垂眼皮「嗯」一聲轉身便走了。
小鵑冷哼藥端到香蘭跟前。先前香蘭吃藥都由書染親自盯後來書染見香蘭乖順每次藥都乖乖用了便漸漸交由小鵑等人。小鵑心疏旁丫鬟們皆不敢死盯香蘭服藥或將藥悄悄倒在花盆裡或痰盂中一頓沒一頓故而今日亦想小鵑支出去將藥倒了。
孰料聽見門簾子響林錦樓走進來取東西德哥兒見了撲過去脆生生喊了一聲:「林叔。」林錦樓摸摸腦袋笑:「好小子。」又抬頭瞧香蘭眼睛一溜瞧見桌上藥便:「怎麼還不快喝了?一會兒藥該涼了。」言罷親手遞與香蘭。
香蘭無法只得接過來。林錦樓親自開啟箱子挑了一劍拔腿欲走見香蘭還捧藥碗發怔便皺眉:「怎麼還不喝?」
香蘭只好喝了幾口林錦樓一行轉身出去一行自言自語:「傻妞兒真讓人不省心。」香蘭見出去立時碗放下來剩下小半碗藥倒在痰盂裡見德哥兒睜亮閃閃眼睛瞧便對眨眨眼悄聲笑:「這藥太苦了蘭姨不愛吃別同旁人好不好?」
德哥兒立刻腰間小荷包掏出來將裡面東西一股腦兒全倒在床上揀出個美人肩瓶兒遞上前:「這兒松仁糖吃就不苦啦。」
香蘭心裡一下又暖又軟一將德哥兒摟在懷裡親了親頭。
卻姜家姊妹回到夢芳院姜丹雲迷迷瞪瞪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自己床上出神。到底不惡毒之輩只覺做了此事並非想得那般痛快反倒心驚膽顫不覺滴下淚直直呆坐心裡千思萬想翻騰不已不知如何好。正值清芬拿針黹從外頭走進來口中:「姑娘讓繡花樣子已經得了。」見姜丹雲直眉瞪眼滿面紫脹出神疑惑:「姑娘這怎麼了?」上前一摸姜丹雲頭只覺一手冷汗不由駭了一跳猛搖了姜丹雲幾下驚:「姑娘!姑娘!這怎麼了?」
姜丹雲方才回過神忍不住「啊呀」一聲抱清芬胳膊哭了起來。暫且不表。
姜曦雲則徑自去了薑母房裡。薑母方才已見過了長孫自覺心中靠又因姜尚先登門為姜曦雲親事可見事情已九成已定下了心中不由喜憂參半可臉上氣色已紅潤起來正合目盤膝坐在炕上手裡捻佛珠口中念念詞。姜曦雲甩開鞋上了炕自顧自埋在薑母懷內薑母張開雙臂摟一下沒一下拍背。
姜曦雲悶聲:「祖母……心裡憋悶得難受……不變壞了?早聽流蘇四姐姐從二表嫂那裡撿來斷子絕孫藥四姐姐為人好妒又羨慕婚事唯恐下給吃了晝夜嚴防守好幾遭都未能得手。大表哥拼命抬舉香蘭自然不喜!更何況表舅母也護日後嫁進來也未必能降伏之只怕日子處處掣肘猶如傀儡……就故意向四姐姐露口風香蘭每日都吃藥又趕在春菱當班時特特領去四姐姐給下不成藥胸中惡氣沒出撒那睚眥必報脾性只怕要給香蘭下藥嫁禍與攪黃這門親事便借刀……算計人了可……可也不想這樣做!」一行淚一行滾下來嗚嗚哭個不住。
薑母慈愛撫姜曦雲肩膀低聲輕哄:「曦丫兒莫要哭了乖孫女……祖母都知都知……一早流蘇就告訴了。」捧起小孫女兒如花似玉又哭得涕淚橫流臉兒「這世上誰不想光明正活誰不想太太平平過日子可幾個人能夠呢?」
姜曦雲直直看薑母只見臉色滄桑添了幾皺紋顯得愈發蒼老了心裡一酸眼淚又滾瓜似滴下來。自發覺陳香蘭地位超然就開始不住思量。那女孩兒生得美貌琴棋書畫皆通雖覺那些風花雪月調調一無處奈何林錦樓喜歡況香蘭所長正自己所短。如此一個貴妾怎能不讓坐如針氈?原也打算日後嫁進來再慢慢收拾可秦氏那天維護香蘭一席卻讓兜頭一盆冷水淋下來徹底灰了心。故而才想出法子……
姜曦雲內心悽惶又恨自己引姜丹雲做出這等事哭:「這事必要個交代倘若要保全姜家聲譽春菱就要推出去頂缸原一心跟竟……算計了……」
薑母若無其事:「這沒法子事。」
姜曦雲一驚。
薑母眼中精光閃動:「問倘若春菱背主會如此行事麼?春菱這樣心性日後敢用麼?倘若咱們姜家地位與林家比肩區區一個妾還會讓如此顧忌麼?」
姜曦雲哽咽:「自然不會。香蘭丫鬟獨獨主動湊過來這樣人孫女自然不敢用……倘若咱們家同林家一般祖母自然會同林家太太提不陳香蘭打發了也不能捧到這般田地。」
薑母容色平靜緩緩開口:「可算腦筋還開竅咱們姜家本就比林家差些如今又傷了元氣一個庶出女孩兒孃家不夠得力嫡母與不親親孃身份卑微嫡親兄弟遠在浙江已一老骨頭了老子還指望藉由這一層同林家交好日後能提攜全家這一層一層利害該心裡明白日後嫁到林家想活得舒坦就該招子放亮些。」
姜曦雲一怔顧不得擦腮上淚呆在那裡。
薑母伸出手緩緩將小孫女臉上淚抹了目光愛憐:「林錦樓迷戀陳香蘭一心一意要讓生孩子全然不顧咱們家臉面倘若日後生出庶長子該如何尷尬。若不算計日後委曲求全過日子處處忍讓低聲下氣可願意?」
姜曦雲抖嘴唇不出。
薑母長嘆一聲忽振奮精神冷聲:「算計人沒什麼好過意不去藥四姐姐下與無甚相干又沒特意去害誰橫豎不過春菱那個丫頭還那個陳香蘭旁人又沒少塊肉……哼比陳香蘭心眼多領悟力也比高從小就知察言觀色又會結交人。會甚?不過整天紮在屋裡寫幾筆字畫幾幅破畫兒再迎風掉幾滴眼淚兒委委屈屈縮手縮腳倔強執拗就算老實沒心眼又如何?即便也千金小姐問問哪家豪門願意求這樣女子為婦?問倘若日後了女兒願意像還像?倘若日後了兒子求娶兒媳願意娶陳香蘭那樣還這樣?」
姜曦雲已然目瞪口呆囁嚅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薑母慢慢:「只那陳香蘭頗會邀買人心好生想想日後嫁進來如何管束罷。」
姜曦雲怔怔:「日後只怕再生不出子嗣不過個花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