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近遠(一)

香蘭垂下眼簾道:「小孩子我都喜歡的,我也喜歡園哥兒,大爺忘了?」

林錦樓摸了摸下巴道:「不對,你看德哥兒的眼神不一樣,好像他是你親兒子似的……你跟沈家……有什麼干係?」

香蘭心裡一跳,笑了笑說:「我能跟沈家有什麼干係,若不是你們提起來,我都不知道原還有這樣的人家。」

林錦樓放下筷子,也不說話,乜斜著眼看著她。香蘭手心出汗,低頭給林錦樓夾了一筷子嫩筍,小聲道:「這個嫩,清暑敗火的。」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只見他看著自己,眼神明亮驚人。

香蘭只好埋頭吃飯,忽聽林錦樓道:「方才你說什麼琴棋書畫,頭頭是道的,這都是你師父定逸師太教你的?」

「……嗯。」

林錦樓復又將筷子提了起來,把那片嫩筍吃了,道:「那你師父可是個極了不起的人了,你說那麼一套,你猜方才在外面四表妹她們說什麼?說你賣弄才幹,自命不凡。」

香蘭怔了怔,她見到德哥兒心切,只想一股腦將自己所知盡數告訴於他,聽了林錦樓這話,便笑了笑說:「那就算我賣弄才幹好了。」

林錦樓掐了掐她臉道:「嘖,有時候罷,覺著你是個麵人兒,能讓人揉圓搓扁;有時候罷,你又像塊臭石頭,咯得人牙疼。」又給香蘭加了一筷子菜,道:「其實你說的那番話,明白的人自然就明白了,心中自有啟迪;不懂的人,再扯上一天,他也覺著是長篇大論,不好聽。就跟你說的那個‘境界’一樣,境界不到,說什麼都是瞎掰,就算你給他看《蘭亭序》,他也認為是鬼畫符。」

香蘭睜著一雙明眸看了看林錦樓,實在憋不住,問了一句道:「那你明白麼?」話一齣口又後悔了,趕緊低下頭,裝作去給林錦樓倒酒,欲矇混過關。

林錦樓一瞪眼道:「放屁!爺還能不明白?」看見香蘭懷疑的瞧著他,不由有些惱,放下筷子道:「老太爺做過國子監祭酒,家中來往皆是大儒,爺開蒙的時候,都是帝師授課,六藝乃必修課業,學不好還要打板子的,爺每回考核都是甲。」

香蘭撇撇嘴,林錦樓道:「你不信是不是?過一會兒你坐好了,爺畫幅美人給你瞧瞧。」頓了頓又道:「我聽四妹妹說,今兒個譚氏又說話給你沒臉,四表妹也暗地裡損你,下回你甭那麼老實,誰欺負你了,你就直接還回去,我記著你著小嘴兒挺厲害的,氣爺那會兒跟刀子似的,這麼沾別人就啞巴了?」說著給香蘭又加了一筷子菜,道:「這些天你又開始誦佛經了,虔誠是好的,可也別把自己弄得跟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似的,你怎麼愛讀那玩意兒?」

香蘭看看林錦樓,心說你這傢伙一身貪嗔痴慢疑,才是該好好讀一讀佛經的,她不敢明說,便道:「佛經當中自有大智慧,大爺也該讀一讀的。」

「爺哪有功夫看這個。」

香蘭道:「人生有無窮盡的煩惱和求不得之苦,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逃脫,想要緊緊抓住的銀子、權力、地位、情愛,有時候想想不過是一場無常的夢。前生你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主子,興許來生就是被人呼來喚去的奴婢;前生恩愛的夫妻,今生也有可能形同陌路。有時候我在想生死多遠,其實不過是呼吸之間。善惡多遠,不過一念之間。古今多遠,也不過就是笑談之間。有時候苦苦掙扎放不下的,為之生死糾結痛苦的,其實也只有一個念頭而已,但是開悟放下,確實是太難了。所以才要去讀佛經,去參當中的大智慧,人心便清淨了,人世間再不如意的事,也能坦然相對。」

林錦樓看著她,想起下午她侃侃而談,不自覺便光彩照人的模樣,心裡頭好像滿滿的塞了個湯婆子,又暖又熱,還有種極不自在的滋味,難以名狀。

而此時華燈初上,香蘭的臉兒籠在一片柔和的燭光中,她並不去瞧他,雙眼只望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眼神迷離,彷彿真個兒瞧見了那虛無縹緲的前世。這樣的香蘭林錦樓從未瞧過,他見過她倔強、大哭、沉默、微笑,卻從未見過她神色傷感,言語滄桑,他從未見她這樣脆弱。

他想伸手將香蘭攬懷裡拍拍她的背,卻不知為何,他心裡彷彿揣了個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竟一動也不能動。